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人找了整整三天，毫無線索。

他幾乎懷疑自己思念成狂，錯把旁人當作了她。

立在禦花園裏的李大俠黯然閉目。

本是無限期待的心，在一點點的失望中緩緩歸於平靜——真是瘋了麽？他居然會期待她來皇宮？這是什麽地方，動不動就是殺身之禍，她那樣的性子，進來豈非找死？

想到這裏，他又慶幸沒有找到她。

心中無比矛盾。

他長長嘆了一聲。

阿微，再給我一些時間……

***

幾天功夫，曹貴人的臉徹底好了。

在用了德妃賞賜的藥膏後，她的臉當真一點疤痕都沒有留下。

臉上有傷，這幾天來，曹貴人稱病沒有去給皇後請安，她向來不惹人註目，皇後也沒有多說其他，倒是一些心思多的妃嬪在私底下議論，但也沒有濺起多大波瀾。

曹貴人看著桌上的《洛神圖》。

這是德妃娘娘今日中午送來的，同時送來的還有一件衣服，別說是曹貴人，就是楚微也看出幾分意思來，分明是讓她今日打扮一下，皇上很有可能會來……

曹貴人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換在了身上。

德妃給的衣服極為素雅，也就是讓她打扮的素淡一些，曹貴人坐回梳妝臺前，略施了些淡妝，隨後讓落棋給她梳了婉約的同心髻，戴上了兩粒翠滴耳墜子，頭上簪了一支青梅簪，顯得簡約素雅，秀美可人——與那個花枝招展的瑜嬪一比，更讓人心感舒悅。

曹貴人走到院墻邊的薔薇花架下。

看著纏繞在藤蔓上團團簇簇的薔薇花，她的目光變得悠遠，過了許久，她伸手摘下一朵，對著這朵鮮艷的薔薇花，她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來——只有楚微看到，她被花刺刺到的中指上，還在不住往下淌著血……

曹貴人，你終究是妥協了，唉……

她也明白，後宮這麽殘酷，不妥協也沒有辦法，要保護自己，唯有自己強大起來！

在這個生存艱難的地方，不像在江湖一樣可以恣意瀟灑，更不是耍刀弄槍就可以解決問題，這裏面牽系到太多的東西，甚至全族人的性命，皇宮裏的種種無奈，那是一種滅頂的窒息，是一種深入心骨的絕望。個人之命，她無可相幫。

楚微看著曹貴人有些失神。

忽然，門外響起一聲尖利的通傳之聲——“皇上駕到，曹貴人接駕！”

皇上？皇上真的來了？

曹貴人明顯有些驚嚇，她立即從秋千上站起身來，倚柳軒的所有宮人都跑了出來，稀裏嘩啦跪了一地。不刻，皇上的龍輦就進了倚柳軒。

曹貴人垂下眼眸，向皇上行禮道：“嬪妾給皇上請安！”

一道洪亮的聲音響起：“都免禮！”

曹貴人起身，怯怯道：“謝皇上！”

跪在地上的人也都陸續起來，楚微在眾人之後，她悄悄擡起眼眸看了看皇上——其實這是她第二次看到皇上了，也算不上有多新奇，與上次在禦花園不同，這次的距離足夠她看清楚皇上的整張面容：他算不上好看，卻是五官分明，眉眼間帶著冷厲的殺伐之氣，威嚴非常。

楚微也被他的氣勢震懾住。

皇上緩步走下龍輦，到了曹貴人面前，笑說道：“曹貴人？朕已經許久未來過這倚柳軒了……”他仔細瞧了瞧面前乖巧的小女人，見她淡如幽蘭，嬌嬌怯怯，眼眸不自覺就溫和起來，“聽德妃說，你這兒有顧愷之的《洛神圖》”

“是。”

曹貴人聲音軟軟道：“《洛神圖》是嬪妾無意間得到的，正準備獻給皇上，沒想到皇上今日就來了……”

