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大早，無悔、林生在小和尚的帶領下進了山，正午時分，才來到了位於牛首山西山山麓的牛首寺。接待他們的是一名寺裏的老僧法慧大師。在法慧大師的帶領下，無悔和林生繞過了寺廟的正殿，穿過了幾個回廊，翻過了一座小土山，走進了一片密集的塔林中。無悔和林生頓時詫異起來，詢問著法慧大師，到這裏是何意？法慧大師淡淡一笑，道：“懷恩一輩子行醫救世、扶貧救難，遁入空門之時，就已經知曉了今日是事。這裏是寺廟中有品位的高僧圓寂後安魂落土的地方，懷恩就正在其中。”

一聽此言，原本還是滿懷喜悅和興奮的無悔頓時楞在了原地，悲嘆道：“大師，他，他不是好好的嗎？我幾個月前走時他還是很健康啊？為何這麽快就圓寂了？”

法慧大師撚起佛珠，一邊理著珠子，一邊喃喃道：“三月前，也就是你離去的三天後，懷恩帶著身著一身素服，悲泣地進入寺裏，懇求與師傅為他剃度，正式入寺為僧。師傅與他徹談一夜，終於使他放下所有的包袱和情感，大徹大悟。剃度時，師傅賜他‘懷恩’一名，希望他永懷恩德，濟世於民。三日後，懷恩夢中得見如來，隨之駕鶴西去，普渡眾生，五日不見醒來。師傅欣然道，他已經了無塵緣，得以安然圓寂。如今師傅命他入土塔林，算是寺裏給他的一種莫大榮幸，恩德永懷、佛法永駐。他就安葬於此，你們尋他去吧！”

霎那間，原本還很堅強的無悔悵然若失，悲痛欲絕。林生扶起無悔，喃喃道：“這是他的歸宿，更是一種榮幸，我們不該悲傷啊！無悔，來，我們找到他，送他好走！”

無悔許久才緩過神來，默默地看著櫛次鱗比、高低各異的塔林，和林生一同尋找起來。在碑林的西北角處，有一個新修葺的小塔，上面清楚的寫字一行佛語小字：“懷德求智付丹青，懸壺濟世泯恩情。眾生無盡皆有盡，緣盡燈枯化凡星。”

“應該就是這個吧！”林生帶著無悔走近了那座新修的小塔，喃喃低語道。一旁的法慧大師微微點了點頭。

無悔頓時跪在了這座塔前，深情地呼喚起來：“外公，你好走！無悔來為你送行！”

林生也在無悔身邊跪了下來，滿眼噙著淚花道：“劉老先生，您走好！我知道這輩子我對不起您的女兒菲菲，讓她早早就含恨而終。但我，我一定會好好對待您的外孫無悔的！希望您能成全我這個心願，就算窮盡了此生，到了陰槽地府，我也不惜，只要無悔平安，只要無悔萬事順意就行！從來沒有見過您，更沒有叫過您，今天我就以女婿的身份，喊您一聲爸！為你磕頭送終！”

林生重重地磕下了三個響頭，額前立刻映出一塊青紫的血印。無悔見狀，立刻將林生扶起，大聲悲叱道：“爸，你這是幹什麽啊？！”

林生滿身萎靡，癱軟在無悔懷裏，痛哭道：“我的罪孽啊！都是我的罪孽，讓你的親人一個個都離你而去啊！我對不住菲菲，更不能對不住你啊！”

“爸！誰說的？你不還好好的在我身邊嗎？我有你、有林娜和劉老師這就夠了！你不要這樣啊，不要嚇我！”無悔也跟著悲泣起來。

一旁的法慧大師擼起了佛珠，喃喃道：“施主，人生錯落無常，對錯豈是個人之過？恩怨情仇自有定數，還望您看開啊！”

林生撐著身子，跪拜到法慧大師腳下，喃喃道：“我一個凡夫俗子，難以看破紅塵，還望大師指點，以了卻我的心結啊！”

“心結源於心，有欲而不得，便有心結。紅塵多磨礪，無欲而無求，便處處可解。施主你情多欲濃，不屬佛門啊！辦完事還是回去吧，讓懷恩得以安息啊！”法慧大師淡淡地說道，轉身就要離去。

忽而，無悔起身攔住了他：“大師您請留步！我們這次來還有一個目的，是想幫著我生母，也就是懷恩大師的女兒菲菲入土。不知大師可否告知我們，該如何做啊？”

