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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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鹽巴在梅子家門口立了會,慢吞吞沿著河邊往回走。

張廣興和他擦身而過。

這時候村裏熱鬧極了,村民們三三兩兩從屋裏跑出來,把村長家圍了個水洩不通,說是前兩天找來調查瘟疫的頂香人已經到了。

近兩年假扮神棍挨家挨戶騙錢的太多了,本事沒多少,一個個花言巧語,牛逼哄哄地把自己吹上天,實際害人不淺。

當然,還是有特例的。比如今早兒遇見的那位。幫他驅了邪,又阻止了王嫂詐屍,身上還有股溫潤如玉,平靜安和的氣質,令人覺得很舒服。

還有那麽一點兒,讓人想要靠近。

小鹽巴雙手捂臉,羞赧地不行,不能因為人家生得好看就總是想他呀,明明從前不那麽以貌取人的,為什麽一想到他心臟就不受控制了呢?

怪丟人的。

他胡思亂想,又悵然若失。

再也見不著了吧……

這種偏遠的山村,怎麽還會有外鄉人願意進來?能走的都走了,留下一些出不去的,將就地過著還算安穩的日子。

小鹽巴垂下肩膀,正要回去,站在他旁邊的一小孩被父母抱在頭頂上使勁朝村長的房裏瞄:“爸爸!那個人的頭發和我們不一樣,是銀色的,好漂亮啊!”

“銀發?”中年男人揣揣不安。

反常即妖,村裏最忌諱的就是突兀,生怕被什麽不幹凈的東西沾了才引得和他人與眾不同。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這種常跟鬼仙溝通的,是不應該過於平凡,也就釋然了:“娃啊,正因為有特色才絕非普通人,才能為咱們村降妖伏魔,驅趕疾病哩!”

中年男人糾結覆雜的神色被瞧得一清二楚。

小鹽巴瞪了他一眼。

擠開中年男人,小鹽巴拼了命往裏面沖,一蹦一蹦的,總算看到了頂香人的臉——果然是今天早上遇見的那個美人。

原來沒有敷衍他呀。

村長在床上病怏怏躺了兩天,勉強能夠下地,前陣子受了驚嚇,臉色灰敗,精神不太好,見頂香人來了,也看不出什麽喜色。

媳婦曉慧穿著長袖布襯衫,坐在床前一勺一勺細心地把粥送至他唇邊。

村長擺了擺手表示自己吃不下,看向深灰色的天,嘆道:“都黑了……”

又琢磨著說:“您看,不如先在我們這住上一晚,瘟疫的事明兒一早再說。”

“按你的意思辦就好。”白盼應著,粗粗掃了眼四周,到處堆放著破舊的二手貨,墻壁本來是白漆的,現在已經變成灰黑,瞧著有些臟:“村長平時很節省吧。”

“大家都挺窮的。”村長尷尬地笑笑:“……酬勞也還在籌備中。”

“這樣啊。”白盼意味深長地說:“酬勞的事我倒是不急。”

不鹹不淡地客套兩句,白盼靠著椅背,不經意把視線瞥向曉慧,道:“這麽熱的天,還穿長袖啊。”

曉慧擦桌子的手一頓,眼中閃過酸楚和慌亂:“沒事……習慣了。”

“是啊。”村長咳嗽一聲,打圓場道:“曉慧身子虛,不怎麽怕熱,反而怕冷。”

白盼沒再問了,笑而不語。

一種被看透的感覺打心底滲透出來,不知是不是錯覺,這個人每說一句話,都有這句話的含義,要是回答多了,或者畫蛇添足,他一眼就能把你識破,這種壓抑的感覺讓人喘不過氣。

村長閉上嘴巴,脊背被冷汗浸濕,恍恍惚惚,竟忘了怎麽應對。

一時間,氣氛僵持。

“大師,不管多少錢,我們都會付的,求求你救救我們吧!”

他們親眼看見白盼治好了魔障的村民,紛紛抱有殷切的期待。

白盼尋聲望去,瞥了眼那些大聲嚷嚷的,很快就移開了視線,定格在敞開的窗臺上。

清瘦的少年正墊著腳使勁往他的方向瞅,目光相撞後臉迅速紅了,身影一晃,被推搡著消失在人群中。

他沈吟片刻,起身道:“今晚我住哪裏?”

“這……”村長又為難了,赤瓦村哪來多餘的房子住?照例他是村長,應該住他家的,可這位新來的頂香人他橫看豎看都覺得心裏不舒坦,住一起不是遭罪嗎?

“你們說呢——?”他巧妙地把問題扔給屋外看熱鬧的村民。

大夥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猶豫不決。

“要,要不……住我家吧……”細若蚊蚋的聲音響起,小鹽巴從人群中擠出來,忐忑不安地看向村長。

“好啊。”不等村長反應,白盼率先同意了。

……

小鹽巴有些後悔,家裏多破呀,而且就一張床,這麽熱的天,連風扇都沒有,按平時他的習慣,把上半身剝個精光,肚子上蓋條毯子,湊合湊合就睡了,現在多了個人,哪裏還好意思這樣做?

白盼一眼看出端倪:“你不歡迎我?”

