黃蓉微微一驚，郭靖皺眉道：“芙兒回來！真是胡鬧！”郭芙道：“爹爹，我們幹麽只聽他們定規矩？今日本姑娘便跟你們打，若是輸了，那便把我殺死！也好過哆哩哆嗦在這裏聽你們定輸贏！”她本就心中惱怒，又最見不得認輸或臨陣退縮之事，手中長劍一拔，便躍到了場上！

霍都微笑望著她，暗暗點頭：“這花朵般的小美人倒是很值得人憐惜！”楊過見郭芙躍出，心中罵道：“不知天高地厚！”他停下腳步，對小龍女道：“姑姑，這些蒙古狗很可惡，我們先把他們打發了！”小龍女回頭望了望，道：“我不想跟別人動手！讓他們打吧！”

楊過道：“不用姑姑動手，這大頭和尚說姑姑要輸，待過兒為你出氣！”說著躍到大廳中間，與郭芙並肩而站，對霍都道：“這第三場，我來替我姑姑跟金輪法王打！”霍都道：“哼，你有什麽資格替她動手？”楊過微笑道：“她是我的師傅，徒兒替師傅動手，不是天經地義麽？”霍都大奇：“她……她是你師傅？”楊過點點頭，朝金輪法王道：“來罷！”低聲對郭芙道：“你快出去！”郭芙哼了一聲，卻不動身！黃蓉忙叫道：“芙兒，回來，讓你楊大哥比！”她心想這倒是個法子，若過兒是那姑娘的徒兒，或者她會不忍過兒獨自對敵！

郭芙卻仍不動，她既已上場，又怎會退縮？撇嘴對楊過道：“我不用你幫！你出去！”楊過冷笑道：“我是在幫你麽？我是幫我姑姑！”郭芙大怒：“楊過，你……”她長劍一揮，竟朝楊過刺了過去！楊過微一側身，躲開她這一招，郭靖已閃身把郭芙抓出，喝道：“芙兒，你再胡鬧，現下便回房去！”郭芙叫道：“爹，明明是他……”“住口！”郭靖道，“你乖乖坐著不要再動！”郭芙不敢再說，重重地坐下，轉過頭再也不看場上！

金輪法王並不把楊過放在眼內，只在心裏道：“這小子太狂妄，待我先把他斃了，再做計較！”道：“好，若你能勝我，這武林盟主便讓給你做！”其實此時楊過的武功遠不及金輪法王，只是他見郭芙不願認輸，一口氣便沖了上來，心道：“這第三場便是我輸了，也不是我要自動認輸的！你可說不得什麽！”

果然沒幾招，楊過便已落到下風，郭靖道：“蓉兒，讓我上吧！”黃蓉心道：“那姑娘還不出手，過兒便要輸了！”低聲道：“靖哥哥，若你上了，他們必又出詭計，再等等！”郭靖點頭不語！

郭芙瞥眼看見楊過要落敗，臉上神色甚是不屑：“哼，厲害麽？還不是輸了！”忽聽得小龍女道：“過兒，接住！”向他拋了一把劍過去！楊過正自鬥得氣喘籲籲，伸手接過長劍，小龍女跟著躍到，道：“我們用雙劍合璧！”楊過大喜，叫道：“姑姑，好！”

這雙劍合璧他們在古墓中已練過多次，這時使出卻是第一次面對敵人，心中均是又驚又喜，沒想到這劍法竟有如此威力。郭靖黃蓉對望一眼，也是做聲不得，霍都達爾巴臉色難看，只見雙劍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而交叉錯行，忽而幻化成一面劍璧，令人猝不及防，鬥得精采，群雄高聲呼喝！楊過微微得意，心道：“不出幾招，我和姑姑必勝這法王！”他精神一震，更是凝神應戰，忽然“啊呦！”一聲，金輪法王肩上中劍，楊過乘機一掌推出，正中他胸口，金輪法王一個踉蹌，當即跌出！楊過小龍女同時收劍站穩。楊過笑道：“金輪法王，那便多謝你這武林盟主之位了！”

