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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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小孫子的病情一夜之間突然惡化,死了。

桂花哭得撕心裂肺,她丈夫田福慶神情卻沒怎麽悲慟,好像早有預料般。

小孫子剛過世幾小時,村長和孫志偉先後跟著去了。

曉慧還沒從市裏回來,孫志偉又沒有家人,村民們對他們兩個恨之入骨,屍體躺在床上發臭,連個過來收拾的都沒有。

哭喪的嗩吶聲吹了一天一夜,中午還在繼續,賣菜的孫大娘坐在臺階上,提不起勁,渾身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息。

小鹽巴蹲下身,挑了幾個西紅柿。

孫大娘沒好氣地說道:“照我看,白盼也沒說的那麽神,這不剛治完沒多久,那小孩死得沒聲沒息的,怪不得不收田老頭的錢,恐怕是不敢收吧?”

小鹽巴不高興了,他跟著白盼,說話都有點書生氣:“病人自尋死路,怎麽能怪醫生呢?”

孫大娘沒想到一向呆板木訥的小孩竟學會回嘴了,不由驚詫地看了他一眼,一時間連他說了什麽都忘了。

小鹽巴默默把西紅柿的錢付了。

“兩毛錢蔥。”

東村的老李頭擠開小鹽巴,無精打采蹲下身,對著賣菜大娘的籃筐裏挑挑揀揀。

眼看菜葉子被弄得橫七豎八,孫大娘不樂意了:“我說老李頭,兩毛錢的東西挑什麽挑啊?”

“你知道什麽?”老李頭額頭上的皺紋緊緊擰在一起:“咱門村開拓農家樂的計劃泡湯了!”

這回孫大娘傻眼了,小鹽巴離開的腳步跟著頓了頓。

怎麽可能?前幾天不還傳的有鼻子有眼的?

她不管自己的菜了,“砰”地一下站起身,揪住老李頭的衣領著急道:“你說的都是真的?”

“騙你有意思嗎?”老李頭挪開她的手,滿臉愁容:“我聽說,上面的人覺得海螺村背靠懸崖,風景更適合酷愛追求刺激的年輕人,你也知道,現在最大的消費群體就是城裏那些年紀輕的,他們閱歷不深,就算沒錢購買也會考慮用信用卡,赤土村雖然不差,跟海螺村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孫大娘哪裏還會有不明白的道理?

“所以,上面的領導放棄了我們,選擇了海螺村?”

老李頭頷首,嘆了口氣。

孫大娘一屁股坐到地上,頹然地失神。

她還盼著搬進鎮裏,能夠住上電梯房,再怎麽樣,老式公房也好啊……不用花六小時來來回回,更不用種田耕地,做政府指派的工作做到退休……

這下,全泡湯了。

老李頭搖了搖頭:“放棄吧,這幾十年還沒看明白嗎?我們村啊,就是沒財運。”

田小孫子的葬禮依舊進行著,嗩吶沮喪聲充斥著整個赤土村上空,一切仿佛悲切壓抑。

事情很快迎來了轉機,幾個大張旗鼓來要債的在前天晚上一聲不吭地回去了。

據說田愛民只是簡單的接受調查,並不是什麽非法集資,真正犯罪的是另一家名字聽上去很像的公司,導致大批搞不清狀況的受害者來村裏鬧事。

小鹽巴回到家,脫了鞋,把西紅柿一扔,急匆匆地喚道:“白盼……”

“怎麽了?”白盼放下水杯,說話聲不緊不慢,一副已經知道了的模樣。

“田愛民被放出來了,鬧事的那些人也走了……”

白盼了然:“只能說明,他們把聚寶盆撿了回來。”

“還能重新封印嗎?”聚寶盆是間接害死王嫂的兇手,小鹽巴心裏毛毛的,總覺得不把它處理了,還會繼續危害別人。

白盼靠著椅背,懶洋洋道:“那盆是在田家花園地底下發現的,我要封印,也只能封印在那裏,你說我一封印,他們再挖出來,一來一去有意思嗎?”

小鹽巴想了想,好像是這個理。

“放心。”白盼揉了揉他的腦袋,安慰道:“聚寶盆本身其貌不揚,不容易被察覺,田家滅門後,它說不定能歇息很長一段時間。”

小鹽巴楞怔,一時間消化不了:“你是說,田家……會滅門嗎?”

