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回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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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年春節,尖沙咀花車成隊,帳舞蟠龍,鑼鼓聲喧,好不熱鬧。唐小绤在川流不息的人流中,搖搖緩行。她被刈項派來香港也有一個星期了,協助香港警方關於高司案件的調查工作也早結束,而她卻遲遲沒有接到回北京的通知。刈項給了她一個長假,讓她先在香港好好過春節,具體回京的時間他會另行通知。

這樣的安排,讓唐小绤心裏那條說不清道不明的隱憂更加若隱若現。

216左安火災,是被設定為一起蓄意縱火案,市裏決定案件的調查工作交由恰巧參與其中的第三分局刑警隊。而她那時卻被停了職,無法參與其中的調查。還有緊接著又發生高璐案件,意外事件的頻率一旦變高,就會讓人覺得有些蹊蹺,可唐小绤卻又找不出這些和她有什麽千絲萬縷的聯系。

她覺得自己可能是多慮了,畢竟她的身體一直沒調養好,她來北京也確實不是工作的。越不顯山露水,越能確保安全。畢竟,在中國,不止她一個警察。就像來香港前,刈項語重心長地跟她說,畢竟,在中國,不是每個沖鋒在最前線的都是孤家寡人。

她當然明白刈項的意思,她知道刈項年輕也很拼,和刈言母親在一起前,也猶豫糾葛了好一陣子。可惜刈言母親去世的早,如果時間真能倒流,她想,他一定不會將時間浪費在自己莫名的擔憂裏。

道理都懂,可她身上確實綁著一顆定/時炸彈也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她也實在不想誤傷了誰。

葛覃風離開的那個清晨,唐小绤就去了藥店,當葛覃風再次來到她家,在她的床頭櫃看見那盒事後緊急避孕藥時,臉色果然一下就變得寡白,就像有把利劍刺向他的心臟。

以前,唐小绤懵懵懂懂的時候,也去藥店買過它,吃了後吐得膽汁都快出來了。她那時哪知道活脫脫刮下一層血肉來,就像女人每個月那幾天一樣要流好多血,那麽難受。搞得她周期全亂了,又吃各種藥做調整,折騰了好一番。那時候葛覃風可給了本好心提醒的‘罪魁禍首’陸雨晴一頓臭罵,弄的人家吃他臉色好一陣子。

這次,葛覃風拿著藥盒站了很久,沒有只言片語,就轉身離開了。

看吧,何必搞的劍拔弩張,輕輕松松的一記藥,就能讓他知難而退。唐小绤站在窗口,看著靜寂的夜空,她在想,恒星隕落時有聲音嗎?應該是有的,大概就像…心碎的聲音。

她給了自己一個選擇,像給荒誕的人生一次無可避及的選擇。這次她是吃了藥,因為她不得不吃。可上一次,林紅的突然離世,早讓她忘了這件事。就如每一次出任務都像一次賭博,帶著或多或少的運氣,所以這次她也想賭一賭。

一聲飛天炸響,炮竹迎空。唐小绤再回神,手卻被人從身側牽了起來,溫溫熱熱。她偏頭,便見身旁立領風衣的葛覃風。

“還沒逛夠嗎,別人一家等你一個人。”

他口中的別人自然指的是她的鄰居陸雨晴。以前,在香港,她和父親僅有的兩個春節,一次就是在陸雨晴家一起過的。至於另一次……是被葛覃風拉著去他的家,葛覃風、葛覃清、蘇黎、孫寘、陳姨、她還有他父親,一桌子人,歡天喜地。

可如今,只剩孤零零的她和他。

唐小绤望著眼前高大的身影,又想起剛剛在糖風劇場孫寘說的那些話。

“我準備去環球旅行了,這是林紅身前的夢想,我得替她完成。但走之前,有些話我不得不說。我一直覺得葛覃風挺傻,是真傻,但他呀,這輩子只對你唐小绤,一個人傻。你知道這家劇場永遠都在排一出劇,卻永遠沒有女主角嗎?你知道不僅是這裏,就連北京的那些劇場幕後老板都是葛覃風嗎?你知道他寧願用別處賺來的錢也要無條件貼補虧損的劇院嗎?你知道五年來我們從沒停止尋找一個年齡在25左右、會跳民族舞的在香港待過的南京女生嗎?”