聽她這般綿言細語，溫順無害，皇上到她面前，很是自然地拉起了她的手，柔聲道：“帶朕去看看。”觸到她手之刻，發覺她的手冷的厲害，他馬上解下身上的明黃色披風，重重一抖，輕輕地蓋在她身上。

“手這麽涼，你們是怎麽伺候的？”

他銳利的目光掃視過倚柳軒的眾人，楚微也被嚇得一個哆嗦。

曹貴人見他臉色沈了，以為他要責罰她們，忙扯住他道：“皇上，不關她們的事，是嬪妾覺得那些薔薇花好看，就在風頭看了一會，還請皇上不要責罰她們！”

見她如此驚慌，皇上眼中凝起一絲笑意：“你倒是很心疼她們……”

曹貴人道：“她們平日照顧嬪妾很用心，嬪妾自然會心疼她們！”

皇上聽到這話，看待她的眼中又多了些憐惜之色：“朕記得你剛進宮的時候臉上還挺圓潤，怎麽幾個月不見，臉就小了一圈，穿的這般素淡，是不是平日裏吃穿用度不好？”

“嬪妾近來胃口不是很好，所以吃的少了一些……”

……

楚微陸陸續續聽到屋裏的一些對話，心道：皇上是不是對每個女人都這樣說？

這時，管事的大太監王炳跑出來，叉著腰指責她們道：“你們這些宮女怎麽這般木訥，皇上都來了，還不曉得馬上去沏茶，你，去準備幾樣茶點，你，去拿幾個軟墊來……”

他指手畫腳了一頓，大家都殷勤跑開。

楚微是後來的，自然，到主子面前獻殷勤這種事情是輪不到她的，聽到屋裏時不時傳來說笑聲，她尋思著無事，便蹲在薔薇花架下撿著地上的落花。

不多時，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添香！”

楚微回頭一瞅，嚇得馬上跳起來——這不是德妃宮裏的宮女金柳嗎？

金柳一臉和氣地對她道：“添香，娘娘想找你問兩句話！”

楚微一驚，試探道：“德妃娘娘……有什麽話想問我？”

金柳笑了笑：“這我哪兒知道？我們快走吧，娘娘在等你呢！”

等我？該不會是鴻門宴吧？

楚微心中忐忑起來，她擡頭一看，倚柳軒內屋的門已經關上，幾個宮女太監侍候在外，這裏橫豎都是用不著她的。

金柳大概看出她的猶豫，一句話就斷了她的退路：“要是曹貴人問起，我會差人去說的，何況，有皇上在，曹貴人恐怕沒空呢！”

楚微心知沒法，只好隨她而去。

***

德妃找自己什麽事？

難道還是為了拉攏曹貴人，讓自己做眼線的事情？

想到她是四皇子的母親，她就打起十二分精神來。

金柳見她心事重重，心中明了幾分，她笑著說道：“我們德妃娘娘素來宅心仁厚，今兒她不過是想問你幾句話而已，你不必這麽緊張的……”

楚微也露出個虛偽的笑容來：“多謝姐姐寬慰，只因奴婢方進宮不久，也沒見過什麽大場面，德妃娘娘突然傳喚，奴婢心裏實在慌的很……”

金柳在德妃手下當差六年，何等敏銳，她怎會不知楚微言下之意，心中倒是暗嘲，這個小宮女可機敏的很！她微微一笑，說道：“你不必胡思亂想，等見到娘娘你就知道了。”見楚微眼珠子轉來轉去，像是在盤算主意，她又補了一句：“娘娘不喜歡多話的人，待會兒娘娘問你什麽你就答什麽，不該問的話最好一句都別問！”