金輪法王臉色陰沈，“哼”了一聲！黃蓉微笑道：“幾位，還想要第四場麽？”群雄跟著大笑，金輪法王恨恨的帶著霍都達爾巴走了出去！黃蓉道：“各位，今日我們這武林盟主，便是這位姑娘了，過兒，這位姑娘如何稱呼？”楊過道：“姑姑姓龍！”小龍女卻道：“我不做什麽盟主。過兒，我們走罷！”黃蓉見她容貌嬌美，只是神色間透了一股冷氣，令人不可侵犯，但望著楊過的眼神卻溫柔異常，心中暗自疑惑：“她當真是過兒師傅？”

楊過在外時日多了，便也知道一些禮節，此刻離去卻是於禮不合，便道：“姑姑，這是郭伯伯和郭伯母，他們自小於過兒有恩，我們且在此等這筵席結束便走！”小龍女柔聲道：“好，我聽你的！”楊過笑了笑，他眼角餘光之處，只見郭芙仍氣鼓鼓的坐著，渾不在意他這贏得光采，不由心中一沈，卻仍只望著小龍女笑，黃蓉心思細密，心中一驚：“過兒對她也有意，這可絕非這姑娘一廂情意，他們倆可不止師徒這般簡單！”

郭芙見群雄眾星捧月般圍著楊過與小龍女，心中大是不快，站起走到大小武身邊，武修文低聲道：“芙妹，你看楊過那得意的樣子……”郭芙撇嘴道：“你別跟我提他，快想想有什麽好玩的？我不想呆在這裏！”武敦儒皺皺眉道：“楊過這可出盡了風頭，只怕師傅……” 郭芙哼了一聲，托著腮幫不語。

群雄便商議，武林盟主既然小龍女不做，那便由郭靖來做，黃蓉道：“靖哥哥自會到襄陽，我卻提議，盟主之位應歸我們丐幫老棒主洪老前輩，他老人家德高望重，想必各位應當人人佩服！”眾人都道好，楊過心道：“洪老前輩已去世，這可怎麽跟郭伯母講！”正自猶豫，忽聽得郭芙輕聲斥大小武：“你們又來了！我說了不應，你們還想怎樣！”楊過心道：“你這是不應什麽？哼，你嬌蠻任性，看看是誰不應誰？”他拉著小龍女，柔聲道：“姑姑，我找了你很久，我們去那邊說話！”小龍女心中歡喜，臉上微漾笑容，道：“好！”兩人正要走開，郭靖叫道：“過兒！”楊過回過頭來，問道：“郭伯伯，什麽事！”郭靖笑笑，又向郭芙招手，道：“芙兒，你過來！”郭芙微微一驚：“爹爹難道，真要在此提親麽！”不由嘟起小嘴，極不情願地磨到郭靖身邊，叫道：“爹！”郭靖便對楊過道：“過兒，那日我跟你郭伯母商議，要把你妹子許配給你，今日趁眾位英雄都在，我為你們定下這門親事如何？”

郭芙忙叫道：“爹！”郭靖笑著拍拍她肩膀，道：“芙兒，你長大了，可不終要嫁人的麽？”郭芙雖心中不願，但終究是女孩兒家，俏臉漲得緋紅，便道不出不要的話來！楊過猜到郭靖必是說親事，但此刻一聽，仍是忍不住心中突的一跳，隨即又泛起一陣酸楚，鞠身道：“郭伯伯，過兒哪裏配得上郭大小姐，這樁親事，請恕過兒實難從命！”

黃蓉心道：“這靖哥哥也太著急！”她雖先前同意婚事，但自小龍女一出現便心中疑惑，只覺小龍女對楊過情意綿綿，渾不像師徒，而楊過眼中似乎也只有小龍女，這般貿然提親，若是不順，豈不壞了女兒名聲？

於是扯扯郭靖衣袖，道：“靖哥哥，這親事急什麽，現在我們還是招呼眾位英雄罷！”郭靖笑道：“蓉兒，我們便趁這英雄大會把親事定下來不好麽？”黃蓉不好再說。郭芙低頭挨到黃蓉身邊，聽得楊過說不願，心裏竟似松了一口氣：“哼，誰要嫁你！整日欺負人！”楊過只瞥了她一眼，心中一陣冰冷：“我便知道你不願嫁！哼，我又豈是你說嫁便能嫁的！”郭靖卻以為他少年面子薄，故而推托，微笑道：“過兒，你不必不好意思！”這時便有人叫道：“郭姑娘花容月貌，與楊公子卻是一對！”郭靖甚為樂意，楊過道：“郭伯伯……”郭靖笑道：“便是這般定了！對了，龍姑娘，你是過兒師傅，請你為過兒做主？”

