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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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馬尾瞳孔驟縮,露出絕望的神情,劇烈地掙紮起來。

她宛若一朵深陷泥濘的白色花朵,拼命張開枝葉往上攀爬,卻借不到絲毫的力氣——

漆黑的小巷幽森狹窄,落後的小鎮並不熱鬧,此時正值晚飯時間,大馬路上已經人煙稀少,誰也不知道黑暗中發生了什麽,附近的居民區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呼救的嘴被殘暴捂住,哽咽聲根本不足以引起路人的註意。

救命——

誰來救救我——

沒有人回應,也沒有人知道。

少女的氣息變得微弱,瞳孔渙散,漸漸的,停止了呼吸。

雕零的花朵猶如一只散了架的破布娃娃,泊泊鮮血沾染了藍色的校服褲子,她被隨意扔進了草叢中,但這股怨恨不會變,就算死了,也沒閉上眼睛,而是直直盯著男人。

兇手也不是完全不害怕,他被少女的目光看得雞皮疙瘩起了一身,皺著眉把屍體踹翻。

“哼。”他冷笑,自言自語道:“這回總看不到了吧。”

說完,便哼著歌,氣定神閑地離開了。

沒過多久,又重新折了回來,居高臨下打量著眼前的屍體。

“聽說漂亮女人死後,眼睛會折射出生前看見的最後一個人的倒影,其實我也不太信,不過防患於未然,總不能等到警察來了再動手,你說是不是——”

男人用美工刀狠狠刺向她的眼睛:“挖出來了,就什麽也看不到了。”

怨恨的臉龐露出兩個森森的血窟窿,幸好巷子裏沒有燈光,他看得並不清晰,一切做完以後,便將屍體拋至一邊,簡單地處理了現場,男人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人進出,才大跨步地離去。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高馬尾的血液漸漸凝結在一起,形成怪異扭曲的血人。

它頂著空落落的兩個黑洞蹲下身,將滾落一旁的眼球拾了起來。

“我的眼睛……”高馬尾捧著自己鮮血淋漓的眼球,宛若捧著世間罕有的寶物,輕柔地將它們裝進了自己的頭顱裏。

這副模樣古怪又恐怖,像兩顆黑白丸子陷進一團殷紅的血漿裏,但高馬尾仍然開心地在草叢中蹦跳。

它的眼睛,又回來了。

得到了眼睛,視線緩緩往下移,清晰地看見自己醜陋的身體,震驚,自卑,不敢置信席卷全身。

這團難看的凝結物是什麽?

沒有手,沒有腳,只有隱約模糊的形態。

“啊啊啊啊——”它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抱住頭,悲戚地大聲痛哭。

“沒事吧?”身後伸出一只纖細修長的手,白凈的掌心上放著一張紙巾。

“我死了,我死了……”高馬尾的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從指尖縫隙中流淌下的眼淚散發出濃重的血腥味,它轉過頭,大概是眼珠才剛剛按上的緣故,隨著視線的移動,不自然地上下亂動著:“我死了,不需要餐巾紙了……”

它看到一個漂亮的男人站在身後,他有一張美到嫵媚的臉,身材高挑頎長。

“沒關系……”男人輕輕安撫,高馬尾焦躁的情緒竟奇異般的緩解下來,他抱起少女被折磨得已經不成人形的屍體,溫柔而緩慢地說道:“你不會死。”

“我會覆活嗎?”高馬尾茫然道。

“你已經覆活了。”男人朝她輕笑,似是鼓勵,鼓勵中有帶著隱隱其他不同的東西。

高馬尾又換上了新的皮囊,穿上了死前那套校服,只是撕裂地傷口一直沒有愈合,它把掉下來的腸子塞回肚子裏,血依舊從傷口泊泊淌下:“怎麽辦啊……我在流血……”

“別害怕。”男人湊近了,撫摸著高馬尾新做的臉頰,眼中沒有摻雜絲毫暧昧,更像在欣賞自己新鮮出爐的作品:“很快、很快就不會流血了。”

說罷,男人如同來時那樣,消失得無聲無息。

——他說完這句後,便不見了。

高馬尾迷茫了。

它開始踏上漫長的旅程,並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只是無意識地前行著——

白天熾熱的太陽會腐蝕掉新做的皮囊,它便躲在陰冷的廢墟屋裏,深夜才慢慢趕路。

有時下雨,寒風刺骨,有時晴朗,又炎熱不堪。

不知行了多少春夏秋冬,它發現自己又回來了。

荒涼偏僻的小鎮有幸得到開發資金,變成了熱鬧的大城市,老房子已被拆除,變成了新建小區,有菜市場,超市,便利店,它更茫然了,這是自己曾經居住過的地方嗎?