怎麽可能?小鹽巴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

“那就帶路吧。”白盼的聲音還是那麽冷冷清清,小鹽巴心如小鹿亂撞,走路的時候,腳下還有點飄。

王嫂的房子已經成為一間鬼屋,門口貼上了封條,禁止他人入內,住得近的個個叫苦不送,生怕裏面的病菌傳染到他們身上。

“這裏是王連紅的家吧。”白盼朝漆黑陰冷的土坯房瞥了一眼。

他說得篤定,小鹽巴奇怪地問:“你知道呀?”

“大概能猜到。”白盼沒有避開的意思,三步並兩步,上前把封條撕了個幹幹凈凈,推門而入,打開的那一刻,黴味和腐味迎面撲來,讓小鹽巴吸了個正著。

白盼問:“很難受嗎?”

小鹽巴搖了搖頭,道:“還好。”

白盼神情柔和了些,擡起手在空中輕輕一揮,沒一會,熏人的氣味像霧一般飄之散盡。

他徑直走到香臺供桌前,正中央貼著一副張牙舞爪的鬼畫符,四條腿,長發蒙面,頭上長著兩只角,要說是什麽奇形異獸,具體什麽種類還真答不上來。

“王連紅什麽時候開始供奉這個的?”白盼的手指點在畫像裏的異獸上問道。

“一個月前。”小鹽巴垂下眼瞼,他還耿耿於懷呢,語氣中帶了點告狀的意味:“有個自稱頂香人的騙子,硬說家裏設有香臺就能強身健體,其實根本沒用,王嫂的身體也漸漸不行了。”

爐裏的香灰散發著奇異的香味,白盼沾了一點放在鼻下聞了聞,睫毛微不可察地跟著微微輕顫:“這香是哪來的?”

小鹽巴猜測道:“王嫂買的……也有可能是頂香人給的?”

“我知道了,走吧。”

“香……是不是有問題?”小鹽巴跟在他身後,輕輕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白盼很享受這種小動物一般的舉動,瞇了瞇眼,回答道:“那個香,是用人的骨灰做的。”

小鹽巴瞠目結舌:“為,為什麽要用骨灰?”

白盼抿著唇,語氣漸冷:“王連紅供奉的畫像,上面的東西是地獄獸,叫做瑚貜,嗯……一個鬼差養的寵物,普通人把它當神一樣供著本身沒什麽問題,但如果有心人用自己祖輩的骨灰做成香薰,再附上生辰八字,那樣會迷惑它的眼睛。”

小鹽巴小心翼翼地問:“如果它被迷惑了眼睛,會發生什麽事?”

“有很多,具體說不清。”白盼煩惱地按了按眉心:“你還記得我在墳地裏說的話嗎?人的邪念太多會引來病疫。”

小鹽巴點點頭:“記得。”

“邪念產生的病疫屬於一種因果懲罰,也可以稱為做惡事的報應,而瑚貜恰巧負責平衡萬事因果,如果不能看清事物,很有可能把一個人的果轉嫁到另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身上。”

小鹽巴眨了眨眼睛,理解得迷糊。

白盼嘆了口氣,解釋道:“舉個例子,比如你昨天當街毆打了一名乞丐,今天又虐殺了一只動物,這是因,做惡事引來的邪祟和虐殺招來的怨鬼同時纏著你,越積越累,三年後,你的身體負擔不起導致疾病纏身精神崩潰,這又是果。”

小鹽巴道:“做了惡事,理應受到報應。”

“那要是疾病纏身的不是你,而是你身邊的某一個朋友呢?”

小鹽巴抿著唇,心頭一緊:“明明是我做的惡事,倒黴的卻是我朋友,難道是我——?”

“因為你的朋友幫你承擔了厄運。”白盼淡淡地說道:“簡單來說,用自己祖先的骨灰制成香,再讓另一個人日日祭拜,瑚貜就會把做惡的人看作是他,而應得的報應也會轉移到祭拜的人身上。”

拿祖先的骨灰當作陷害他人的工具,這種事太不地道,尋常人不敢碰,也不會做。

“所以……王嫂是被人陷害的嗎?”有人把自己的惡果通過瑚貜遷移到了王嫂身上。

小鹽巴想起王嫂死時浮腫得身體,腐爛的皮膚,頓時臉色發白,手腳冰涼,腦袋懵懵的。

“八九不離十。”

“那……兇手是來治病的頂香人嗎?”

“還不知道。”

小鹽巴急道:“應該找她過來問問。”

“天黑了,明天再去吧。”

白盼側過臉看了小鹽巴一眼,發現他黑亮的眸子紅紅的,像是要哭了,便寬慰道:“是人都有私心,為了活命把自己應承擔的命數轉嫁給他人很正常。”

“我懂的……”小鹽巴捏著手指,無措地說:“但我更怕這件事是村裏人做的,你不知道,王嫂平時待人特別好,哪家有困難第一個站出來幫忙的都是她,這麽多年,誰家沒受過她的恩惠?這麽做,忍心嗎?”

白盼沈默片刻,才問道:“你為什麽會認為是村裏人做的?”

“因為王大伯得病的那一個月前後,頂香人就沒有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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