小龍女搖搖頭，忽道：“你幹麽要過兒娶你女兒？我自己要嫁給過兒的！”她這句話說得甚是清楚，群雄都是一愕，楊過更驚，道：“姑姑……”郭靖登時呆住，道：“龍姑娘，你……你不是過兒的師傅麽？怎會……怎會……”黃蓉雖想到他們的關系並不一般，卻也萬萬沒想到竟已談婚論嫁，她較郭靖鎮定了許多，走近楊過身邊，問道：“過兒，龍姑娘可真是你師傅？”楊過點點頭！郭靖已道：“過兒，既是你師傅，怎能談婚論嫁？這……”楊過心中突突亂跳：“姑姑……還是要我娶她，我娶姑姑……”

“好啦，就算我爹把我許給他，我不應便是！若是硬要我嫁，我便一頭撞死，這你可開心啦！”

“楊過，我……我恨你！”

“我想說什麽便說什麽！要你管麽？你是什麽人？敢來管我！”

“我不用你幫！你出去！”

忽地郭芙的話又響起，楊過皺皺眉頭，“好，我便娶姑姑，娶師傅，那麽，你可開心啦！”楊過擡起頭，昂然道：“不錯，姑姑是我的師傅，我便是要娶師傅！”此話一出，當即便有人拍桌而起：“胡說八道！既是師徒，又豈能成婚！”又有人道：“師徒亂倫，天地不容，小畜生不知羞恥！”郭靖臉上一陣黑一陣白，大怒道：“過兒，你說什麽？”

楊過根本沒有聽到眾人的話，他腦裏只有郭芙的話在回響，他向前望去，似乎看到郭芙與小武站在一起說著情話，看到郭芙因為馬鞭而氣得發恨的臉龐，看到郭芙與大武相攜而去的背影，又看到比武場上向自己刺來的那一劍，甚至，竟似又聽到了那一句嬌滴滴的“小武哥哥……”這一切，忽而幻化成一條毒蛇，鉆進他的心裏，恨恨地咬了一口……

楊過捂著胸口，大聲道：“我要娶的是姑姑！她便是我師傅，我今生也只娶她！”他沒有回頭，沒有去看郭芙到底是什麽表情，氣憤？惱怒？懊悔？懊悔自己不該說不想嫁他？還是……根本毫不在意？楊過忽地覺得很冷，心中刺痛異常，怎會？如此心痛？楊過咬咬牙，哼，我痛，我要讓你更痛……只一忽間，他的心已被噬咬得血肉模糊，而他的臉上卻充滿了柔情，充滿了找到姑姑的快樂和幸福，他微微而笑，輕輕握過小龍女的手，極其溫柔地說道：“姑姑，過兒娶你！過兒這便陪你回古墓，一輩子都不再離開！”

廳上眾人議論紛紛，郭靖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楊過的衣領，聲音微微發顫：“過兒，你……你再說一遍！”他手掌舉起，他若再堅持，便必拍下……楊過眼眶發紅，身上也是顫抖不已：“很好！人人都在反對！只有你沒有出聲，你不反對麽？與金輪法王比武你尚敢跳出來，此刻我大逆不道，你怎不來了？是了，你看不起我，不想嫁我，自然也不會在意我要娶誰！郭伯伯，你便打死我吧！”他仍昂起頭，聲音堅定得連自己都佩服：“郭伯伯，過兒要娶姑姑為妻！一輩子陪著她！”小龍女心中歡喜之極，她側頭靠著楊過，心道：“我武功沒有你好，若你打過兒，那便連我也一起打死吧！”郭靖眼前一陣發黑，好不容易，過兒俠義之心彰顯，在這英雄大會中立功，怎會……怎會出了此等羞辱之事？他痛苦地閉起眼睛，手掌緩緩拍落……

