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二十五章竹葉馃

關燈
南起鳳向來淺眠,翌日一早,不到卯時便起身了。天邊已經泛白,等梳洗完畢,天光已然大亮。

竹林裏,蘇朝朝穿著一身窄袖綿白胡服,衣襟與袖口處都用白色絲線繡上了露微花,這衣裳一色白,只用銀線團了一些繡球花作為點綴。

“這是在做什麽?”

蘇朝朝一夜黑甜無夢,早上醒的格外早,幹脆不睡了。這院子後面竹子長的不錯,就想摘些鮮嫩荷葉做荷葉馃吃。

“做荷葉馃。你喜歡吃甜口的吧?”

南起鳳回想她昨日那句“娘們唧唧”的,急忙否認:“自然是鹹的,沾些辣油才好吃。”

蘇朝朝摘了半筐竹葉,先用淡鹽水浸泡,以免有些看不見的小蟲。隨後把水發的幹香菇切成丁,又切了豆幹丁,拌上肉沫,和溫水泡過的糯米,再用竹葉包在一起,上竹屜蒸熟,兩炷香就好。

蒸的時候,用新鮮的辣椒切成末,拌上辣椒紅油、花椒粉、醬油,點上香醋,這個蘸汁就調好了。

南起鳳因為不愛吃糯米,所以不大吃這東西。今早一剝開,竹葉的香氣直沖心田,雖然是鹹辣的,卻又覺得十分爽口,口感雖有些怪異,可卻欲罷不能。

“怪不得吃粽子和馃子,都大多用糯米,而不是什麽白米、小麥,糯米這東西單單吃著覺得不怎樣,和這些植物的葉子放在一起,卻逼出了額外的香氣。”

南耘雪來的晚了,只吃到幾個,一面吃一面咂舌。

“怪不得賀候對妹妹死心塌……唔!”

沈渠毫不留情的踢來一腳,南耘雪就這麽卡住了。

南起鳳放下竹筷,慢慢用竹葉水洗手:“朝朝兒,你可有口信帶給弟弟?我今日進城,正好去南院看看他。”

蘇朝朝頓時有些茫然。

南起鳳不問緣由,阿暮呢?她怎麽和他說呢?阿暮那樣聰敏,瞞是瞞不住的。可真話,她也說不出口。

那段過往,賀瑯沒有對她說,想必也不知如何開口,大約是想瞞她一輩子的吧。可惜天總不從人願。連賀瑯這樣厲害的人都說不出口,她怎麽說的出?

“就說我一切都好,讓他安心養傷。要不,接到我身邊來?”

南起鳳忍不住問:“那能否告訴舅父,是為什麽?假如是他對不起你,我不會放過他,南家也不會放過他。”

蘇朝朝突然瞇了瞇眼,笑了:“那舅父能否告訴我,當年是為何對我們姐弟不管不顧,不聞不問?假如是我父母有什麽做的不對的,我也好替父母與舅父修好。假如是舅父……”

南起鳳起身便走。

南起鳳走後,南耘雪秉著“哄表妹開心”的原則,一直在她身邊絮絮叨叨。

蘇朝朝神游天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雅爾卻實在受不了了。

“南公子,我看我家郡主有些乏,不如您也先去歇歇,也讓我家郡主再睡個回籠覺。”

南耘雪掩著嘴,連打好幾個呵欠:“我倒是想啊,本公子不還得去善後?您家那個賀候爺,簡直發瘋了一樣找南家麻煩,我得幹活去了!吃飯叫我啊。”

說完,伸著懶腰搖搖晃晃的走了。

雅爾端來一碟葡萄,望著他的背影,咂舌:“南家也是大族,他這樣也算是世家公子?郡主您不知道,我昨天下午過去,這南大公子,用這麽大一個缽盆,盛了半盆飯,什麽湯啊、菜啊,一股腦倒進去,然後就用勺子鏟著吃。別說世族公子,就連王府的下人也沒有這樣吃飯的。簡直餵豬呢!郡主,幸好您從小不在這南家長大。”

沈渠聽她說完,心有餘悸:“幸好幸好,您這樣金尊玉貴的人兒,若是學的這樣粗獷,那還了得。”

她們兩一唱一和,蘇朝朝卻呆呆的望著葡萄。

“你們先下去吧。我小睡一會。”

雅爾還想陪著,被沈渠硬給拉走了。

竹林裏的風清怡人。

一樣的風,穿過竹林,便帶著竹枝特有的清氣。穿過花海,捎著馥雅香粉,連顏色都似乎熏染成桃紅。賀瑯這陣風呢?

他像一股無處不在的風,悄無聲息而起。他遇到她,又會帶來什麽?

是不是悔恨、懊惱,是不是恨不得從來沒有遇見過她?

馮悉年的故事,大半是真,只有末尾,說了幾句要命的假話。可他大概過於輕敵,連時辰都算錯,蘇朝朝及時傷心欲絕,也能輕易找到破綻。

南起鳳親自帶來的消息,也證實了這一點。

蘇夜羽迷暈了賀老將軍,將其送走以後,禦醫陳嵐卻因不能眼看船上一名無辜的孩子因病去世,而暴露了醫術,也洩露了自己的行蹤。當地的縣令急於立功,將船包圍起來。蘇夜羽與陳嵐設計詐死脫身,原想及時跳江,沒想到此處縣令雖然官職低微,卻心狠手辣,不顧船上的無辜百姓,放火箭燒船。

蘇夜羽中箭,葬身火海,蘇成暮也掉入江水之中,自此與蘇朝朝離散。蘇朝朝趴在浮冰上,大幸未死,飄到了江流邊。

她奄奄一息,恰好遇到了找尋父親的少年賀瑯。

賀瑯那時候,也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而已。

他見到了命懸一線、苦苦求生的蘇朝朝,不能停下來,又不忍心丟下這個孩子,便把她抱在懷裏,用體溫捂著,想找個醫館將人放下。這時候,父親找到了,他也突然知曉,這個孩子是殺父仇人的女兒。

南起鳳告訴她,賀瑯把她放在破廟裏,就走了。

“他也不算救了你。你不必有愧疚之情。”

“啪”,一聲蒙昧的輕響,似乎從天地間傳來。這是一片竹葉,離開了枝頭,落在了蘇朝朝的眉心。

她想,怎麽不算救了她呢?他明知道自己的身份,卻沒有動手殺她,給她換了藥,吃了熱湯,還把披風給了她,然後才把她丟在了破廟裏。

蘇朝朝到此時才幡然醒悟,為何他初次見她,就起了殺心,反覆躊躇的殺心。

到以後,他所有溫柔都暗藏鋒芒,所有綿綿情意,都有絲絲縷縷纏繞不化的糾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