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喘得一口氣，裏面均已覺察，那林舵主已走出來，喝道：“誰！”郭芙只是出神，渾不理他！那林舵主一見是她，一時倒不知該怎麽辦！楊過等得一陣，見外面沒了動靜，於是走了出來，卻見那林舵主正不知所措，他望了一眼郭芙，對林舵主道：“你先走罷！”那林舵主如獲大赦，匆忙做了個揖走了！

楊過又望向郭芙，見她仍在發呆，也不理她，轉身走回了房裏！郭芙猶豫半晌，咬咬嘴唇，終於跟了進去！

楊過坐在桌前，自喝著茶。郭芙反而已較鎮定，走到他身前，道：“你幹麽放我？”楊過一聽她跟自己說話，只覺心中一酸，他緊緊皺著眉頭，居然不敢擡頭望她！郭芙淚水已湧到眼眶，她一邊抽抽鼻子，一邊道：“我……我不用你救！”

楊過仍是低著頭，道：“那你……把欠我的還我！”郭芙淚水流了下來：“好！”把長劍抽出遞給他，“隨便你……要我怎麽還都行！”楊過站起來，接過長劍，放在桌子上，然後伸手便要拉她臂膀，忽然又縮了回去，轉過身道：“算了！”

郭芙見他想拉自己，心中竟一陣亂跳，卻不料他又縮了回去，只覺心中一冷，又暗暗自嘲：“我居然還盼著……”待見他轉過身，不由嘆了口氣，道：“那麽，我走了！”轉身走出房門。楊過再也忍不住，伸手把她一拉，叫道：“不許走！”

郭芙停下，道：“你想怎樣？”楊過無言以答。過了很久，道：“明日，你陪我去個地方！”郭芙默默點頭，問道：“去哪裏？”

“嘉興！”

郭芙瞪大了眼睛。楊過道：“到了嘉興，我們便……兩不相欠！”

郭芙黯然，道：“好……”

兩人便一直站著，不知過了多久，郭芙微感困倦，於是走到桌前坐下，靠在桌子上閉起眼睛。楊過動也不動，只是看著她。

第二天一早，郭芙睜開眼睛，卻已不見了楊過。她坐著睡了一夜，不覺頭沈沈的痛，用手揉揉腦袋，心中罵道：“這死……楊過，害我頭疼……”她推開房門，卻又看到那林舵主在院內張望，這才想起一件事甚是不明，於是向那林舵主走去，那林舵主也看見了她，神色頗為尷尬。

郭芙走近他身邊，道：“餵！我問你，楊過是什麽人？”此話一出，自己也覺好笑，這問話也太過……那林舵主一愕，倒是不知如何回答。他只知半月前，鐵掌幫令牌重現江湖，原幫中的舵主頭領均被這手執令牌之人捉出，勒令自此幫眾不得在宋為官，更不得欺壓百姓，如投蒙古者，更是必死無疑！這人竟也有昔日上官幫主遺訓，武功之高，令人匪夷所思！鐵掌幫原便是錚錚男兒，此時見得群雄有首，均豪情洶湧，擁立楊過為新幫主，不過楊過卻拒不受封，“我只答應大師手握令牌，可沒答應他做什麽幫主！”幫眾無法，只有對外叫新幫主，而面對楊過，仍稱“楊公子”。

這時他聽得郭芙如此問，一愕之下，心中也奇怪之極：“你若不認識楊公子，他又怎會放你？你又怎會……在他房中過了一夜？”他本直腸漢子，這般一想，臉上表情即現，郭芙見他神色怪異，臉上登時通紅，喝道：“你在想什麽！”伸掌便打過去！那林舵主知傷她不得，只有連連躲避，郭芙的落英神劍掌虛虛實實，對付這種只是躲閃的最是湊效，只“啪啪啪”幾聲，林舵主連續中招，只打得他渾身火辣辣的疼！他武功高強，從未如此受氣，只是他見識過楊過厲害，只有咬緊牙關死忍，一張大臉漲得通紅，正自狼狽間，楊過不知從哪裏轉了出來，林舵主忙叫道：“楊公子！”

郭芙一見他，停下了手，“哼”了一聲，走回房內。楊過便對那林舵主道：“什麽事？”林舵主道：“今日丐幫請我們喝酒，請楊公子也去！”楊過道：“我不去了，你帶弟兄們去罷！也不必向他們提我！”那林舵主應了，頓了一頓，忍不住道：“那位姑娘……”楊過冷冷的道：“她武功一般，給她打上一兩掌，又有什麽大不了的！”林舵主大是不茍同，卻也不敢說出來，唯唯諾諾的走了！

楊過轉過身來，正要向房內走去，卻見郭芙又已推門出來，手拿長劍，似是要離去。他臉色一沈，道：“去哪裏？”郭芙瞥了他一眼：“不是要去嘉興麽？”也不等他，自顧地向前直行，楊過停得一停，轉身跟著她走出！

兩人一路無語。郭芙心道：“我去嘉興找柯公公，卻不知他去來幹嘛！”她心中藏不了事，無數次想開口問楊過，但每次又生生忍住，這一路不由得難受之極！楊過每見她嘴唇微動卻又不說話，只在心中冷冷哼道：“我看你能忍多久！”

這一日已來至嘉興城內，兩人一先一後地走著。郭芙心道：“柯公公愛賭，定是在哪個賭場裏！”她幼時黃蓉曾帶她來找過柯鎮惡，只是時日已久，城中變化甚大，她也分不清是哪個賭場了：“難道要一個個找不成？我這一女孩兒進那賭場，倒是不好看！”想到這裏，不由轉頭望了望楊過。

