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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的時候，他什麽沒說，她也什麽都沒問。

有些話，不必說得太透。何況，物是人非，那些細枝末節的改變，他們自己都不可能一清二楚。

夏煜坐在寬敞的飄窗上，自顧自地想著。蕭筠妍回了維也納，屋子越發顯得空，她心裏也有些空落落的。

她一直是習慣一個人了的。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上課，一個人做很多事情。

可想想以前她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也忽然就變得依賴心很重，很想有個人來陪。

她放著音樂，輕柔的女聲就這樣充斥在這個小區域裏，慢悠悠地，唱進她的心裏。

“誰知道你背影這麽長，回頭就看到你。”

她也許能算是個念舊的人。並不是她現在的生活不好，而是過去留下了太多痕跡。很多人唱，很多人說，“過去就讓它過去”。

而正因為那些過去，給了她懷念的勇氣。那些心動的痕跡，現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她有多麽想見一個人。

可也只是這麽想想而已。

記憶能讓人放松，反正終究是過去了，無法改變。而當下如果你去做了，也許就是飲鴆止渴。

她告誡自己，不要，不要，千萬不要重蹈覆轍。

身邊的好友大都戀愛過，她看過、聽過的愛情並不算少。她總是沈溺在各種各樣的故事裏，她愛自己的故事，也更愛旁人的故事，無論真假。仿佛這樣，就能讓她覺得一切都理所當然了起來。

蕭筠妍走後，她這幾天過得有些晨昏顛倒。窗簾一關上，照不進來陽光，若不是放在書桌上的電子時鐘，夏煜壓根兒就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

總是迷迷糊糊的，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夢境顛三倒四的，一會兒像是在現在，一會兒又像是在從前。

又是在這樣的夢裏。

她都記不清，那是哪一次和宋清城的約會了。總之是在已漸暖的冬季。

她又扯了個完美的補課借口，從家裏出來。就在語言班附近的商圈裏的麥當勞坐下，點了一杯卡布奇諾。她加了兩袋糖，才算是覺得不苦了。

結賬時，營業員還給了她一張咖啡積分卡。她順勢擡頭看了眼標價，隨便點一杯都得20多人民幣呢，還不如再加點兒去喝星爸爸。

但後來因為宋清城一句話，她還是積滿了一整張卡。

等了一個多小時，宋清城姍姍來遲。她居然沒覺得有什麽不爽，因為他說——從遙遠的學校過來，一路公交顛簸，各種換乘，最後又打了的。要知道，宋清城可是好幾年沒坐過公交車了呢。

哪怕在夢境裏，孰真孰假，她還是沒有贏得過主動權。從一開始，就是她在等他。

旁人說過，憑什麽。

夏煜笑，哪有什麽“憑什麽”，哪有什麽平等的愛情。

不過是她心甘情願。

在夢裏，現在的夏煜問若幹年前的夏煜，那個很多人問過她的一個問題——為什麽會喜歡宋清城？

為什麽？

哪兒有那麽多為什麽？

喜歡了不就喜歡了，愛了不就愛了。

青澀的夏煜，和已經長大的夏煜，異口同聲。

所謂“理由”是一把雙刃劍，可以因此而愛，也可以因此而恨。

時隔這麽久，她的回答還是不曾改變——“不知道。”

不是敷衍，不是搪塞，更不是有人認為的逃避。只有她自己心裏明白，這樣多好，若以後真的不愛，至少可以不為什麽而恨你。

是不是朋友相處久了，大家的軌跡也會變得相同？亦或是說，因為環境的原因，大家就只有那麽幾條路以供選擇？

從初三開始，夏煜和沈彤的關系越來越好。究竟是怎麽好起來的呢？那些關於友誼的零碎片段，她只能偶爾撿起來看看，然後這一切又被淹沒在龐大的時間裏。

沈彤算得上是美女如雲的音樂學院中的“美女”。盡管“美女”的評判標準各有所愛，但沈彤恰巧就屬於那種第一眼就覺得很漂亮的女生。再加上豪爽的男生性格，放得開，沈彤的人緣極好——好到下至附小、上至研究生的各種交際圈。

