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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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巴不怕死嗎?”有小孩問了這麽一句。

小孩的母親悄悄說:“他沒有父母的,賤命一條,死了就死了。”

“哦——”小孩似懂非懂。

沒一會,話題又回到王嫂身上。

“怎麽辦?請大仙來看看吧……”

“請什麽?”村長板著臉:“我們有那錢嗎?上次田家找頂香人看病,不是也沒見好?”

“總要試試,錢還可以籌,命沒了可什麽都沒了……”

這次附和的人太多,村長不好反駁,只能皺著眉,陷入沈思,握緊的拳頭表露了藏在心底的不安。

……

黎明的山頭有些濕潤,朝陽緩緩升起。

小鹽巴朝著墓碑磕了兩個頭,墓碑用木頭做的,歪歪扭扭刻著王嫂的名字,往土地裏一插,倒還算像樣。

他沒怎麽讀過書,就會寫幾個簡單的,為了給木頭劃上字,手被石子磨破了,又跑了一晚上的夜路,腳底板的布鞋開了道口子,滲著血絲。

也不是不能忍,小鹽巴就這麽拖著破鞋子,一瘸一拐地下山了。

幸好半路遇到別村趕早來采草藥的,看見蜿蜿蜒蜒一路的血跡嚇壞了,顧不得他身上那股子腐臭味,慌忙把人拖上了三輪車:“小夥子,大清早的,身上那麽臭,埋屍剛回來啊?”

采藥的只是隨口埋怨,想不到小娃娃還真正兒八經地應了聲:“嗯。”

小鹽巴搭了把手,感覺這人的皮膚冰涼,一點溫度沒有,不過還是回答道:“剛埋進去,有點詐屍,要采藥的話,最好過幾天再來。”

“小夥子,玩笑不能亂開,要不是我膽子大,換做別人早就被你嚇跑了。”采藥人搖搖晃晃騎著三輪車,脖子裏戴著一條圍巾,不知道熱似的,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嗯。”小鹽巴認真地點點頭,又想到什麽,問:“你能帶我去後山看看嗎?”

“去那做什麽?後山有野獸,太危險了,你受了傷,還是早點回村歇著吧。”說罷,便蹬著腳踏板,加快了轉圈的速度。

小鹽巴沒再說話,他發覺采藥人的語氣有點違和,喉嚨裏跟進了東西似的,像是故意把呆板語調拉得起起伏伏好讓聲音聽上去顯得更加豐富多彩。

總覺得哪裏有點古怪。

小鹽巴問:“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什——麽——?”采藥人回頭,他身體正向前,腦袋直接掰了過來,臉皮聳拉著,半邊哭喪,半邊微笑,像張鋪不均勻的錫紙片,目光呆滯,大腿不規則地扭曲著。

小鹽巴楞楞地和他對視,心跳一突一突,頭頂如灌下一盆冷水。

古怪的模樣只持續了幾秒功夫,一眨眼,又恢覆了正常、和善的臉。

“沒什麽。”可能看差了,小鹽巴移開目光,擡頭看了看太陽,已經慢慢升高了。

“是——嗎——,那就好。”采藥人拉長聲線,扶著腦袋,木然地轉了回去。

小鹽巴抱著膝蓋,縮在車座裏,安靜地看著周圍的風景飛快倒退,七月末的天,莫名透著寒冷。

大約過了一刻鐘,他往下瞥了一眼,這人的腳踏車蹬得也太快了,動作機械而猛烈,腳踝差點卷進車輪裏也沒能阻止越加頻繁的轉動,急切地仿佛有怪物在背後追趕。

越行越偏僻,小鹽巴茫然地看著四面山路,幾乎有些不認得了。

“等等。”

采藥人一頓,出乎意料聽話地停下了。

小鹽巴說:“這不是回村口的路。”

想起來了,他根本沒說過自己是哪個村的,這人就自說自話地往前趕。

“怎麽會?你是不是記——錯——了——”

