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會人多，若是呆在雅間，難免沒什麽意思。你換上男裝，隨我去玩。”

蘇朝朝不信，道：“能去不秋草堂的，誰不認得你賀大將軍？我跟你出去，真能有的玩？”

賀瑯一想也是，找了支炭筆出來，往眉毛上劃了幾下，又貼了兩片假胡子，頓時變成一名莽漢，惹的蘇朝朝開懷而笑。

二人到時，已經是下午時分。上午來的人便不少，青年才俊，熙攘擁擠，又因新晉翰林的阮預與肅還霜吵了起來，學子們紛紛戰隊，議論至沸沸揚揚，熱烈時連午飯都沒吃。一直到半柱香前，有位年紀大的餓暈了頭，眾人才戀戀不舍的散去，各自用飯。

剛過半柱香，人群便再次簇集，只等阮預到場，再聽這二人酣暢淋漓的熱議一番。

正主雖然沒到，人群中也是三五成群，你一夥，我一團，各自為陣，爭吵不休。學子們你有你的觀點，我有我的論調，或站阮預，或服肅還霜，難以一統。

正吵鬧時，人群中發出一聲喊：“阮預來了！”

阮預拂開長裳，跨過門檻。肅還霜也放下杯盞，起身拱手。

他剛進來，才發覺眾人目光仍舊在門口處流連。阮預轉身一看，門檻上站著一個清朗少年，踮起腳去夠門檐上垂落的子風藤。少年一身玄衣，衣裳款款擺動，一見之下，如玉山上行。

阮預本身已姿容不俗，乍一見，竟然也驚了一下。那少年尤其雙眸格外閃亮，隱隱有些跳脫，人群中一老者捋須嘆之：

“此乃純真之子也，可惜，貪玩了些。不秋草堂詩會，這樣的勝境，還想著玩。”

少年摘了好幾朵，手中都捏不下了，一伸手，便有一男子攙她下來。她轉身進門，才發覺大家都在看著自己，輕“呀”一聲，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退。

阮預笑著上前，拱手道：“賢弟，來晚了，快請進吧。”

這少年，正是男裝的蘇朝朝。她一見阮預，自然不願意搭理，連個正眼都沒給，徑自往南邊廊檐下過去。

阮預心中惱的厲害，心想此人名不見經傳，卻還敢如此無視自己？可面上依舊春風和煦，繼而與肅還霜淺談深論。

“想不到不秋草堂這樣的地方，還有許多人將阮預當做榜樣。可見天下人，才德不能兼備的，太多了些。”

賀瑯知道她不喜阮預，勸慰道：“阮預風姿出塵，又善於偽裝，未必將他當做榜樣的，就全都如他一般無德。”

蘇朝朝往樓下一瞧，指著他旁邊的肅還霜，問道：“那肅還霜又是什麽人？能和阮預一較高下，怎麽以前從來沒聽過？”

賀瑯頓住，手中的玉扳指微微轉動。這肅還霜出身，並不十分幹凈，他想著怎麽和她說，才能體面些。

畢竟可是他家的女孩兒，不能臟汙了她的耳朵。

蘇朝朝誤會了他的意思：“不好說？那算了。”

賀瑯道：“當然不是。只不過此人，原是梨園出生。因為得了大公主青眼，又卻有才華，兼之辭藻華麗，行文風流，別具一格，很快就在士子們中間成了新流。”

實際此人年幼時，還曾淪落小倌館裏，情挑意動，對付男子抑或女子，都很有一套。

然賀瑯也太高估蘇朝朝了。她的註意力很快就轉了方向：

“唐硯公子的傷怎麽樣了？大公主與他真的斷絕了？”

賀瑯：…… ……好吧，他真是白操心了。

“雖然還不能走動，但精神不錯。大公主近來便專寵肅還霜一人。”

蘇朝朝微微嘆息：“若是唐硯公子願意出仕，這什麽阮預、肅還霜，都比不過他。”

賀瑯笑著拈掉沾在她頭發上的花葉：“你若不服氣，只管去參加科舉，本將軍買通主考，封你個狀元。”

李螢坐在包廂裏，此處視極好，樓下諸人盡收眼底。樓下阮預與肅還霜還在爭論，他正意興闌珊，冷不丁瞧見一個熟悉的背影。

玄衣少年，倚欄而立。

他恍惚憶起，當年那個向他伸出手的高大少年。

他自來到這世上，便是孤苦無依。原來到如今，已是十七個年頭了。那玄衣少年，自然早已不是當初的模樣。他的胸懷，更寬廣了。

只是旁邊這個，似乎更像此時的他？

李螢揉了揉眼睛，等看清楚了，忍不住笑了起來。

沈思永放下杯盞，淺笑著問：“怎麽了？瞧見什麽趣事了？”

李螢努了努嘴：“你瞧瞧那邊，是誰來了？”

沈思永與賀瑯不熟，一眼就看見了蘇朝朝，疑惑道：“怎麽這少年的背影，如此熟悉？……呀，朝朝兒！”

沈思永站起身來，蘇朝朝也聽見她的聲音，恰好轉過身來，二人隔著窗子，都發現了彼此。

蘇朝朝高興的像個孩子，隔著窗子拉住沈思永的手，兩個少女又蹦又跳。

“我就知道你會來。有什麽吃的沒有？”

沈思永：“……快進來。”

沈思永拉著她的手往前走，到窗欞邊就卡住了，她一刻都舍不得松手，餵了塊蓮子糕進她嘴裏，就這樣，一個在裏，一個在外，又說了好一會兒話，才將蘇朝朝拉進屋裏。

兩個女孩兒說話，李螢插不上嘴，對她身後那個“魁梧漢子”也不在意。冷不丁瞧了一眼漢子的眼睛，突然楞住了。

他看了好幾眼才敢認，哆哆嗦嗦的試探著叫了一聲：“表兄？”

瞧這兩條眉毛，像被水泡過的面疙瘩，黑黑腫腫，又像是泥水地上，被鐵鍬胡亂鏟了一條溝，粗野狂放。那胡子，像湖底亂糟糟的水苔，除了一雙眼睛，哪裏還能找得到昔日大將軍的半點風神？

沈思永這才留心，蘇朝朝身邊那個面色略黑、胡子糟糟的粗眉毛漢子。仔細一看，其人鷹目虎視，豈是尋常人可比？

賀瑯一擡眼，李螢確認了：“表兄，真的，真的是你啊！你怎麽把自己弄成這幅鬼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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