沈彤也就因此順理成章地，談了一場又一場戀愛——雖然有這麽多次，但她死也不承認那是“戀愛”。

哦，不過有一個，是她承認了的。

夏煜第一次遇到那個傳說中，治住了她的“小女神”的那個男人。也不能說是“男人”，是介於男孩和男人之間的男性。

夏煜和沈彤認識這麽久以來，不出意外，她每次都能看到：“我好像愛上他了”——“我和他在一起了”——“他好粘人啊，煩”——“分手了，我愛上別人了”，這樣的故事循環。可是，這個男人的出現打破了沈彤的“女神魔咒”。

以往的每次戀愛，沈彤表現得都讓旁人覺得她根本沒談戀愛——依舊嘻嘻哈哈，無所謂的。但這個男人，使沈彤變成了一個十足十的小女人：沈彤穿裙子的次數多過了穿褲子，沈彤把剛剪短的bobo頭接了長發，沈彤說話都輕聲細語多了……

等等等等。

就是那種第一眼你看到沈彤，就會覺得這是一個正在熱戀的女孩兒。

夏煜無法評判，這到底算好還是壞。但她只用了一句話總結：“還債。”償還以前欠下的情債，償還以前甩了別人無數次的債。

可要知道，還什麽債，都是要加上利息的。那沈彤這次，算是被算了總賬，還是利滾利的那種。

怎麽去形容那個男人呢？

是大學部即將要畢業的學長，當然要比身邊的同齡人成熟得多。總是半笑不笑的，一個眼神就蘊含了很多東西。和周圍人笑笑鬧鬧，卻總是被包圍在中間的那個人。

反正和夏煜不是一路人，她只是呵呵笑著打了個招呼，然後沒了後續。談不上欣賞，也談不上鄙視，就是沒感覺。

可是當她知道這個男生的過往時，她差點兒沒被氣暈過去——在校三年半，和無數個女生上過床，卻從來沒有確認過關系，據說是認真的戀愛只談過一次。

“我和她們只是玩玩兒，各取所需。”

沈彤轉達這句話的時候，撲閃著她的大眼睛，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夏煜看著朋友這副模樣，她知道勸了也沒用。就像她自己一樣，有時候知道這是個坑，偏要往裏跳，而且還是奮不顧身的那種，因為跳的時候大家都會想——“我是特殊的，我是那個例外，我總會有辦法把這個坑填平的。”

所以，她只給了沈彤一句話：“你不去問問他有沒有得病嗎？”

她真的只能提醒到這裏了。

但沈彤畢竟是沈彤，不愧是夏煜當時心中的小女神，一舉拿下這個浪子學長，確認了關系，朋友圈人盡皆知，兩人因為租的房子住得近，經常出雙入對。

愛情剛開始總是甜蜜的，可甜蜜過後總會迎來漫長的磨合期。

有時候，夏煜在想一個問題——她喜歡誰硬床，如果以後的丈夫喜歡誰軟床，那買床的時候聽誰的？聽她的，丈夫不習慣；聽丈夫的，她得多難受地去遷就啊？

這只是一樁看起來無關緊要的小事，卻遍布了生活的每個細節。

吃不吃辣啦，喝不喝酒啦，吃不吃夜宵啦，夜晚幾點睡啦，周末出不出去玩啦，是去KTV還是去逛公園啦，出去旅游是窮游還是隨心所欲啦……全是你要做下一樁事情時，必須要考慮的事情。