法慧大師緩緩轉過身，輕聲道：“緣已盡、情已了，親骨滴血把魂拋。青山頂、碧水澗，魂歸故裏怨可消。施主，貧僧只能指點到此，剩下的就要看你了！阿彌陀佛！”

法慧說完便只身離去，無悔若有所思地站在那裏，心裏百感交織，萬般悲泣間，不由豁然開朗。

林生和無悔帶著菲菲的骨灰祭拜了懷恩的牌位，滿身敬畏的出了山門，繼續往牛首山山麓之巔攀去。終於找到了一處相對平整的石崖，兩人坐在上面開始歇息起來。

這時林生拿出菲菲的骨灰說道：“無悔，咱就在這裏將菲菲安葬了吧！”

無悔望了望山下層巒疊嶂的密林和白雲環繞的山澗，不由點點頭道：“好，這裏不錯，就這裏吧！”

他將骨灰盒放在了面前，翻身跪在腳下的大石頭上，從口袋裏拿出了一把軍刀，照著自己的左手就是一刀。鋒利的刀刃所經之處，立刻流出殷紅的血液。林生不忍心地將腦袋背了過去，滿是心疼地說道：“輕些啊！小心傷到筋骨！”

無悔看著傷口，淡淡道：“放心吧，我沒事！”說著，他就將自己的左手伸向了菲菲的骨灰罐子上方，鮮血一滴滴落在了灰白色的骨灰上，濺起一個個血紅的裹著粉白的小泡。約莫過了一兩分鐘，無悔血基本上將骨灰的每一處都浸沒了，林生急忙從背包裏掏出止血的藥品和紗布幫著無悔將傷口包紮好了。

“爸，現在可以揮灑了吧？”無悔喃喃地問道。

林生抱起菲菲的骨灰，喃喃道：“我來吧，你歇歇！”

只見林生站在山石的最高峰，一手抱著骨灰罐，一手迎風揮灑起來，嘴裏還喃喃地叨念著：“菲菲，一路走好，一路走好！”

無悔噙著淚，掏出了自己脖頸上的那一枚寒水石的平安扣，輕輕撫摸起來：“媽，盡管你我相隔兩個不同的世界，但是，我一直都覺得你就在我身邊。不論你有多麽委屈、有多少眼淚，今天，我終於可以幫著你完成心願了！媽，你去向天堂的路上一定要走好啊，我不願再看到你悲哀的眼睛、觸到你冰冷的手背。我最親愛的媽媽，這個世界上你並不孤單、更不可憐。因為你有我，有爸，還有外公都在愛著你。您就安息吧，在這樣的美麗的山水間，在你朝思暮想的故鄉，在這片幸福的天堂裏安息吧！媽，如果你轉世了，一定要幸福啊，記得托夢給我，告訴我你的下落，只有你幸福了，我和爸才會幸福！媽，你一路好走！”

無悔婆娑著那枚平安扣，喃喃地傾訴著。突然間，那枚平安扣發起光來。無悔只有在夜裏見過它發光，可這次太陽正在頭頂，這枚寒水石竟發起光來。無悔詫異地叫來了林生，父子兩人都驚愕地看著這枚平安扣，茫然不知所措。

十幾秒鐘後，一陣風吹來，林生手中的骨灰瞬時間也隨風四處飄散起來，不一會兒功夫一罐的骨灰竟散去了大半。再看無悔手中的那枚平安扣，更是神奇，散出的光暈中像極了菲菲微笑的臉，隨著風兒像是在空氣中淡淡說了聲“謝謝……”之後，那光便消失不見了，菲菲的骨灰也變得一絲不剩。

林生急忙合著雙手為其禱告道：“菲菲，是你嗎？如果真的知你，請你保佑無悔，保佑我們！不論你轉世成了什麽，請你記住，我一定會陪著你！今生我們無緣，來生我一定要找到你！生生世世要和你在一起！菲菲，你要等著我啊！”

無悔也擡頭看著滿天飛去的灰沫，喃喃道：“媽，是你在告訴我你終於回家了嗎？是你在向我們道別嗎？媽，我祝福你，一路走好啊！”

…… ……

巍巍高山首，悠悠萬裏道，人生一世間，忽若暮春草，時不可再得，何為自愁惱？念與君相別，各在天一方。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覆誰在？來時歡喜去時悲，合眼朦朧又是誰？情愛若不死，六道有輪回，何時遁入極樂道，只盼匆匆不輪回。人生歸去，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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