天暗沈下來,已經到了晚上。

它聽見路邊有發傳單的女孩,穿著和自己相同的校服,微笑著遞給它一張紙。

“健身游泳了結一下。”

高馬尾轉了轉眼珠,僵硬地接過宣傳單,歪著腦袋,神經質地跟著那名女孩一起念道:“健身游泳了結一下——”

它沿著自己出事的小巷一路行走,身旁有個男人擦肩而過,投來的目光猥瑣又帶著一股輕蔑。

頭腦猛地清晰起來。

是他!高馬尾連同渾身的血液一起尖叫,就算死了,也不會忘記得這張面孔!

這個男人殺死了自己,竟又出現在小巷裏。

為什麽?他在嘲笑自己?還是回味它痛苦崩潰的過程?

高馬尾顫栗起來,憤怒達到了頂峰。

殺了他!心中的聲音在不停怒吼。

男人看見她的模樣露出驚悚的神色,他似乎害怕了,轉過身撒腿就跑——

高馬尾本是冤魂,時間久了便會化作惡鬼,可它還沒轉化,便被做成了不人不鬼的東西,徘徊在世間,漫無目的地游蕩。

它終於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了,它想報仇,殺死那個曾經虐殺它的男人。

“啊啊啊啊——”眼前的男人受到驚嚇,崩潰地大喊。

高馬尾抓住他的胳膊,男人奮力掙脫,幾乎用了盡渾身的力氣,最後,他的胳膊竟被生生擰給擰斷了,高馬尾一邊冷笑著,一邊拉出了他的腸子,撕開了他的皮囊,將屍體拋在附近的草叢中,男人害怕、恐懼、尖叫,如同當初自己被殺害時候的樣子,簡直一模一樣,可惜這次主角變了。

男人的死去只有一剎,他似乎還沒反應過來,魂魄從軀體裏掙脫出,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跑去,高馬尾深深嘆息,肆意報仇的感覺並沒有讓它擺脫仇恨。

好想殺人……好想殺人……高馬尾愛上了這種刺進血肉的感覺。

回味半響,才拖著腐朽的身體,緩緩跟上男人的步伐。

自己的傷口仍舊撕裂著,血跡再次滲透了校褲,高馬尾露出懊惱的神色,它跟著男人的魂魄上樓,發現這層樓有兩家住戶,一家便是402,另一家是誰呢?

它看著校褲上越來越多的血跡,煩惱地捂住腦袋,許久,敲響了對面房屋的大門。

門被打開,裏面站著矮小的年輕人,穿著可愛的小熊棉襖睡衣,纖細的脖子露在外面,外加瘦弱的肩膀,給人一種還未完全發育完的感覺,可周身縈繞的煞氣卻使得它望而卻步,一霎那,它害怕了,打消了殺戮的念頭,難看醜陋的臉恢覆了一半,腦袋又開始渾濁起來。

它只覺得難受,呆呆地問道:“請問有紙巾嗎,我流血了……”

年輕人露出奇怪的表情,但沒說什麽,回到屋裏,遞了一包餐巾紙過來。

高馬尾接過紙巾,像是滿足了,拖著行李箱,慢步走近402室。

它覺得這裏才是自己的歸宿。

……

小鹽巴驀地睜開眼睛,入眼處是潘十二那張巨大的臉,正緊張地盯著自己看。

“你終於醒了。”他呼出一口氣。

小鹽巴看向窗外,天昏昏沈沈,還有些暗,他想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但身體卻不允許這麽做,脊背剛往上擡,便虛弱無力,很快又倒了下去。

“我怎麽了……”

小鹽巴開口,察覺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用過嗓子了。

潘十二倒了杯熱水,餵他喝了一口,急道:“你已經睡了四天三夜了。”。

“我睡這麽久呀?”