唐小绤的心突然空空落落的,本以為日子已經將她的影像沖淡,她卻依稀記得葛覃風畢業那天,她問他想要怎麽慶祝,他卻神神秘秘帶她來到這家還未成型的劇場的情景。

“我準備開一家劇院,你願不願意幫我?”他說。

“怎麽……幫?”

“你做我這家劇場舞蹈團的團長,負責編舞、演出什麽的。”

唐小绤一直夢想著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劇院、自己的舞團,在裏面演一輩子。她貌似和他說過?

又好像沒有,她記不清了。可現在這突如其來的‘驚喜’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我沒經驗的,你這一看投資好多錢,我怕我給你搞砸了。”

葛覃風不以為然:“藝術歸你,經營歸我,虧損盈利不是你考慮的範疇,你只管編出好的舞蹈,跳的精彩就可以了。”

“葛覃風你是不是因為我……”

他打斷了她:“這可是我第一份脫離我哥的事業,你可得幫我,我還打算在全國擴展我的事業版圖呢。”

只是時隔多年,她才看到它成型的樣子,一景一幕,都是當年她的描繪,這般深刻濃烈。

霓虹燈下,唐小绤看著那寂寥的身影,眼眶一下子熱了起來,她握緊他的手,露出淡淡的笑:“走吧。”

攘攘人群,一城繁華,美妙的音樂,恍惚的燈光,亦幻亦真。只可惜人生不是連續劇,她的假設也只不過是個假設。

唐小绤和葛覃風來到陸家時,剛好是飯點,也不算遲。只是讓陸雨晴有些意外是,他們兩人竟是一起來的。

唐小绤回到香港的這一個星期只字未提葛覃風,可陸雨晴知道葛覃風也在香港,畢竟唐小绤家的鑰匙還是葛覃風通過她轉交給唐小绤的。兩人都沒多言,她也不好說什麽。她本想著乘著今天讓兩人見見面,沒想到他們已經約到了一起。

“葛覃風看你臉色不好,胃病又犯了嗎?”餐桌上,陸雨晴瞟了眼喝著酒的葛覃風又瞟了眼一旁默默吃飯的唐小绤。

“沒事,老毛病了。”他笑了笑。

“哎呦,小風你可要保重身體,現在小唐也回來了,可不能再喝那麽多酒了。”一旁陸雨晴的太奶奶心疼地說。

唐小绤杳無音訊的那會,葛覃風天天守在她家門口,喝酒買醉。太奶奶雖然不知道唐小绤和他之間的糾葛緣由,但大冷天看著這孩子坐在門口癡癡的樣子,只覺得心疼的很。可怎麽勸怎麽說都沒用,最後還是老人家大半夜發現他暈倒在門口,及時叫人送醫院才撿回來一條命。

正吃飯的唐小绤突然嗆到了,猛咳了起來,身邊的葛覃風忙拍她的背,好一會才順過氣。

“小唐啊,以後可不能不辭而別了,小風是會傷心的。”太奶奶語重心長、緩慢而孱弱道出幾個字。

唐小绤眼含淚光地看向葛覃風:“我不會,再不會了。”

葛覃風心猛一落,惘惘看向她,正想問她此話何意,她手邊的電話就響了起來。只見唐小绤目光稍滯,拿起手機便走出了客廳。再回來時,眼裏的那層水早被風吹的清冽幹凈,吃菜、敬酒,似乎也沒有繼續剛才話題的意思。

一頓飯也吃到快十點,出了陸家,葛覃風跟在唐小绤身後,似乎沒有離開的意思。唐小绤拿出鑰匙開門前,回頭看了看他。他卻將目光轉向空空蕩蕩的樓道。

這是一棟老住宅樓,樓道裏的燈壞了,顯得有點陰暗,而天空突然炸出的一道煙火,映在他身上,更顯得格外清冷。

“就我一個人,那麽大的房子。”喃喃的聲音後,他回頭看向她,“我想和你在一起。你放心,我沒想怎麽樣,能不能別讓我走。”

唐小绤心中的淚像滴得出血似的痛,她開門將他拉了進去。

香港國際機場外,烈日灼風下,唐小绤與葛覃風各拎著一個行李箱相向而立。

“你是說你不打算跟我去美國見我哥,一起過年了是嗎?!”葛覃風漲紅了臉瞪著她。

“對不起,學校大年初一在葵紅劇院晚會加了一出古典舞《向日葵》,剛剛徐教授給我打電話,要我……”

“唐小绤,是我先和你約好的,你整個寒假的時間都是屬於我的,是你輸給我的,你現在想說話不算話嗎?!”