往往在這樣的磨合期裏，許多人會遇到其他的人。

其他的，能帶來更新的“新鮮感”的人。

而被沖昏了頭腦的那一段時間裏，你會覺得後來的人更好——分手，又進入下一個循環；或是好不容易做到目不斜視，卻繼續艱難地磨合著。

心高氣傲的沈彤，和同樣心高氣傲的鄧帆，自然是有些矛盾的。

而沈彤選擇了遷就，鄧帆選擇了無視。

從那一刻起，似乎就能看到他們的結局，分開只是時間問題，或長或短而已。

但夏煜怎麽也沒想到，沈彤居然堅持了那麽久。

最後他們是因為什麽分開的呢？

按照夏煜這個旁觀者的角度，她認為是積蓄已久的，一次又一次的隱忍，卻換來了更大的爆發。

其中有次，在共同的朋友圈，居然有鄧帆對另一個女生的評論：“寶寶，我想你了。”

沈彤去找鄧帆理論，鄧帆居然說：“我本來就是這樣的。……只是朋友，你別想太多了。”

每一句“別想太多”的背後，就真的有支撐“想太多”的馬腳，只取決於你願不願意去承認、去發現。

“你真的不在乎麽？這還不夠暧昧？這你還能忍？！”

“啊……我……”沈彤居然不惜把自己也拉下馬，“我平常也隨便慣了嘛，很正常，我也有給別的男生這樣評論過。”

這些細節，就像駱駝身上的稻草。越來越壓低的底線，“稻草”也就越放越多……甚至你都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根稻草壓斷了駱駝。

就真的一定是“最後一根”嗎？

沈彤和鄧帆分分合合，卻從沒真正地離開過對方。這真的能算上互相豐富的情史上濃重的一筆了，至於有多深，夏煜不知道，王悅不知道，沒有其他人知道，估計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直到那次。

鄧帆畢業了。從大二開始，他一直在酒吧駐唱。盡管在這座二線城市，他因此獲得了“尚可”的收入，但終歸不是什麽正經職業。

“我可以不要奢侈品、很貴的化妝品護膚品，我什麽都可以不要，但我不能不和你在一起，我真的不能沒有你在我身邊。”

曾經那麽驕傲的沈彤，如是對鄧帆說。

鄧帆還是毅然決然，要離開這座城市，去“一位鐵桿兒朋友”的家鄉，說是這個“她”，能給他生意、給他路子、讓他在這個圈兒裏紅起來。

沈彤當然不樂意了，她生氣地大罵他“不要臉”、“吃軟飯”，卻終究選擇了妥協。她甚至都準備好了，節衣縮食的錢用來買機票，來維持這段感情。

鄧帆當然也給了她承諾：

“我會一直愛你，一直等你，等到你長大，等到你畢業……然後我們一起出去旅游。”

“在這兒寂寞了，我就養只貓，決不看其他的女生一眼……我也半個月飛回來看你一次。”

可到最後，鄧帆只是回了老家，還沒去另外的城市，他們就分手了。沈彤提出來的，而且意外的淡定。

“你的有些東西還放在我家裏，有時間你去拿了吧。你家的鑰匙我也放客廳的桌上了。”這是鄧帆對她說過的最後也最長的一句話。

雖然愛的時候很動人，可兩人分開的時候都意外的平靜。

“和他分開後，我反而覺得輕松，終於不用再那麽愛一個人了，不用再拼命對一個人那麽好了。”沈彤說這話的時候，眼眶有些紅，卻沒有掉眼淚，“我想，我以後不會再這麽愛一個人了。再也不會了。”

他們之間，到底是出了什麽差錯呢？是輸給了時間，還是距離？又或者說，是輸給了他們的愛情？

鄧帆隨後去參加了那年的《中國好聲音》。

沈彤難得宅在家裏，吃著泡面。和她同住的朋友忽然指著電視屏幕，說道，“你看看，這個人是不是好眼熟？……欸？是不是鄧帆啊？”

她擡起已經模糊的眼睛，耳邊似乎已自動消音，只剩下他在她身邊時不停練習的那首歌曲。

“祝你成功。”

“我好想你。”

他們不曾真的輸給什麽，只是輸給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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