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中秋月夜。因是新帝開朝之後，第一次大宴，宴會便選在了最為廣闊的長極殿。

蘇朝朝剛進宮，便聽清亮悠遠的絲竹管樂之聲，闔宮之中，仿若無處不在。甫一進殿，帝後並肩而坐，都著同色玄衣。

青年陛下玄衣龍紋，並未著高冠，烏發之上只用金冠束發，以顯親切近人。

皇後身側已經有人上前祝酒，這女子青紫宮裝，容貌俊麗，正是年輕貌美的齊王妃。

賀瑯早就到了，蘇朝朝在他身側坐下，便有一女子出言而笑：“早聽說宣平侯爺與夫人伉儷情深，怎麽宮宴之上，侯爺卻拋下夫人，自己先來了呢？”

這女子蘇朝朝不認識，也輪不到蘇朝朝出手。

秦嬤嬤淡淡道：“我家侯爺事務繁忙，自然是早就進宮了。至於我家夫人，也是早就奉皇後詔命入宮，因有些要事，才又出宮一回。這不，侯爺正等著我家夫人呢。”

蘇朝朝也想起來了。此女乃是豐元帝之女，六公主，在先帝葬儀上公然打罵主事內監，對先帝不敬，被李螢重罰，從此非詔不得入宮。一來，她的駙馬是個閑散人，自然不如賀瑯這般大權在握。二則，她自己也是個蠢笨的，分明是前朝公主，新帝的堂姐，到現在卻混成了“非詔不能入宮”，還不如蘇朝朝能自由出入宮禁。

秦嬤嬤這幾句話真是句句都戳在她的痛腳上。

再一看，賀瑯已剝好了一碟明蝦，遞到了蘇朝朝面前。

六公主自討沒趣，氣的跺腳就走。回了自己駙馬身邊，他還拉著宮女的手調情。

皇後沈思永居高臨下，下邊的事看的清清楚楚，又熟知六公主的秉性，不用問也知道什麽事。她舉起酒杯，淡淡一挑眉，與蘇朝朝隔空敬了一杯。

蘇朝朝笑著揉了揉手腕，與賀瑯道：“也就是沈姐姐才能容忍這麽多蠢人。”

賀瑯淡淡道：“你若看著煩，我打發他們夫妻二人出京鬧去。”

“別。”蘇朝朝壞心眼的一笑。“昨日方嬤嬤還和我說，六公主把駙馬的子孫根都差點踩斷了……”

賀瑯微微擰眉。

蘇朝朝知錯就改，吐了吐舌頭，下一回，又明知故犯。

觥籌交錯，杯酒來去。大周繡衣朱履，盡在此間。

酒已三巡，皇後命人上了月餅。諸位內侍合力擡上一個圓盤，上面拿鋁制的圓蓋扣著，內侍們放在殿中，便急忙讓開。魏歡（內宮首領太監）親自下去，挽起袖子，拿長柄銅勺澆了一捧涼水。

圓蓋遇上冷水，猝然一聲，煙霧便在此時隨著細碎之聲蔓延而出，眼前如遇仙境。片刻，絲絲縷縷，繚繞不絕。魏歡伸手揭開鋁蓋，迷霧當中又染上了粉色，如同秋日薄霧之中的玫瑰，又像一個多情少女，清晨中自山林裊裊走來。

須臾，玫瑰粉淡去，魏歡再揭一層，又是青嫩之綠。也不知用了什麽法子，顏色調的十分出眾，雖是綠色，卻猶如稚嫩小童，天真無邪的綠。

接著又是濃紫，魏歡一層一層揭的手軟，將各種顏色揭了個遍。在座的各位都是見識廣博，明知道只是小把戲，也伸長了脖子瞧著，偶爾猜測究竟是什麽手段，能將煙霧染得這樣恰到好處；這一場變幻莫測下來，好似看了一場盛世煙花。

直等色彩褪盡，煙霧方才徹底消散。這時候，諸位才看清楚，圓桌上，放著一層一層各種顏色的月團，方才的“七彩神霧”，全是熱氣蓬勃，渲染而出的霧氣。

眾人都覺恍然大悟，又覺得這把戲意料之中的簡單。雖說簡單，但要將顏色調染的如此出眾，時間又掐的正好，卻絕不容易，稍不留神，方才層出不僅的霧氣，就變成了五顏六色的染色盤。

那就不是大雅，而是大俗了。

沈相捋了捋胡須，頗為得意，起身執酒：“今日這月團，當真精致。娘娘心思奇巧，今日佳節亦添色不少。我等臣民都飽了眼福了，實在是有生之幸。”

皇後端起酒杯，和雅一笑：“沈相太過譽了，只是些許小把戲，博之一笑。”

父女二人舉杯共飲，談笑生風。

倒也有不和之聲：“什麽叫精巧？什麽東西做的小一點，也便精巧了。老崔我生的五大三粗，要是小上幾號，那不也是‘精巧’嗎？哈哈哈……”

崔靈一笑，身側坐著的幾個武將也都大笑起來。

李螢皺了皺眉，倒沒有多言，反倒是文臣之中有兩位言官看不下去，出言勸止。

崔靈瞪眼怒道：“我們大老粗是沒有規矩，只因為十幾歲就上了戰場，刀劍裏來去廝殺，也沒有時間去學規矩。諸位是嫌棄我們，左右過幾日，就走了！何必非和我們幾個沒文化的老東西過不去？你倒是有大把的時間學規矩，也要知道，這安穩太平能專門坐著學規矩的好日子，是俺們這些大老粗拿命掙來的！”

李螢輕笑一聲。

騰龍金案之下，沈思永握住了李螢的手。李螢回握過去，以示安撫。

什麽大老粗？句句字字都戳在點上，又是這樣的場合，龍顏大怒容易，偏生……這崔靈暫時還動不得。

賀瑯心生不怫，剛要出言，就聽天子清聲一笑：“崔老將軍說笑了，今日雖說是國宴，也是家宴，諸位盡興便是。”

崔靈道：“陛下是君，皇後乃國母，我等是臣，還不受人喜歡，明明就是國宴。”

李晏唇角彎起，這一笑，格外清朗：“國為家，國宴便是家宴。諸位都是保家衛國的將士，沒有諸位將軍，就沒有今日的家宴、國宴，朕敬諸位三杯！”

說著，命魏歡斟滿了酒，連飲三杯，杯杯見底。

天子敬酒，且先飲，崔靈惶恐不敢受之，急忙喝了酒，訥訥坐下。

“崔老將軍，皇後為了今日的中秋國宴準備了許久，這月團也是皇後精心設計，您以為如何？”

崔靈大聲道：“好看是好看，聞著也香，可就是太小了，看著娘們唧唧的。說不定啊，也就是好看……”

“那諸位嘗嘗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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