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娘心知不能逼的太緊，又說了幾句軟話，無非便是自傷身世，悔恨交加。又可憐她那義女，本是清清白白，偏偏淪為了籠中鳥。

她如今已經對幗輪死心，想要重歸故裏，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孩子了。

元娘走後，賀瑯睜開眼睛，道：“明日我便偷偷出去，查探一番，找尋出路。不必你和她虛與委蛇。”

蘇朝朝搖搖頭：“她既然策劃許久，怎麽會讓你我壞事？恐怕，只要有半點風吹草動，她就會先除掉我們。”

賀瑯慧眼如炬，早知元娘沒有一句真話：“這女子陰險狡詐，說了這麽多，恐怕，只有她和明月城主幗輪有染，這一件真事。其它的，沒有一句真話。她讓你做的事情，必定兇險萬分。”

蘇朝朝道：“只要我離了她這裏，再想法子脫逃，反倒容易。如今這樣，是被她捉在手心，控制的嚴嚴實實了。”

賀瑯道：“那你打算如何？”

蘇朝朝慢慢道：“她既然讓我進城主府，那我就去會會她這個義女。只怕，多半不像她說的這樣，感情甚篤。你看她神色，對日月城的城主幗輪怨恨有加，也不喜歡此地，不帶絲毫留戀，怎麽會收養一個異族人作為義女？而且……”

蘇朝朝抿了抿唇。

賀瑯不知何故，問道：“而且什麽？”

蘇朝朝小聲道：“她口稱幗輪許久不來了，可，可她似乎有別的情人？”

賀瑯立時頓悟，看她面色微紅，不禁有些好笑，又輕咳起來。

蘇朝朝急忙端來溫茶，餵了幾口，二人牽著手，淺淺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元娘就來了，這次還帶來一個女巫醫。大約為獻殷勤，元娘滿肚子鬼心眼，又心機深厚，蘇朝朝哪敢讓她再碰賀瑯，堅持拒絕了。

元娘目光閃爍，頗有些不虞。但也沒強行要求，遣走巫醫之後，才問蘇朝朝考慮的如何了。

蘇朝朝出了小屋，外間的綢布已經又換了一批，全數換成了大紅色。

蘇朝朝隨意打量一番，似是無意的問道：“這些紅綢，是兩日後送進城主府的嗎？”

元娘應了一聲“是”，又問：“你是怎麽知道的？”

蘇朝朝既然要與元娘合作，自然要露出幾分手段，好叫她掂量掂量：“這紅綢質地優良，可不是普通人家能用的起的。照明月城的情形來看，一年能售出五十匹，也差不多了。可你卻一次趕著染了這麽多，想必，正是兩天後城主夫人壽宴要用的。”

“兩日後壽宴，城內必定已經布置妥當。那這些紅綢，只能是城主夫人拿來送人的了。”

蘇朝朝伸出手，輕輕撚了撚：“稠質柔滑，裏面……還摻了金絲？陽光下璀璨生光，倒也拿的出手。元娘，你這綢緞坊的技術紡娘的確不錯。”

元娘眼神果然變了。

蘇朝朝繼續道：“你要我進城獻藝，明面上給了我選擇的餘地，事實上，我夫婦二人也只能聽從於你。我若是不應，恐怕，你立時就要放棄原來的計劃，將我夫婦二人格殺。便是為了我們這兩條小命，也不得不進城。”

元娘目露讚許：“可你是個活生生的人。雖然我手中捏著你夫君，焉知你是不是故意做給我看看，進城之後，為了自保，再向城主出賣我，我又該如何？焉知你不會壞了我的事？”

蘇朝朝冷笑一聲：“你也是個人精，我與他感情甚篤，你會看不出來？不必故意探我。你若想要我乖乖為你辦事，我有三個條件。”

元娘道：“講。”

“第一，今明兩日，我要能在城中自由行走，自然，你若不放心，也可以派人跟著我。哦，我還要一些銀錢，既然來了明月城，也買些東西帶回家鄉。第二，我進城主府之前，你要先送我夫君出城。不許派人跟著他，我要確定他平安無事。第三，我替你辦完事以後，你一定要帶我出來。不然，我一定會向城主告發你！”

元娘滿口答應：“你既然為我辦事，那我們就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你為救我義女涉險，我絕不會棄你不顧！你若不放心，我便發下毒誓！”

元娘說著，熱淚盈眶，伸出三指就要發毒誓。她想著，女子心軟，她已經說到這份上，她怎麽也該信了吧？

沒想到蘇朝朝點點頭，大大方方的說道：“行，那你發吧。”

元娘：……

“若我棄你不顧，不帶你離開明月城，就叫我死於亂箭之下，死後被千人踐踏，死無全屍！”

蘇朝朝提醒她：“父母。”

元娘咬咬牙：“叫我生身父母亦不得善終。你滿意了嗎？”

蘇朝朝慢慢道：“兒女。”

元娘柳眉頓時一挑：“丫頭，你莫要太過分。”

蘇朝朝理所應當的回她：“元娘，你現如今也沒有子嗣，怕什麽？還是說，你打算不管我？”

元娘卡住：“自然不是。”

“既然不是，你又何必擔心應誓？”

元娘默然片刻，見蘇朝朝並不讓步，只好道：“若是我不去接你，就讓我兒女早夭，受盡折磨！你滿意了嗎？”

蘇朝朝當即眉開眼笑，甜甜道：“元娘，這誓言一說，也不必當真，何況，你也不會不管我，對吧？”

二人達成共識。蘇朝朝找元娘拿了個荷包，當真去集市游逛去了。

她一走，元娘回到前院，臉色鐵青，猛地掃落了桌上的白瓷盞。

床帳內傳出一聲低沈的笑聲，一只修長凈白的手掀開簾子：“不過是個小丫頭，值當你氣成這樣？何況，她也命不久矣。何必和一個死人計較？”

“賤丫頭！竟敢叫我拿兒子發誓！若不是看在她那張臉上，我，我非親手殺了她！”元娘恨聲道，方才的溫柔和氣全數不見，眼中慢慢都是戾氣和恨意。

“幾句言語罷了，蠢貨才會真把誓言當真。若真有這麽多天打雷劈，幗輪這廝還會活的這麽自在瀟灑？”

男子隨意披了一件外袍，直立起身，身形修長，姿態閑逸，卻也露出了一張與他氣質完全不符的一張臉——他半張臉上，滿是虬結的疤痕，遠遠望去，好像一條一條糾纏在一起的肉蟲，望之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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