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微和落棋隨著曹貴人出了翊坤宮。

安嬪從後快步追上來，她拉住欲走的曹貴人，說道：“杏雪，前些時日我身上不好，都未曾來找你，我看今日天氣還不錯，你不妨去我那坐一坐？”

曹貴人應了聲，與她一同到了西苑的玉清宮。

到了自己的地方，安嬪明顯沒有那樣小心翼翼，她挽著曹貴人的胳膊一起進屋，邊詢問道：“我看你臉色有些不好，是不是這幾日還休息不好？碧環，翠玦，去沏茶！”她與曹貴人坐下，見楚微和落棋兩人立在一邊，她蹙了蹙眉，斥退了她們。

楚微和落棋退到門口。

這是她們入宮以來第一次離開倚柳軒，主子們又在說話，並不會管她們，落棋對一切都感覺好奇，見前面一個小太監在侍弄花草，便上前與他攀談起來。

楚微沒有這個興致，她實在是有些困，便靠在門口打著瞌睡。她是學武之人，耳力自然極好，雖然關著門，但屋中的安嬪和曹貴人間的對話，多數還是傳入她耳中。

“你難道還對宜王殿下念念不忘？”

“我，我沒有……”

“沒有？你全都寫在臉上，還沒有？”

“你聽我說，既然你已經入了宮，可一定要斷了念想，你看看，皇上見你這樣冷淡，都已經許久未曾去你那了，這樣你怎能懷上龍嗣？還是你甘願一輩子就當個貴人？”

“姐姐，你別說了……”

“要是皇上來我這兒，我跟他稍微提一提你……”

“唉……”

楚微聽到這裏，都是女人間的一些私話，她都有點不好意思了，心中默默念道：是你們說的太大聲，不是我有意聽的！當她準備離開門口之際，忽然聽到了這樣一句話：“剛才我看到賢妃娘娘獨自留下來，說不好是為了六皇子殿下。”

六皇子！李大俠？

不容易，終於聽到這三個字了！

楚微壓制住激動的心情，屏住呼吸仔細聽著她們的對話。

聽到安嬪說這些，屋裏的曹貴人有些忐忑道：“有些事情我們心知肚明就行了，宮裏人多眼雜，隔墻有耳，姐姐你就別再議論這些事情，免得惹禍上身……”

安嬪卻不以為意道：“嗳，能有什麽事情？大家不都在猜測著嗎？如今，太子之位無非就在四皇子和六皇子之間，只是皇上一直猶豫未決而已！按有嫡立嫡無嫡立長之序，原該是立四皇子才是，可太皇太後向來疼愛六皇子，暗中給了他不少支持，如今太皇太後薨逝，皇上還是將六皇子考慮在內的，我看，今日賢妃娘娘留下來必有深意。”

楚微是聽到了賢妃所說話的，心中暗暗笑她們。

能有什麽深意？是你們想多了而已……

“你出來的時候看到沒有，德妃娘娘的臉色很難看，”安嬪喝了一口茶，接著道：“我看這件事情也壓不了多久，現在大家都為立太子的事情爭破了腦袋，皇上為了讓朝局安定下來，也會盡快將太子之位給定下來的！”

“不管立誰為太子，都不是我們該操心的事情……”

“怎麽不是我們該操心的？太子之事，現在就皇後娘娘未表明態度了！”她有些急道：“你怎麽還不懂我的意思，皇後娘娘自先太子故去後，一直很少理會後宮的事情，皇後之下的四妃之中，惠妃娘娘向來怕事沒有立場，淑妃娘娘不理世事，所以，現在能夠做主的無非就是賢妃娘娘和德妃娘娘！試問，在後宮中誰能獨善其身？我們遲早要選的！”

“這……”

“未雨綢繆，我們至少要給將來打算一下。”

“你瞧瞧瑜嬪，她是個什麽出身？如今仗著皇上寵她又懷了龍種，這才晉了一個嬪位，如今倒爬到你的頭上來了，真是氣死人！有道是人不欺我我不欺人，這後宮可不是別的地方，生存艱難，若沒個可以倚靠的勢力，遲早要吃虧的！”

“我……”

“我將你當做親姐妹，才會跟你說這些話，你自己好好想想！”

“嗯，我明白，謝謝姐姐……”

“明白就好！”安嬪嘆息一聲，“說實話，賢妃娘娘素日裏太過冷淡了些，並不是很好相處的人，而德妃娘娘看起來寬和，卻是心思太過覆雜了，唯有淑妃娘娘最是平和，可惜淑妃娘娘自宜王殿下受傷之後，就把自己鎖進了佛堂，這些年來形容枯槁，恐怕再難讓皇上回心轉意了，我知道你經常私下裏去看望淑妃娘娘，你聽我一句勸，以後別再去了！”

“淑妃娘娘那樣好，我只是不忍心……”

“唉，要是二皇子沒有受傷，他哪裏會是宜王，分明就是太子啊！”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想他了，你要清楚，你現在是皇上的曹貴人，你和他永遠都不可能的，杏雪，你要為自己的將來打算打算，姐姐也不願意你一輩子這樣……”

“我知道……”

“算了，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了，來喝一喝這茶。”

屋裏人還在說著無關緊要的話，楚微就沒有心思聽下去了。

回想著她們剛才的那番交談，她大致明白了許多事情：原來曹貴人心系那位受過傷而不能當太子的宜王殿下，才會這樣冷冷淡淡不去爭寵，至於賢妃和德妃，她們和皇後娘娘的關系也很重要，因為，皇後娘娘的支持，或許就是太子之位定奪的關鍵一步……