“靖哥哥！別……”黃蓉忽地來到身邊，輕輕擋著郭靖的手掌，郭靖頹然放下，再無言語。黃蓉嘆了口氣。眾英雄均已無話可說，只靜靜地望著場上的兩人！郭芙其實也正盯著楊過，心中怦怦而跳，她料不到他為了娶這師傅而這般拼命，看來……他真的是喜歡他師傅，郭芙畢竟年少，雖也知道師徒不可婚配，但於世俗之事感受不深，而小龍女看來年紀不過十七八歲，也是個美貌的姑娘，總是與師傅之稱不太相符。她自楊過來這山莊後雖跟他說笑也挺開心，只是受他欺負起來也當真惱人，一想到這個，郭芙便嘟起小嘴：“哼，你愛娶誰便娶誰，我爹爹管你，是他看得起你！他若不許，你便悄悄娶了你師傅罷了，犯得著在此等著爹爹要你性命麽？”

小龍女見郭靖已走開，黃蓉又不語，輕聲道：“過兒，我們走罷！”楊過等了半晌，見郭靖被黃蓉攔下，心中竟有幾分失望。廳上一時很靜，你……還在我身後嗎？楊過忽地想到每次想找郭芙時，總是無法找到，料想此時，她早已耐不住性子，又已離去了罷！還是……那兩兄弟正圍著你……楊過握過小龍女的手，再不猶豫：“姑姑，走！”兩人並肩走出了山莊。

黃蓉望著兩人走出，待要挽留，實又不知如何去說，心中嘆道：“原以為過兒必走正道，他的心思……實在令人難而捉摸！”縱然她絕頂聰明，於這情感之事，也只能無可奈何！

楊過走出山莊，一如當日踏上小船，離開桃花島……只是這一次，是再也不會回來了……楊過全身發冷，真的要離開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麽不舍得走，就如當初不舍得離開桃花島，盡管天下的英雄都在紛紛側目議論他，盡管連郭伯伯也對他心灰意冷，盡管……你並不願嫁我……我真的很不想走，只是……再也無法回頭了……

在那大廳上，楊過身心承受著地獄裏的酷刑，而臉上卻要讓姑姑看到，讓郭伯伯郭伯母看到，讓天下英雄看到，尤其是，要讓她看到他是如何地享受著與姑姑在一起的快樂，娶姑姑對他來說，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讓她知道，你不嫁我，自有人會嫁我！他這時走將出來，只覺得疲累非常，忽地心中湧出一股沈悶的哀痛，讓人悲傷欲哭，終於可以和姑姑一起了，怎會如此傷心？楊過終於忍不住，眼眶中滴出了淚水，小龍女發覺他神色異常，問道：“過兒，怎麽了？”楊過握著她的手緊了一緊：“姑姑，沒事，我……太高興了！”

小龍女的臉上難得地一直微微而笑，她實在太討厭那麽多人的地方了，她甚至除了楊過，誰都不想見，這些世俗之人都不是好人，她伸袖子給楊過臉上的淚水，柔聲道：“別難過，我們回到古墓，一切便都好了！”“好！”楊過點點頭，“姑姑，你做主就好！”

英雄大會最終散去，郭芙見得楊過如此走了，心中也頗感失落。而大小武卻高興異常。郭芙撇嘴道：“不嫁便不嫁，好稀罕麽？你們別跟著，我誰都不嫁！”她騎了小紅馬，把大小武甩得遠遠的！小紅馬神駿異常，在山坡上奔得甚是暢快，郭芙正自高興，忽地看到楊過那匹癩馬正孤獨地在溪邊緩步而行。她策馬奔將過去，躍了下來，向那癩馬走去，那癩馬竟似記得她，用頸項挨擦著她的身子，昂首嘶叫，郭芙啐道：“不要臉！你這般臟，我才不要跟你挨著！”她牽了兩匹馬到溪邊飲水，濕了汗巾幫那癩馬擦洗了一番，那癩馬皮毛幹凈後，竟駿然而立，和小紅馬一紅一黃，站在那山坡之上煞是好看！郭芙心道：“也不知你的主人什麽時候回來要你！”她這時忽地想起楊過，心中竟莫名感到一陣悲傷，淚水突然不受控制地從眼眶流了下來，郭芙一呆，忙伸手擦了擦眼睛，正要跨上馬背，背後忽傳來一個聲音：“郭小姐，你好啊！”

郭芙吃了一驚，轉頭望去，卻不是那霍都王子是誰？

————大勝關。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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