“借,算我借你的,行不行?”

“借?”他甚覺可笑地咧了咧嘴角,“那你打算怎麽還啊?”

“用以後每一年還,每年春節都和你一起過行不行?”

葛覃風不言不語,只氣息冰冷地瞪著他。

唐小绤環著他脖頸緊緊抱住他:“對不起,小風,就這一次好不好。這次晚會有英、法、美好多國家交流師生觀看,演不好我們中國會很丟人的。”

葛覃風無奈嘆了口氣:“你保證以後每年都得和我一起。”

“保證。”

“那你表示一下你的誠意。”

唐小绤松開他,笑著捧起他的臉,本想在他唇上蜻蜓點水,卻不料被他反客為主,緊緊被他箍著來了個長長的法式熱吻,引得周圍不少灼灼目光。葛覃風很滿足地松開了她,好心情地拖著行李箱往出租車區走:“其實可以讓哥回來過年的。”

“葛覃風你……你又耍我!”唐小绤氣地向他追了過去……

唐小绤躺在床上,呆呆地望著頭頂雪白的天花板,過去的記憶一幕幕閃現在腦海中。她突然掀開被子,推開了另一間房門。

葛覃風也還沒有睡,他正坐在床上,側著腦袋望著窗外星星點點的煙火,若有所思卻又像只是在放空。直到唐小绤躺倒他身側,他才回過神:“你怎麽……”

唐小绤靠到他肩上:“我說過陪你一起過年。”她指了指墻上的掛鐘,“還有5分鐘就新年了。”

好久後,他開了口:“你這個樣子,讓我覺得你又要不告而別。”

唐小绤將他抱的緊緊的:“我從沒想過要不告而別,我五年前找過你,是你先離開香港的。”

他心臟漏跳了兩拍,她有找過他,可心又同時像有針在紮似的難受:“所以你就理所當然的也離開了是嗎?!我對你來說到底算什麽,讓你找都不想再找?!你有本事向那些警察告發我哥,就沒辦法讓他們查到我的行蹤嗎?!”

他那時候會突然地去美國,一是按照大哥電話裏的意思先出國避避風頭,可更多的是卻是在賭氣。他就是想要氣唐小绤,他要她驚慌失措,他要她措手不及,他要她千裏迢迢來找他,他要她求他!可他又一次高估了自己在她心裏的重量,更低估了她在他心裏的重量。緊一個星期的無稽等待,他就忍不住飛回了香港;可就一個星期而已,她就拋下他,從此消失的無影無蹤!

唐小绤的眼淚一下子就奪眶而出。那種恍悟和心痛的感覺,像潮水一般又漸漸湧上來,無法抑制。她帶著微微的顫音說:“今天我想還債。”說著她的唇帶著可以灼傷人的溫度,在他微涼的皮膚上一啜,葛覃風倒吸了一口氣,本能地往後避,卻被她更緊地抱住,吻變成了咬。

“……唐小绤!”他試著推開她,“……我沒帶套,我不想讓你再吃那種藥。”

而唐小绤整個人已毫不猶豫地纏到他身上,揪住他的衣襟往兩邊拉,滾燙的唇已經印上他的鎖骨,喃喃地說著:“我不會再吃了。”而她的攻勢還在繼續,還在往下……

他不知她這樣算是挑釁還是如他所願,像喝醉的小貓自己瘋得很厲害,他被她撩的悶哼了一聲,終於屏足了勁兒翻身將她壓在了身下,俯身在她唇上猛烈地回擊,舌與她的交纏,如火如荼,還唯恐不夠。

暌違多年,卻又是他最最求而不得的。

忽然,“轟,轟,轟……”大批煙花劃破靜逸的天空,傲然綻放,又像瀑布流星慢慢地墜落。

唐小绤的手臂圈緊他的頸,把他無限地拉向自己,聲音微微顫抖地說:“我們…結婚吧。”

葛覃風此時像在高速奔跑的人,汗水蜿蜒而下,荷爾蒙催生的高熱體溫,在身體的征伐中將他推往至高的點。而窗外轟鳴的響聲讓他連自己的喘息都聽不真切,所以當他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幾乎以為是在極度愉悅中出現了幻覺,或者根本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境。