如此看來，後宮看似風平浪靜，其實也為了太子之位的人選而暗流湧動。

身處在這旋渦中心的李大俠，他到底好不好呢？

說不擔心，是絕對不可能的！

正當她在為李大俠的處境而擔憂時，忽然聽到屋裏的叫喚聲：“添香！”

噢！叫自己了！楚微應了一聲進屋去。

她進屋後，曹貴人笑盈盈地對她道：“添香，你回去將我梳妝臺上的一瓶玫瑰露和紫芍香膏拿來！”說著，她拿出一塊腰牌交給她，“快去吧！”

楚微忙接過腰牌退了下去。

***

握著腰牌的楚微心情激動。

她打算先回倚柳軒拿東西，隨後再找迷路的借口四處轉一轉。

有了曹貴人的腰牌，她又是一副小宮女的打扮，在各門的守衛處她都是暢行無阻，她很輕易就穿梭到了禦花園附近，成奚說過，李大俠所住的地方離禦花園並不遠，要是運氣好，或許還能在禦花園中碰到人呢？

禦花園是皇家園林，它的規模自是無比之大，景致自然美麗非凡，盡管現在正值樹木雕零的深秋，但在禦花園亦能看到常見的楓樹和桂花，還有無數盛綻的薔薇、菊花、木芙蓉、木槿花……姹紫嫣紅一片，可謂一步一景，令人目不暇接。

可惜，她是來找人的，可沒心思看這裏的風景。

楚微拿著手中的東西，沿著禦河緩慢往前走，經過一片假山後，裏面的景致再度清晰起來，那裏有座鬥拱式攢尖石亭，石亭中皆布有明黃色的布幔，還有人執宮扇立在一邊。

咦？莫非有人在裏面？

她驚詫之餘，將步子放輕了一點。

在看到石亭之下等待著的小太監和宮女時，她就確定了石亭中的確有人在，在她這個方位，可以清楚的看到穿著明黃色龍袍的人坐在石亭中，是皇上無疑，她甚至可以看到他的臉，威嚴而冷肅——而在他的對面，則端坐著個穿著石青色華服的年輕男子，他背對著自己，楚微無法看到他的臉，但瞧他的背影和執棋落子的模樣，她的心倏然一跳，像，太像了！

難不成是李大俠和皇上在下棋？

那她怎麽辦？反正已經到了這裏，要不，就在偷偷地看他一會兒？

她握著玫瑰露的手都出汗了，悄然看著那邊的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激動到連呼吸都變得沈重起來，四個月未見，她實在太過思念他，就算通過這樣的方式看到他，她依然覺得很滿足，知道他安然無恙，她就再也不用擔心了！

不過，李大俠，我好不容易遇到你，你也回頭看看嘛！

石亭中的人很是專註地與皇上下棋，並不曾回頭朝這邊看過一眼。

楚微暗暗嘆息一聲，不死心地朝那張望著——直到有腳步聲近耳，她知道自己不能露出馬腳……她低下頭，假裝自己是這禦花園的宮女。

宮女們穿著都一樣，她很輕易就避過了巡守侍衛的註意。

眼見著自己在這裏耽誤久了，她得馬上回去，不然曹貴人那她就別想待下。

李大俠，那我就先走了！

她緩緩一笑，正欲轉身回去——突然，在她正對面的西門之處，一道頎長身影迎面而來，來人穿著身清簡的茶白色常服，頭上戴著一頂金冠，顯得雍容華貴，風儀天成，他面容頗為俊朗，卻只過於淡漠了一些，偏偏又是傲骨淩霜，多添幾許威儀之態。

這這這……

她的心一抖，嚇得立馬低下頭去。

敢情她激動了半天、看了半天的人，不是李大俠！哎喲，浪費感情！

那邊的侍衛看到李大俠，紛紛向他行禮：“見過六皇子殿下，殿下千歲！”

“免禮！”

李大俠的聲音迎風而來。

楚微心中竊笑著，還是這樣冷冷淡淡的，倒是有點皇子的感覺，以前他這樣的時候，她還調侃他越來越可愛了呢？如今這威勢一來，倒挺嚇人的！

宮女跪下去給他請安，她也馬上跪下。

錯身一刻，隨風飄來一股極淡的特別味道，那是屬於李大俠身上獨有的藥草氣息，楚微低著頭在偷笑，親眼見著李大俠的那雙錦靴從面前緩緩而過……

不知怎地，她的心裏好像又有點失落。

就這樣擦肩而過了麽？李大俠，你真沒認出我來嗎？

過了會兒，她晃晃悠悠站起身來，心中暗罵自己太蠢，都易容成這樣，李大俠能認出才怪！算了算了，見到李大俠的心願可算達成，還是趕快回到曹貴人身邊，都出來這麽一會兒功夫，待會曹貴人別覺得她辦事不力，把她給攆出去了才好！

可好不容易看到李大俠……有點怪舍不得的！

她一邊往前走，一邊轉頭看向後面的李大俠，哪知道前面正是一片攔住花草的籬笆，“哎喲——”她慘叫一聲，險些被絆得整個人都摔進去，好在她反應能力快、武功更不錯，連轉幾圈之後，她就以最完美的姿勢穩住了身形，手中還托著曹貴人的玫瑰露！

她拍了拍心口，沒事沒事，快跑吧！

***

那聲音……

李大俠回眸，正見身後的小宮女施展出靈巧的身手來。

嗯？如今區區一個小宮女都有這般身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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