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朝朝探出手來，輕輕折了一支柳條，慢悠悠的在風中劃蕩：“雅爾，你進院子時，看見那棵柳樹了嗎？”

雅爾點點頭：“郡主問的什麽話，奴婢又不瞎，當然看見了，那麽大，有年頭了。”

蘇朝朝道：“你可看見，柳樹下都是雜亂的腳印，有一個尤其深。是他在那兒等我。只是不知道什麽緣故，我們到了，他就進去了。”

雅爾老不舒心了：“說不定他就是在柳樹下玩呢？要真是等郡主，幹什麽又進去，還這這麽無禮！”

蘇朝朝慢慢轉動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似有所思：“後來，進門前，我在門口站了站，有風吹來，他微微側身，擋住風口。完全是下意識的，或許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吃點心時，我嘗了一口海棠銀酥，他便看出來我不愛吃膩口的，又把鹹脆的蝴蝶果子推給我吃……他在留意我。你看那房間裏，收拾的別致整潔，我看到窗臺上的花枝，多看了幾眼，他便有些得意。是因為我要來，他特意整理的。”

還有許許多多……

蘇朝朝進門解披風，他便急忙讓開，目光落在門旁的架子上，還伸了伸手，可後來又急忙收了回去。她往盤子裏倒金珠，他下意識的前傾，用一只手擋住盤子口，看似怕珠子滾走了，實則是擔心彈到她手上。

這少年，他所有暗藏起來的溫柔，都掩埋在粗聲粗氣的惡言惡語裏。

雅爾一想，好像還真有點：“可是……現在，他都和郡主相認了，不管有什麽難事，都不怕了，何況還有侯爺在呢，為什麽還要這樣遮遮掩掩的？就不怕這樣說話，傷了小姐的心？”

“無妨。我們分開這麽多年，他自幼九死一生，自是蒼天垂憐，才有再相見的一日，今後只會情意深厚，怎麽會因為這些許小事生隙呢？怕只怕……他有什麽不得已的緣故，非要這樣。”

阿暮身上，分明是一股濃濃的苦藥味，怕她察覺，還特意點了檀香。

可她天生敏銳，又哪裏能隱藏的住？

三人進了王府，少女盈盈在前，雷立如金剛緊隨其後。翹角亭上，唐鎮高高在上，目光凝重的打下來，正正落在蘇朝朝身上。

蘇朝朝已察覺到他，卻理也不理，徑自回院中。片刻，唐鎮到了。

“你見到蘇成暮了？”

雅爾拿起掃帚就要攆人，唐鎮隨手一拎，把個不識趣的小丫頭扔到了院子外邊。

“當日我將蘇成暮接回來，對他說起你，你可知道，是他主動提出，不要見你。”

蘇朝朝略一擡首，卻是半點也不吃驚：“他怎麽了？”

“找到他的時候，他左邊肩膀被鐵叉穿透吊在樹上，已經半個多時辰，奄奄一息……我要再晚一點，別說這手臂能不能保得住，恐怕，連命都丟了。”唐鎮繼續道。

“他醒來以後，聽說你在找她，第一句話就說，先不要告訴你。好幾日才算活過來了，才問我你是誰，這些年過的如何。後來，你要見他，他一口回絕了。所以，你也不要怪我絕情。我雖然替老王妃辦事，心裏還是有從前的情分的。不然，哪能處處護著你？”

蘇朝朝閉了閉眼，問：“是誰？”

怪不得，這孩子一身藥味，雖然故作紈絝，臉色卻有些蒼白，心氣也時而不繼。

唐鎮將蘇成暮的身世一五一十說了：“他原本就是崔府的馬奴。為了把人弄出來，我可廢了不少功夫。若是尋常的馬奴也就罷了，可他是當年崔家大小姐崔菩提幼年時自己救下的，從小放在身邊，稍不順心就打罵洩憤。後來大了，才放在小廝房裏。這就更壞了，除了崔小姐，但凡是個有頭臉的下人，都能欺負他。崔小姐動怒，鞭打他出氣；崔小姐時常偷溜出去，但凡出去，一定要帶著他，若闖了禍，或是被崔將軍發現，也要責罰他。他這些年，過的很不好。能活到今日，的確是蒼天開眼。蘇朝朝，你不會是真傻了吧？連他身上有傷都看不出來？”

蘇朝朝慢慢道：“這孩子溫和，他既然不想我知道，我就假裝不懂。”

唐鎮道：“蘇朝朝，你如今既然做了壽王府的郡主，便拿出些郡主的樣子來，切不要將從前那些貪吃懶睡的毛病帶到壽王府……”

蘇朝朝斬釘截鐵：“滾。”

唐鎮立時頓住，立在月亮門邊，臉上有些喜怒未明的神色，可眼神裏分明是有些忍俊不禁的喜悅。

蘇朝朝白他一眼：“要你管？我未來夫婿都不曾管我。”

小姑娘轉身就走，雙髻微微顫動，今日她只在左邊戴了一支素銀流蘇，一走動，銀色流蘇就像春日的雨線，仙靈欲墜。

片刻這流蘇轉過院墻，便見不到了。

唐鎮自嘲的笑笑，她心裏應該恨死他了吧。蘇家，她如今是回不去了，蘇夜羽分明是她生父，卻成了養父。還有蘇成暮，他身世多舛，又過的這麽淒慘，她該有多心疼？

誰都不肯對她揭這個瘡疤，心疼她，他唐鎮可以。反正他在她心裏，再不是個好人，再不是那個值得信任的兄長。他也寧願這樣。

他寧可他從此是個惡人，也決不能是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雅爾先前只是忿忿，這些更是惴惴不安，弱弱的道：“郡主，那唐世子說的，也未必是真的，說不定就是故意氣你的。”

蘇朝朝搖搖頭：“你餓不餓？晚上我們吃吊鍋好不好？”

雅爾楞了一下，又聽蘇朝朝問：“對了，昨天讓你收起來的那只玉羊呢？待會兒拿流蘇配了，墜在戚大師的折扇上。”

雅爾問：“是要送給蘇公子嗎？倒是合適，就是……您心裏到底怎麽想的？”

蘇朝朝輕哼一聲：“這有什麽好想的？我的心思，素來簡單，我喜歡誰，就對誰好，簡簡單單，明明白白，從來沒什麽好遮掩。倒是阿暮這孩子，生來的玲瓏七竅心，彎彎繞繞的，差點連我都騙過了……不過，這樣好！肯定是讀書的料，將來一定有出息！”

雅爾與雷立面面相覷，啞口無言。這都是什麽邏輯？

雅爾咂舌道：“……以前只知道郡主您護短，今天才知道，從前護著我們那都不算什麽。您對小公子才是慣的厲害，也不怕把他慣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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