小鹽巴楞怔,這麽一說,空腹感刺激著他的神經,肚子咕嚕嚕不停叫喚著。

果然餓了。

潘十二抿著唇,表情並不太好:“不知道是誰鉆進了你的夢裏,導致睡這麽久。”

小鹽巴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一覺睡醒之後,變得虛弱無力,連床都難下了。

“我夢見一個女高中生,放學的路上被收廢品的侵害殺死了……”小鹽巴輕輕地說,他的夢境太過真實,身臨其境,仿佛女高中生的死亡就在眼前發生似的。

潘十二在床邊來回踱步,問:“除了這個,還有其他內容嗎?再詳細一點的……”

夢一旦清醒,很多細節便忘得差不多了,小鹽巴皺著眉,細細地回想。

潘十二根據他訴說的幾樣,寫下了具體特征,並在網上搜索:穿藍色校服的女高中生,死後屍體被扔在離家較近一個黑巷子邊的草叢裏,挖去了雙眼,事情發生有些年月了,好像就在這個小區,但當時四周景物的模樣和現在大相徑庭——

“好像是七八年前的一樁命案。”

潘十二滑動著手機屏幕,說道:“灣橋高中一名高三女生,在放學回家途中被殺害,兇手手段歹毒,折磨淩辱後,還挖去了死者的眼睛……”

小鹽巴弱弱問:“那兇手找到了嗎?”

“沒有。”潘十二道:“那時候還沒現在這麽先進,小區各個角落都按了攝像頭,從學校回家的那條路是要穿過一條小巷的,大概兩百多米,沒有路燈,漆黑一片,聽說那段時間經常有女性被騷擾,但是都沒鬧出過人命。”

潘十二一目十行,眉頭越皺越緊:“那段時間兇殺案好像很多啊……”

小鹽巴奇怪地問:“還有其他兇殺案嗎?”

“有啊。”潘十二點開新聞下面的一行鏈接,說道:“同年夏季的同一個小區,還有一起滅門案,一家三口在家裏全被殺了,女主人也在灣橋高中工作,也是同年的冬季,還是這個小區的出租屋裏,死了一個男人,被碎屍藏進了冰櫃裏,放了好幾個月,等到翌年春節的時候鄰居聞到一股腐臭味,報警後才發現的。”

小鹽巴奇怪道:“這幾樁殺人案有什麽共同點嗎?”

潘十二沈吟:“都在同一個小區,而且都沒抓到兇手,一年之內死那麽多,真是匪夷所思。”

雖然已經是七八年前的新聞了,但依舊能看到下面的評論,回覆最多的好像是個知情人,他說他就住在出事的小區裏,還跟最後一個死在冰櫃的男人是同事,這男人根本不是什麽好人,欺軟怕硬,買個早點還經常給假鈔,拿一百塊讓早餐鋪老板找,小本生意的能賺幾個錢,老板被騙了幾次,終於開竅,抓他個現行當場報警,結果男人被拘留數日,還丟了工作,沒想到再次見面竟是新聞裏,還是被分屍,想來兇手和這個男人恩怨頗深,叫人唏噓不已。

“早餐鋪老板?”小鹽巴喃喃著,像是想起來什麽似的:“……是賣包子的嗎?”

“上面沒說。”潘十二又前前後後仔細看了一遍,沒發現新線索,還有些喪氣。

小鹽巴見他郁郁寡歡的神色,臉幾乎皺得跟包子一樣了,便拍拍蓋在身上的棉被,道:“你求知欲好強呀。”

潘十二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你這小孩怎麽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你以為我想這麽強嗎?你睡了四天三夜知不知道?都快睡死過去了,到時候你在床上留下一具屍體,我可不想跟你一起歸西!”

小鹽巴也不想呀,只是莫名其妙撞了鬼,被拉進夢境中,還跟死去的受害者,一同經歷生死。

想著想著,他把腦袋歪在枕上,看似閉目養神,其實還在回憶這次做的長夢:“我夢到這個女孩把兇手殺了。”

“她變成了惡鬼?”潘十二點頭,大腦轉得飛快:“不是沒有可能,生前受到這種恥辱,死後怨念橫生,變成惡鬼覆仇也是利索當然,等覆完仇,自然會到它該去的地方去——”

小鹽巴搖了搖頭:“不是的,有人幫她新做了一個身體,報完仇也不會因為怨念消散回到地府……”

“什麽?!”潘十二吃了一驚:“你在夢裏看到的嗎?”

小鹽巴有些遲疑,乖乖應道:“嗯……”

“那你有沒有看到幫她新做身體人的臉?”

小鹽巴皺著眉,使勁回憶著,可這段記憶像是被故意抹去了一般,怎麽想都想不起來。

“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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