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起鳳不日便回江南。

蘇朝朝到城門口送他，拽過南耘雪來：“你父親說，將來要把南家半壁家財都送給我，你知道嗎？”

南耘雪楞了一會兒，說：“父親老糊塗了吧？光我就還有兩個兄長，一個妹妹，給你一半，我們四個人分一半？族裏其他人瞪著眼看著？你別當真，現在南家的事大半都是我在管了，最多……最多給你一成，不能再多了！”

蘇朝朝抿唇一笑：“我看也是老糊塗。你好生照料他吧。”

南起鳳在車裏輕咳一聲：“走了。”

馬車出了城門，他又掀開車簾，望著京城的方向，許久沒有回神。

南耘雪問：“父親此番進京，可有大的收獲？”

南起鳳閉目不語。

心結始終是心結，這世上能解他這心結的人，都已經辭世了。

他那些懊悔，恐怕只能等到了地底下，才能說得清了吧？

次年五月，南方暴雨，江河暴漲，數個城鎮都被水淹沒，幸而發現的早，百姓逃離故鄉，傷亡並不算大。

當年恭懿太子曾在南方治災，修建了數條水渠，在江河一帶都立下了警示，也因此災情才得以控制。豐元帝感天之命，下罪己詔，又再次追封永寧王為皇帝，謚號靈聖。

五月中，寧王李螢前往南方賑災。五月下旬，宣平侯賀瑯亦往。

今年的暑熱來的格外早，蘇朝朝整日閑在家中，除了去過宮中一次，響應何貴妃的號召，捐獻了些東西，便“閉門造車”。雅爾一次閑來說起，想制出能吃的胭脂，主仆二人便摘了不少花瓣搗鼓。這一來二去，桃花醉吃了不少，胭脂卻一直沒能成形。

這日在家中也實在呆的煩了，蘇朝朝便做了不少淡口的桃花千層和小糕點，去寧王府看望小奶團。

這小家夥放在床上已經會滾來滾去了，長的白乎乎，吃的胖嘟嘟的，真成了小奶團。蘇朝朝每次過去，什麽也不做，光是看著他在床上滾，就能看一下午。

這日卻不巧，孩子睡的熟，等了半個多時辰也沒醒。

寧王妃又打趣她：“你若喜歡，趁早與賀候生一個。說起來，賀候也不小了。”

蘇朝朝摸摸肚子，頗為懊惱：“急也急不得。我還是先玩姐姐的孩子吧。”

沈思永捏了她臉蛋一把，又道：“遲一些也好。我的朝朝兒自己還是個孩子呢。既然賀候不急，便再等兩年。”

孩子沒醒，蘇朝朝坐了一會兒，繞路從昭華坊回去，遠遠的就聞到一股極其特別的芥末氣息。

“這裏幾時新開了一家小吃館？”

辣香濃郁，還在原先的無味齋旁邊。

昭華坊裏寸土寸金，這後來的店鋪位置不大，角門只供一人可進。幾人一進門，店子就擁擠起來。

一位白發老嫗綠巾包頭，正坐在案頭打盹，聽人聲，頭也不擡，問道：“幾位？是在這兒吃呢？還是帶走？”

“四個。”雅爾問道：“帶走怎麽算？在這裏吃又怎麽算？”

“帶走六文錢，在這裏吃十五文一碗。”

雅爾數了三十個錢，道：“我們帶走，要五碗！”

案頭放著白瓷盆，上面絲綢蒙著各色面條，再一旁就是一個一個的小缽。老嫗慢慢站起身，將面條放進笊籬裏燙熟，擱在碗裏，再掀開小缽，裏面各式各樣的辣醬，有紅的、黑的、綠的，還有金黃的朝天椒剁成的麻辣醬。

老婦人將辣醬抖在碗裏，又揭開旁邊的鍋子，澆上熬的濃白的大骨湯。

“好了，出去吃吧。一炷香後，把碗送回來。”

雅爾抱著湯碗，一摸底子倒是不燙，小心翼翼的遞給了蘇朝朝：“出去吃？怎麽出去吃？”

老婦一指門口的青石墩子：“坐那兒吃。”

雅爾目瞪口呆：這就叫出去吃？

蘇朝朝還真要出去，被沈渠雷立一邊一個夾了回來。管錢的雅爾肉疼的又數了一把大錢，拍在案頭：“婆婆，我們在這兒吃了！”

面做的很快，片刻，四人便人手一碗吸溜起來，蘇朝朝不怕辣，雅爾才起了幾口就吸哈起來。

老婦端著一盆薏苡仁涼湯慢悠悠的過來：“姑娘，涼湯十文……”

“啪！”雅爾數都不數，掏出一把銅錢，端起碗咕嚕咕嚕的灌了一碗。還不解辣，又盛了一碗……

老婦慈愛可親的道：“二十文了。”

雅爾：…… ……

雅爾喝完，沈渠也盛了兩碗，正吃的熱火朝天，就見門外進來一位白發老人。

“哎喲，這昭華坊地面上，還有這麽小的地兒……”

沈渠一口清湯，噴了出來。

“這裏邊賣的什麽？這麽香？”門外傳來男子聲音，蘇朝朝一聽，連筷子都掉了。

豐元帝踱步而入，看見這一行人，也是眼前一亮。

片刻後，豐元帝嘗了一口面，緩和了許久，才慢慢吐出一個字：“辣！”

蘇朝朝雙手奉上涼湯。

常大力端過來，先嘗了一口，豐元帝也等不及了，直接接過碗，咕嚕咕嚕的喝了。

“真辣！你們幾個倒是好興致。”

蘇朝朝道：“您是為了南邊的事煩心，出來散散心嗎？”

豐元帝微微一楞：“丫頭倒是不怕……我。是啊，不過，有賀瑯在，必會順當的。至於李螢……晅兒，你看李螢如何？”

“小王爺很好啊。”蘇朝朝不假思索。

豐元帝又楞住了，望著她晶亮的星眸，竟然有些無語。

對面問話的好歹也是帝王，人人都說帝王心，海底針，這回答問題也不考慮一下嗎？

“哪裏好？”

蘇朝朝頓了一頓，也只有一瞬間：“性子天真？”

“這算好？”豐元帝問。

蘇朝朝眼神疑惑：這不好？

豐元帝和那些老家夥說話慣了，他說一，沈相那幾個東西便能領會出二、三、四、五，突然和一個心思單純的小姑娘對上，倒有些哭笑不得，遂耐著性子解釋：

“倒也不是不好。只是，容易被人欺負，算計。你看他以前年紀小，總是胡作非為，名聲呢，也不算好聽。今後，若是再不長進，再入了別人的套，可怎麽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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