“是，奴婢知道了！”楚微無辜地眨巴著眼睛。

此刻時至傍晚，天色已有些灰暗，落星宮沈在這一片暮色之中，顯得格外的幽森，楚微沈了沈氣，擡腳邁步進入內中。看著前面金柳的背影，她打從心底生出寒意來。

德妃此刻正立在屋中，她拿著一片羽毛逗弄著籠子裏的鸚鵡，鸚鵡還時不時在說“娘娘吉祥”“娘娘萬安”這樣的字眼，“娘娘，添香來了！”金柳率先進屋稟告。

“進來吧！”

楚微一進屋，馬上就跪下：“奴婢添香給德妃娘娘請安！”

德妃的手一擡：“起來吧！”她看了眼金柳，“這裏沒什麽事情，你下去吧！”

金柳應了聲“是”，走出去之際，還順便把門給關上了。

楚微垂著眼眸，並不敢再去看德妃此刻的表情，沒想到德妃倒是擡手將她下巴挑了起來，她雪白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臉，護甲刮在她的臉上，透來冰寒之意：“若不是臉上這兩顆煞風景的大痣，倒是個美人胚子，可惜啊可惜……”她惋惜地說道。

“知道本宮為什麽叫你來嗎？”

“奴婢愚鈍，不知娘娘叫奴婢來是為何事？”

雖這樣說，楚微心裏頭還是琢磨著——她選中自己莫不是因為那天的事情？

也對，說了別人不敢說的話，打了別人不敢打的人，還不招搖？好吧好吧，往後得當心點，不然還沒見到李大俠，自己這兒出了事情可就糟了……這樣一想，她倒是安心的很。

“若是不知本宮叫你來所謂何事，你為何沒有絲毫的緊張之意？”

她終於將手自她臉上移開，隨後輕輕拍了拍楚微的肩頭：“你是個聰明的姑娘，若非你這張臉生的遺憾了點，本宮倒是願意栽培於你，讓你委屈在曹貴人之下，本宮實在於心不忍！”

“娘娘……”楚微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想讓本公子勾搭皇上？然後成了李大俠的後娘？饒了我吧！

“好了，起來吧！”德妃笑了笑，“可惜你到底是沒這個命，不過，你要是願意為本宮賣命，本宮也少不得你的好處，不知……你可願意？”

“但憑娘娘吩咐！”楚微唯唯諾諾說著。

“本宮也不會為難你，既然你身在倚柳軒，你便只要看好你們的曹貴人，隨時將她的情況稟告給本宮就行……”她頓了一頓，加了一句：“尤其是安嬪，給本宮註意好了！”

“是，奴婢謹遵娘娘之令！”

楚微迅速盤算了一下，看來德妃並不是很放心曹貴人，尤其是那個心眼多的安嬪，所以才會讓自己註意著她們的動向，唉，這回是真要當細作了！

德妃又註視了她一會兒，才道：“好了，你回去吧！”

楚微如獲大赦，忙道：“奴婢告退！”

***

在楚微走後不久，緋霞很快來到德妃身邊。

“娘娘！”她輕聲道。

德妃逗弄鸚鵡的手一頓，斜眸看向她：“怎樣？調查出來了嗎？”

緋霞回道：“回稟娘娘，添香入宮前乃是京城一家農戶的女兒，名字叫翠丫。”

德妃沈默了片刻，存疑道：“可是本宮看來，這丫頭倒不像個鄉下來的，她相貌是醜了一些，膽子卻比一般人都大……”她看了緋霞一眼，吩咐道：“這樣，你再好好地、仔細地查一下她的來歷！”

緋霞應了一聲：“是。”

旁邊的金柳過了好一會，開口道：“娘娘，奴婢有些不明白……”

德妃冷然一笑：“越是鋒利的匕首，越容易傷到自己，這個叫添香的丫頭，就是本宮需要的一把利器，若是沒有將她的底細全部調查出來，本宮又如何能放心？”

金柳看了緋霞一眼，詫異道：“莫非，娘娘覺得她不簡單？”

德妃笑了一聲：“這個丫頭，當然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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