楊過只裝作看不到她，一邊走一邊看身邊的小攤小販。郭芙扁扁嘴：“好罷，我便不求你！”回過頭來，忽看到前面有個人直直地盯著她看，那人瘦長臉頰，額頭帶瘤，極是難看。郭芙一陣惡心，轉過了臉不看他，但只覺還是被盯著，於是轉過了身急急而行。

楊過也已主意到這個人，望了過去，那人見郭芙走開，目光微移，忽而看到楊過，不由更是驚得發呆，又直直地盯著楊過。楊過皺皺眉頭，轉身追郭芙而去！

郭芙走了一陣，忍不住道：“餵，那人是誰？”楊過道：“我怎知道！”郭芙道：“你去打他一頓！”楊過“嘿嘿”一笑，卻是不動。郭芙又向遠處張望，卻已看不到那人。心中氣惱：“下次再見，看我挖了你一對眼珠子！”

兩人走走停停，在這城中轉了一圈又一圈，郭芙心中既無主意，楊過也自不幫她想，只是陪著她走，不知不覺天色暗了下來，郭芙心道：“今日是找不到柯公公了！且先找個客棧休息！”望望楊過：“我已陪你到嘉興，你……”於是也不理他，自看著前面有哪家客棧尚未打烊。

正走到一街角，忽聽得有人大聲道：“師哥，我真沒看錯，真是那臭丫頭！”又有人道：“胡說八道！我早打聽到了，黃蓉那丫頭在襄陽！”兩人聽到“黃蓉”二字，均是吃了一驚，走近留心再聽，只聽得先前一人道：“師哥，我們……我們還是去那廟裏看看吧……真的還有……還有……”另一人道：“你便是多疑，死去的人，怎能覆活！”

郭芙只聽得莫名其妙，楊過卻臉色已變！正要再多聽些，他們卻不說了，好一會，另一人道：“別惹事了，我們好不容易出來，走罷走罷！”似乎是拖著最先前那人去得遠了！郭芙不明所以，只道母親威名遠揚，偶有人提起也不出奇。於是繼續走，卻見楊過站在當地不動，不禁奇怪，問道：“怎麽啦！”楊過沈吟半晌，忽道：“你跟我來！”

郭芙大是奇怪，跟著楊過不知不覺已走出了城，楊過對這道路甚為熟識，一直走到了一間破廟中，門口一個破舊的牌子上隱隱寫著：鐵槍廟！此時天色全黑，月光微亮，陰雲密布，只怕……還會下雨，郭芙縮縮身子，忽感害怕！楊過在破廟旁邊撥開野草，一把把的拔去，只一會間，這草叢中竟出現了兩座墳墓！

楊過跪下，用手撫著其中一座墓碑，輕聲叫道：“娘！”郭芙吃了一驚，走近他身前一看，那碑上正是寫著“慈母穆念慈之墓”！而另一座則寫著“不肖弟子：楊康之墓”！楊過盯著墓碑看了半晌，道：“孩兒不孝，一直沒有……沒有為父親報仇！”郭芙並不知道楊康之事，心道：“你現下本事大了，要報仇又有何難？”忽而看到楊過面容悲傷、背影孤獨，右臂的袖子空蕩蕩地飄著，不由得呆住，心中一陣刺痛。

“你斷我一臂，我要你用整個人來還！”

“芙妹，我只要你！”

“芙妹，過來……”

……

天上的陰雲遮住了月亮，飄飄蕩蕩地下起了細雨，郭芙盯著楊過的臂膀，“原來我欠你的，永遠已經沒有辦法去還……我……便是全答應了你，也還是……欠著你……”雨點越來越大，那個雨夜……郭芙淚水流了下來！楊過的臉也已被雨水打濕，分不清，他有沒有流淚……

過得一陣，楊過站起身來，道：“你……走吧！”郭芙淒然，拉了拉他衣衫，叫道：“楊大哥！”楊過一笑，道：“你哭什麽？”郭芙不語，楊過伸手抹抹她臉上淚水，手指觸到她臉龐，心頭不由一震。郭芙連忙躲避，楊過縮回手，兩人登顯尷尬。楊過轉過身面對著父母之墓，像是在對郭芙說，又像是自言自語：“我還沒出生，爹便走了；我十歲時，娘也走了；然後……姑姑走了；你……也走了！”郭芙心中一痛，不由得道：“我……哪有走？”楊過冷冷哼了一聲。

郭芙嘆了口氣，也呆呆地看著墓碑，忽問道：“你要我陪你來嘉興，便是看你爹娘麽？”楊過搖搖頭。郭芙不解望向他，楊過嘆道：“不是你陪我來嘉興，是我……想陪你來嘉興！”郭芙睜大了眼睛，只是震驚，心裏一陣甜，又一陣苦，繼而湧出濃濃的感動，淚水不由自主地流下，竟捂著嘴巴哭了起來！

楊過皺皺眉頭，道：“怎麽啦？”郭芙搖搖頭，哭得更厲害，楊過心中一軟，拍拍她肩膀，輕聲道：“好了，不哭了！”郭芙抽泣道：“是我……是我不好……”楊過忙道：“沒有……芙妹，你沒有不好！是我不好……”即伸手摟住了她。郭芙微微掙紮，楊過心中一橫，摟緊了她，低聲道：“不走了，好麽？”郭芙低頭不語，好一會，搖頭道：“不行……龍……”

“你……有心痛麽？”楊過打斷她的話，“你不要我……會心痛麽？”楊過咬著牙道。郭芙心裏一陣抽搐，低頭不答！楊過緩緩推開她，道：“你走吧！從今而後，你再沒有欠我！我也……不會再在你面前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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