白盼頷首:“貪婪總要付出代價的,他們雖圖一時之快,但好處不是白拿的。”

他一語成讖。

田老頭沒過多久就病逝了,要是心肌梗塞的緣故也就罷了,送去太平間的屍體布滿膿瘡,上面碩大的蛆蟲爬來爬去,醫院裏的兩位小護士從沒見過這般惡心的場景,直接吐了。

田家無一人敢來認領,也不知道是出於對孽力回饋的恐懼,還是擅自撿回聚寶盆的愧疚,他們辦完小孫子的喪事,就整日窩在那套血紅色的洋房內,惶惶不可終日。

八月末時,曉慧終於從市裏趕回來,村裏人的指指點點讓她隱約產生了一種不祥的感覺,進屋一看,村長和孫志偉腐爛的屍體橫躺在家中。

他們死了,孩子的學費怎麽辦?

曉慧像瘋了一樣沖出土坯房,崩潰地大喊道:“誰幹的?誰殺了我家漢子?!出來!出來啊!”

“那是田鴻光自作自受。”孫大娘推著菜車路過,被她平白無故吼了一嗓子,心裏正不舒坦,便陰陽怪氣地說道:“不好好感謝那位把你從火坑拯救出來的頂香人,瞎嚷嚷什麽呢,也不看看那倆個是狗娘養的做了什麽養破事……”

“你說誰做了破事?”曉慧目眥盡裂,憤怒地扯住孫大娘的衣服,菜車翻倒在地,灑了一片:“誰害了我漢子?他能做什麽破事?你汙蔑的?你陷害的?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衣領勒住脖子,她嘴碎習慣了,沒想到這次曉慧這麽激動,孫大娘喘不過氣,臉漲得通紅,不停拍打曉慧的手,再這樣下去,怕是要被活活勒死了。

救命的話卡在喉嚨口,孫大娘搖晃著肥胖的身子,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四周的村民——

眼見快要鬧出人命了,村民們蜂擁而上,把失控的曉慧擒住,這才阻止了慘案發生。

孫大娘護著喉嚨,猛烈咳嗽了幾聲,不敢再嘴碎,灰溜溜提著菜車落荒而逃,曉慧見人走了,便把惡氣轉移到制服她的村民身上。

“平日裏鴻光待你們不薄吧?老孫也是個老實人,大夥朝夕相處幾十年,還不知道他們為人?現在那兩個苦命人就躺在屋裏,屍體都涼了,你們管都不管就算了,還要巴巴趕來嘲諷看笑話,還是人嗎?”

她無理取鬧一通嚷嚷,惹得村民紛紛冷靜下來,站在最前面的那個松開了手,抿著嘴皺著眉,用陌生的目光打量著她:“曉慧,你真的不知道田鴻光做了什麽嗎?”

一石激起千層浪。

對啊,曉慧是村長媳婦,整天睡一張床,住一間屋,他要有什麽小動作能瞞得住她?要麽,就是常年被壓迫、知情卻不敢透露的受害者,要麽,就是同流合汙的共犯,她這副聲嘶力竭的樣子,完全不像飽受折磨的女人……

難道,曉慧跟村長孫志偉是一丘之貉?

村民們剛遭受過迫害,本就疑神疑鬼,此時暗潮湧動,隨著僅存的一絲憐憫消散而去,更多的怨恨,惱怒,對村長無法發洩的情緒從心田噴湧至胸口。

第一個村民站出來陰沈地問道:“你不會為了自己的利益,犧牲掉我們生命的,對吧?”

曉慧額頭上滑下一滴冷汗。

怎麽回事?他們發現了?什麽時候發現的?又是怎麽發現的?唯一知道這件事的大盛不是已經死了嗎?

“我……”曉慧手掌心浸了層汗。

她看見田鴻光屍體,怒不可遏,完全沒有想為什麽他會腿骨盡斷地死去,孫志偉又為什麽躺在他身邊。

現在冷靜下來,後悔都來不及了。

曉慧清楚地知道在偏遠的山村做出引起公憤的下場會是什麽,如今她才從市裏回來,具體發生了什麽,暴露了多少信息她渾然不知,也沒個判斷,現在一時沖動亂了方寸,想要挽回卻一個字說不出口。

第二個村民問:“是孫志偉強迫了你,還是你自願的?”

第二個村民問完,緊接著,第三個,第四個,大家圍成一個圈,朝她慢慢靠攏,他們像帶了無臉的面具,只剩一張嘴開開合合,無數的問題斷斷續續,接二連三傳入耳畔。

“大盛的死,你到底參與了多少?”

“在村裏散播瘟疫,是不是也有你的一份?”

“曉慧……說啊……你到底有沒有?”

“曉慧……你不回答……就等於默認了?”

曉慧的衣服被冷汗滲透,她蹲下身,眼球凸出,恐懼地捂住耳朵,腦海裏徘徊著源源不盡的盤問聲。

她頭暈目眩,伴隨著無數質問,陷入了回憶。

……

先開始,她是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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