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大力清喝一聲：“是什麽？還不說實話，陛下面前，還敢遮遮掩掩？”

管事磕巴良久，心一橫，再不說話，只是磕頭流淚不止。

豐元帝且氣且怒，懶得再細問：“還不帶路。”

剛說完，突然從廊檐外冒出一個提籃少女，明眸含星，一臉比夏日驕陽還要和煦的笑靨，身著一件綠裳，如一片嫩葉一般飄入眼簾。

“你是哪個院裏的？領到餅了嗎？”

少女說著，目光一掃，便遞過來一枚卷好的煎餅，直直撞到了豐元帝的鼻子。

豐元帝驚楞之下，竟然忘了後退。煎餅擋住了他的目光，君王微微側首，直直的看著這少女。她衣袖卷起一小截，露出了一點雪白的手腕，指骨纖細如玉。

像，真像。

這種說不出的相似之感，這般恣意縱情的笑意，豐元帝揉了揉自己的臉，似乎是忍不住的顴骨動了動，也笑了笑。

他都不知道，自己從什麽時候開始，就喪失了這種忍不住不笑的力量。

怎麽會這麽相像呢？

相似的可怕！

想到某種可能性，豐元帝渾身一凜，氣勢驟冷。

蘇朝朝卻沒接受到，籃子裏的貓煩躁的叫了一聲，她低頭安撫貪玩的錦瑟：“知道了！臭貓！你是主子我是主子？人家的貓都不愛洗澡，你怎麽天天要洗？再吵把你燉貓肉吃了！”

那貓似乎識時務了，安靜的趴回籃子裏。

蘇朝朝晃了晃手中的煎餅：“不愛吃嗎？”這會兒，她突然瞧見了跪在地上的管事。

“咦，這是怎麽了？”

她後知後覺，突然發覺這兩名“管事”衣著華麗，或許……是府上來訪的客人？

豐元帝眉目含怒，抓住了她的手腕。蘇朝朝如受驚的小鹿，滑不溜手的脫身，轉身闖入錦繡一般的繁花之中。

這只在一瞬間，豐元帝手中只有一塊半溫的煎餅，淡黃色的餅緊實的卷著，透出青嫩的蔬菜紋路。

“這是……煎餅？”

常大力忙伸手要接過這來歷不明的煎餅，可陛下卻似乎恍惚了。

常大力怒斥道：“這女子是何人？”

管事戰戰兢兢，答道：“是，是衡陽郡主。”

“衡陽郡主？”豐元帝喉間滾動，將煎餅扔給了那管事。“走。”

老王妃急忙起身，壽王府裏一片兵荒馬亂。

豐元帝在風亭坐著，壽王府的荷塘……已經不能稱之為荷塘了，上面全飄著菱角，有些都能吃了。豐元帝突然也挺佩服自己的，這樣的場景，還關心菱角熟了沒有。

假如這所謂的“衡陽郡主”是人有心安排的，那當年的密辛……至少，老壽王妃是該壽終正寢了……

須臾，老王妃拄著拐杖到了，與前幾日相比，精神抖擻，骨清氣爽。

豐元帝負手而立，並不轉身，只略過了老王妃的禮：“老嫂子不必多禮。朕微服出行，就當是個尋常小叔，來拜會小嫂子吧。民間常言，長嫂如母，朕自幼失母，多謝老嫂子一直照拂。”

老王妃咧嘴笑了：“陛下承天之恩，有天地福澤護佑，老身豈敢居功？”

豐元帝這才入座，二人絕口不提之前外門的混事，反倒是說起從前舊事，竟有些天倫之喜。

“想當年，陛下還年幼，太傅打了陛下的手心，陛下就趁太傅瞌睡，在太傅額頭畫了烏龜…… ……”

豐元帝不斷搖頭：“這些事，也只有老嫂子還記得了。”

老王妃臉如皺菊，笑瞇瞇的搖頭：“倒不是只有老身記得，只是陛下天威日重，敢當著陛下的面，說起這些人的越來越少了。還有的，死的差不多了而已。”

豐元帝早修成磐石，此時竟然也有些裂紋。

老王妃趁機舉起酒杯：“來，陛下，老身與您痛飲一番，今次過後，見一回少一回了。”說完，一飲而盡。

豐元帝嘗了一口，見是常用的浮雲白，便也幹了。二人又撞了幾杯，豐元帝問起衡陽郡主。

“這丫頭的事，多謝陛下，是陛下天恩浩蕩，這丫頭身世才得以清明了，若不然，老身死了，她還不知要受多少平白無故的閑氣。實實在在是老身的孫女兒，還有這起子不相幹的人，胡亂猜疑……”

豐元帝聖旨已下，衡陽郡主的身世便定了。

“老身已是一只腳踏進棺材的人了，又能活幾年？若不是自己的親孫女，做什麽找來？這些個人，也不知道用腦子想一想？都是豬嗎？”

豐元帝大笑不已：“這麽多年了，都說老嫂子誦經拜佛，脾氣還是這般……”

“說到那丫頭，就讓她來，跪謝陛下恩典。”

豐元帝擺擺手：“罷了，朕與老嫂子說些舊事，小丫頭什麽也不懂，又來做什麽？”

“還是要謝恩的。”老王妃已有醉意，胡亂說了幾句話，又不知扯到什麽事情上了。“陛下說誦經念佛，也只是打發時間，有個念頭，畢竟那孩子的命是佛門救的。這念經念經，也聽了一耳朵的趣事，有一樁，還是老身親眼所見。”

豐元帝沒什麽興趣，也不打斷她，慢慢飲著冷酒，懶洋洋的坐著。

“那日老身去京郊一間小廟裏添香油，這後面供奉的是一個富家夫人的骨灰，說是這位夫人廣積福德，善人善心，因此破格將她骨灰放在廟裏，除了做足七七四十九天的大道場，九九八十一天的小道場，還要放足整整一年。每日都由主持親自誦經，以護佑她來世平安喜樂，安康長壽。我去的那一日，恰好是第七七四十九天，有個來廟裏上香的調皮孩子，從樹上摔下來了，昏迷不醒。醒來之後，竟然自稱是這夫人。”

“荒謬，簡直無稽之談。”豐元帝淡淡道。

老王妃道：“可不是。老身也以為荒唐，這世上豈有借屍還魂之事？雖則書裏也有，但畢竟年久，不可考也，許是文人杜撰也未可知。但事情就這麽出了，那夫君與夫人伉儷情深，一直住在廟中，恨不得落發為僧。他死活不信，後來在方丈勸說下，問了那孩童幾個問題，竟然全都對上了。包括與夫人何時相識，因何定情，乃至私密事宜，一一應準。”

豐元帝慢慢站了起來：“難道，竟然是真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