那種怪異的感覺又湧上來了。

小鹽巴的嘴囁嚅著,猶豫了一下才道:“沒有記錯……”

不拆穿還好,一說那采藥人整個人變得扭曲,他把脖子伸得長長的,肉迅速地腐爛,撲簌撲簌地往下落,一邊扭回頭湊近,形成詭異的姿勢,喉嚨咯咯作響:“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魂魄的味道,真好聞——”

森白的牙齒和腥氣的臭味貼著臉靠了過來,小鹽巴的腦子剎那間一片空白。

他會死嗎?

小鹽巴閉上眼睛。

“叮鈴——”

這時,耳邊突然傳來一連串清脆的銅鈴聲,宛若清冽的湖水流入心底,令人渾身一震。

周圍的景象像霧般飄散而開,赤日炎炎,火熱的太陽炙烤著大地的表皮,一絲風沒有,悶熱的要命。

猙獰的采藥人和三輪車不見蹤跡,耳邊知了的鳴叫聲漸漸擴大,剛才的一切,仿佛一場夢。

他倒在王嫂的墳前,不知道昏睡了多久,肚子咕嚕嚕地叫,餓得前胸貼後背,王嫂的屍體就這麽歪著,露了半截在外面,原本捆著她的繩子也松開了。

“我明明綁住她了……”小鹽巴楞怔。為了防止她爬出來,還特地挖了兩米的深坑,把土填得滿滿的。

墳旁站著個人,手持銅鈴,疏離而清冷。

他問:“清醒了?”

小鹽巴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問:“我剛剛怎麽了?”

那人不緊不慢地回答:“你中邪了。”

“中邪……”看來之前幾個運屍的回來之後神志恍惚也是這個原因,小鹽巴咀嚼著這兩個字,一本正經地點點頭,拍拍膝蓋上的灰,對著持鈴人感激道:“謝謝你。”

說完,隨著視線的擡高,正好對上那人的眸子——

瞬間,心臟驟停了一下。

極漂亮的一雙眼睛,含著水霧,朦朧又清澈,仿佛穿透了似的,直直照進心房。

周身的時間好像停止了,左耳一陣耳鳴,他傻楞楞站著,緊張地搓著手指,帶著自己都不曾察覺的青澀。

是個美人啊……一頭銀絲纏腰,紅唇皓齒,似若桃花的眼睛,四周帶著粉暈,目光淡淡的,說不出的好看。

他穿著白色短袖體恤衫,寬松的牛仔中褲,打扮得倒很現代,就是背著一把被布條包裹著的劍,像是古時候的俠士從畫裏走出來了一樣。

太過美好,反而有種不真實感。

“你……你是鬼嗎?”小鹽巴結結巴巴地問。

美人低低地笑了,淡漠的氣質瞬間消去了大半,好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十分有意思,他伸出手,修長纖細的指尖觸碰到他的臉頰,真實、溫熱的觸感,像根狗尾巴草在心間上輕輕撓了一下,癢癢的,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酥麻。

“我是人,頂香人。”

頂香人也有這麽好看的嗎?

小鹽巴的臉悄悄紅了,垂眸看自己的腳趾頭,露了好幾個在外面,被泥土染成黑色,又醜又臟,他生怕被看見似的,下意識拘謹地彎曲,仿佛要把整只腳縮進鞋裏。

他雖窘迫,精神狀態倒無異,美人沒有多言,把手收了回來,走到王嫂屍體前,隔著符紙在她下巴上一捏,撲哧一下,行雲流水地把整張符紙塞了進去。

本來王嫂屍體不動,五根手指依舊死死扣進地面泥土,這會兒符紙進了嘴巴,便如同斷了線的風箏,摔回墳坑內。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前後不過半分鐘。

“埋了吧,它不會再起屍了。”

他聲音淡然,有些低沈,把小鹽巴從窘迫和不知所措中拉回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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