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元帝回宮，剛換好常服，常大力便來回稟，那老嫗不等暗衛送她離開，就一把火將茅舍燒了，自行了斷了。

豐元帝問：“可曾見到屍身？”

常大力道：“已經驗過，確認無誤。”

豐元帝這才嘆了口氣：“她也是忠心護主，派人送回老家厚葬了吧。”

常大力應諾一聲。

豐元帝放下毛筆，突然轉過臉，定定的盯著常大力：“你說，朕與長公主，果真人倫不容？”

常大力心噗通亂跳，既不敢跪，連一絲異色都不敢流露。

“陛下，老奴是個廢人。可若是陛下問老奴，老奴只能說，陛下是天子。”

天下的一切，都是他的。

豐元帝提筆，繼續批閱奏折。

常大力提著一口氣，躡手躡腳的退下，守在金殿之外。他知道，這一關，總算是過了。

入夜，賀豐親自將金珠送上了船。

金珠裹著披風，好幾次欲言又止，終於調轉身來：“老婆子還有一件事，事到如今，已經無關緊要了。但還是要請你轉告貴主。”

江風吹來，船搖晃不停。老嫗的聲音在風聲中，如同鬼魅般嘶啞。

“公主……並非公主。當年公主之母被打入冷宮，是因偷盜禦賜之物。實則，是與侍衛私通，強辯偷竊……好巧不巧，卻有了身孕。先帝也堅信不疑。”

賀豐震驚不已：“那陛下……”

“公主一生都在保守這個秘密。”

她深愛陛下，寧可背負“亂論”罪名，也不願意讓豐元帝知道，她是個野種而看清她。她隨波逐流過了一輩子，只有這一件事堅持到死。

賀瑯聽說後，嘲諷道：“儷邑長公主這一生，都是軟弱善良，可所有的一切也因她而起。老王妃也與我透露，陛下真正動了殺心，實則是因為老壽王察覺到了豐元帝與長公主之間的醜事。這才滅口，繼而心狠手辣，讓壽王府斷了根。”

賀豐搖搖頭：“這個長公主，所有人都在說她如何如何善良，可善良的人也會騙人。”

入夜，李螢才風塵仆仆回到王府，回房一看，沈思永滿面倦容，沈沈睡去。小奶團在她身側，睡得正香。

這孩子畢竟早產，雖然養的好，但一到晚上，就非要粘著母親。哭的狠了，就會嘔奶，因此一到夜裏，都是沈思永親自抱著哄著，直到孩子熟睡。有時快些，不到一盞茶便睡了，多半時候，要抱上半個時辰才肯睡。

李螢接過蒲扇為妻兒扇了兩下，又將扇子交給侍女，吩咐小心伺候。

“世子年幼，王妃屋裏不能用冰，你們都辛苦了，夏日月錢雙倍。”

李螢說完，擦了把臉便去書房。剛翻了幾頁，就聽外院有些響動。

李螢滿心不悅，剛要出去，便楞在原地。

“陛……陛下？”

豐元帝闊步進來，慢慢坐下：“你以往，都稱朕皇帝伯父，如今怎麽改了？”

李螢赧然道：“從前年幼無知，如今已經成家了，不能臉皮太厚。”

豐元帝輕哼一聲：“你又豈止是臉皮太厚？幼時朕時常訓你，要莊重賢德，你都說，你不要臉皮。”

李螢搖頭擺手：“您說的是幾時的事情？流光一點兒都不記得了。”

“你當然不記得了，那時候你才一歲多三個月，剛會說話而已。你小時候，實在是傻，一直長到一歲，都不肯開口說話。沈妃常叫你小啞巴，等到了十四個月，突然就會說話了，一句一句，都不像別的孩子，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

李螢心頭不知什麽滋味，揉著衣角：“陛下還記得這些。”

“是啊！”豐元帝心情很好，見他臉上有些汙墨，伸手想要幫他擦掉。

李螢卻急忙退了一退。

豐元帝手頓在半空，悻悻收了回來。

“陛下，時辰不早了，明日還要早朝，您……不如在王府歇息？”

豐元帝搖搖頭：“罷了，不合規矩，明日一早，又匆忙。朕這就走了。”他轉身走出去，攔住李螢不讓他送，又指了指臉，“快去弄幹凈。”

豐元帝走後，李螢站在原地，胡亂練了幾個字，反覆思量著豐元帝這反常的行徑，深沈暗色從眼底流瀉而出。

他小的時候，在豐元帝與沈妃身邊長大，不是沒有過溫情脈脈。再後來，他越大，豐元帝的訓斥便越多，且五花八門。

他讀書，便說書讀的不好，汙瀆孔門。他習武，便說劍拿的太差，花拳繡腿。他玩樂，自然也說他紈絝，不思進取。

總之，他便是這樣反覆無常。當然也有像今日這樣，“真心”的看著他的時刻，不過很快又會迎來一道莫名其妙訓斥的口諭。

李螢晃了晃頭，決心不想了。

他是沒有父親，可也不至於在這樣一個人身上，去渴求父愛。

豐元帝還沒回宮，賀瑯便得知了消息。豐元帝與李螢在寧王府一番對話，連神情都沒有錯過。

賀瑯轉動指間扳指，淡淡道：“看來，陛下已經確信，李螢的確是他親生子。”

馮悉年捋了捋胡須：“小主人猜測的不錯。陛下之前便疑心寧小王是自己的兒子，才將陵思郡主與寧小王掉了包。只不過因著迷亂之故，心中越發罪惡，又懷疑他是駙馬之子，對寧小王才反覆無常。如今容王和陳王盡皆獲罪，陛下又認回了‘親子’，小主人要省卻不少麻煩了。”

賀瑯望著漸漸泛白的天色，嘴邊含著微微笑意：“既然如此，便將主場讓給陛下吧！為臣者，推波助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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