“你說什麽?”他懸在她的上方,沒有動,怕動靜大一點,哪怕是呼吸粗重些都會把眼前的一切吹散。

唐小绤想她又醉了,醉得離譜,最自私的、最難以實現的願望到了嘴邊,竟然真的就這樣說出來了。

她翕動嘴唇,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

她連給他一個承諾都那麽奢侈。

然而下一秒她卻像被卷入颶風中心一樣,狂風驟雨般迎面襲來,她受不了似的咬緊了下唇,很快又被他的吻給撬開。

她真的快要窒息了,才聽到他喘息著,熱烈地要求道:“再說一次…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次。”

她卻沒有辦法再說,就算有酒的作用,孤勇也只有那麽一次罷了。她眼底漫上淚來,只能撐起身去吻他,像他剛才吻她那樣,投諸全部的自己。

“……我愛你。”最後的最後,她只能說出這樣一句不算承諾的承諾。

無論到什麽時候,葛覃風,你只要記住我是真的愛你,就夠了。

——

葛覃風覺得自己似乎是被凍醒的,只覺得冷,全身莫名的冷。而他睜眼的那刻,臂彎裏已是空落落的,一瞬間,一種悲涼的情緒從心底緩慢地擴散出來,像一滴墨水滴進無色的純凈水裏,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把一杯水染成黑色。

他猛然坐了起來,偏頭一撇,就看到一旁的桌上有一封敞開的信,寥寥無幾的三個字:對不起。

一刻聽到有什麽東西從高處摔下來,掉落在自己的心裏摔得粉碎的聲音,滿心房的玻璃碎片,琳瑯滿目,而後,又像是誰在手在自己的心臟上用力地捏了一把,於是那些碎片就全部深深地插/進心臟裏面去,痛到窒息。

他跳下了床,找遍了房間每個角落;他顫抖地握著手機撥打她的電話,卻再無人接聽;他跑到了街上,青色曉晨、霧霞輕籠、寥寥無人。

他的眼淚像潰堤了一般,猛烈的沖出眼眶,他哭了,無助地哭了。

她這算什麽意思?給他一夜溫存,又這樣離他而去。她是想幹什麽?!給他編了世外桃源,卻又將他推入萬丈深淵?!她為什麽要這麽折磨他,她怎麽可以就這麽說走就走?!

他發了瘋地狂吼,信在他手中揉的粉碎!五年,她又一次拋下他!他的愛原來至始至終在她面前都這麽蒼白。

他沒有要求她放棄警察職業,他沒有要求她必須留在他身邊!他可以等她的,她如果有任務不得不離開,他可以等她,五年、十年……他都可以,但她不能就這麽走了!!她為什麽又一次不告而別?!一句對不起是什麽意思?從此分道揚鑣、各奔東西?!

她怎麽可以自己做這樣的決定,她怎麽可以這麽殘忍?!

——

開往奎屯的火車上,唐小绤望著窗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往外流,一縷柔腸,肝腸寸斷。她本是下了決心的,她本是要和他白藋同心的。而祁隊那一通電話,就像及時的暫停鍵,無可避及。

犯罪分子落網了,可孩子卻不知蹤跡。

她該回去了,她應該回去。她有未完成的使命,她必須找到林青的兒子。

她想跟葛覃風告別,可她怕心軟;她想讓他等她,可她不能。她不知道這一走多少年,也不知道是否還能回的來。就像在這個覆雜的時代,你永遠無法通過戳瞎自己的一只眼睛來尋找真相。迫害她的疆獨分子是被抓了,可背後真正想搞政變的人卻又在哪裏?如果人人生活安康,還有人想不顧生命?如果人無貪戀,又何來恐怖組織?就像那個迫害高璐的港獨組織,只不過她提出的經濟體制,促進了兩地的發展,卻某一層度迫害了他們的利益,所以他們要反對,他們要扼殺罷了。一切都只不過利益的驅使。如果人們能少抱怨世界的不公,多付出努力改變,也許這世上被利用的人就會少一點;如果人們少一點貪戀,多一點滿足,也許她和葛覃風也不會有分離的五年,也許她如今也不必再次離他而去。

可是,她,一名警察,只能去完成未完成的使命,只能將罪惡降到最低,只能不讓更多的人像她一樣與愛人生離、與親友死別。

她不會讓他等她,遙遙無期,不願承諾;但她一定會回來,回來兌現她曾經對他的承諾——如果——她能回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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