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譽一時不明，且又在想別的事情，並未在意，說道：“不論什麽，她提出來我便答應，只希望她不要太過記恨我。”

隔日，沈譽便知道，沈夫人說的這番話是何意思了。

蘇朝朝獨自一人上門退親了。

沈國公也並未料到這一層，聽沈芳谷說起來，又見夫人就要點頭同意，情急之下推門而出。

沈國公身形矯健，闊步昂首，氣宇軒昂。他原本就生的十分威武，此時一皺眉，更添幾分威嚴。

他這麽個臉色，便是軍中將領見了，都會發怵。

“蘇丫頭，當年這親事是兩家長輩，吾父與爾父共結，豈能說退就退？”

蘇朝朝面色不變，淡淡一笑：“國公爺好。當年長輩締結姻緣，為的是修兩家之好，結兒女良緣。要緊的，便是情投意合，家和人安。如今，陰差陽錯，我與沈世子已非良配，即便退親，也全是為了延續當年的情意，不至因情緣生變而起怨。”

沈國公一楞：“可譽兒並非有心之過，你，你可知道，譽兒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來的佳婿之選？吾信守舊約，方才拿出婚書，並非有多滿意你！”

“我知道。”蘇朝朝眼觀鼻、鼻觀心，慢慢道，“是我不識擡舉。”

沈夫人拽了拽沈國公的衣袖，慢慢道：“可譽兒對你，還是一片真心。自從他知道你回來，又是他的未婚妻，便十分的青睞於你。你也知道，我以前並不滿意這樁婚事，若非譽兒堅持，我早將婚書撕毀了。他公務這樣繁忙，對你卻是十分掛心，那零嘴兒、小玩意兒隔幾日就往你那兒送。你單看他如今這一點小錯處，就揪住不放，可知這世上，並無幾個有他這樣上心的男子。”

“夫人說的是。世子自然是千好萬好。怪我，並非良配。”蘇朝朝沒忍住，打了個呵欠。

沈夫人原本說的是情真意切，見她這般漫不經心的敷衍樣子，也起了幾分火氣：“既然你拿著婚書前來，可是真想好了？”

蘇朝朝的回覆，是將婚書雙手奉上。

沈夫人負氣收了，假裝閉目養神，連敷衍的話都不願意說了。沈芳谷將人送出去，路上少不得又勸說幾句。

“姑娘當真不該負氣。國公府雖是勳貴，可人事簡單，國公爺和夫人對小輩也寬和，將來成了親，每日都不需請安。更別提大小姐對你更是親睦。再說男子，便是多喝了幾杯，也常管不住自己，何況世子爺是中了迷藥？”

蘇朝朝莞爾一笑：“姑姑說的是。他是很好，國公府也很好。只是我沒福氣。”

沈芳谷閉嘴了。

話是說的那麽回事，可蘇姑娘您的表情能不能真摯一點，不要這樣心不在焉的？

對，這個懶腰再伸大一點就更好了！

沈芳谷回了房，沈國公已氣呼呼的出去了，說是要打兩套拳消消氣。

沈芳谷也窩了一肚子無名火：“這姑娘，對我家世子是不是從不上心？這樣大事，玩兒鬧兒一樣就過去了。夫人真任由她退了親？”

沈夫人好笑的道：“你今日是怎麽了？這麽沈不住氣？和小輩一般見識。這退親與否，自然要先問問譽兒。當初可是他自己親自求來的。若譽兒舍不得他……那我也沒有法子，得他自己下功夫，求得人家原諒。婚書我不過先收著，待譽兒轉圜過來，再拿過去，趁早將婚事辦了就是。”

沈芳谷仍有些悶悶：“可我瞧她的樣子，很不在意。”

沈惲沫恰巧過來請安，笑道：“姑姑就不知道，有一種人，尋常瞧著都是沒心沒肺的模樣？越傷心，越藏得住。朝朝兒就是如此。待人麽，雖有親厚，可她不喜十郡主，我平常竟然一點都沒瞧出來。她對兄長，與對別人自然是不同的。我還聽說，寧小殿下追著她想吃鹹酥麻雀，就是吃不成。到了哥哥這兒，點心、菜肴不是都從精細了來？”

“她今日是自己一個人來退婚的，一個女孩兒，又無人護佑，自然是要做出灑脫的模樣，總不能哭哭啼啼的進來，再嗚嗚咽咽的出門去吧？”

沈芳谷聽了這話，方才那悶郁都煙消雲散，反倒有些心疼：“這姑娘……既然是看重世子，為何又非要退親不可？”

沈惲沫喟然道：“姑姑那日不在，是不曾見到，她那樣無助的模樣。其後含怒反撲，更是心狠手辣。薛嬌義那個丫頭雪硯，連牙都被雅爾打掉了三顆。那孫婆子出去時好好的，結果到門檻兒又被兩個丫頭絆住，摔斷了腿！她是氣的狠了！那樣的境地，有旁觀的，有深陷其中的，宋靈雨有蘇老太太護著，薛嬌義有薛夫人知情相隱，只有她自己，是獨自一個人。偏偏這事，還是哥哥一時糊塗，一句話將她推到了風口浪尖。叫她怎麽恨不平？”

沈夫人本就問過沈渠，只是這次聽女兒說來，更多是站在蘇朝朝的角度。她似乎又捕捉到一點關鍵，可轉瞬又丟開一邊。等幾天後她想明白時，更是懊悔無及。

沈譽一回府，便聽說了這樁大事。

沈夫人找他過去，問他的意思。

沈譽沈吟良久，慢慢道：“她若不後悔，就照她的意思辦吧。”

“你這便同意了？”沈夫人嘆口氣：“這孩子也算情深義重，全攬在了自己身上。已經對好幾家放出話去，說是她心神不寧，夜不能寐，決心為亡父亡母守孝十年，以全孝心。因此，便不耽誤你了。還發下話，找到弟弟之前，都不再談論婚事。”

“難為她了。是我對不住她。”

沈譽有些不忍，可心裏竟然長長的松了口氣，還有些雀躍——這事情原來還能這樣解決。

如今，他沒有婚約了。

才松了口氣，不出兩天，沈譽原本平靜的生活，就再次掀起了驚濤駭浪。

那日他正與同僚在茶舍商談，霖竹一臉鮮血，跌跌撞撞的沖進來，大喊大哭：“世子救命！我家小姐，就要活不成了！”

沈譽大驚，交代都沒交代一聲，跟著霖竹急匆匆離去。情淮先生恰好上樓，見他張皇失措，未免搖了搖頭。

有好事者道：“沈世子才退了親，那姑娘說是為亡父亡母守孝，怎麽今日又來了一個丫鬟叫他去救自家小姐？莫非還有內情？”

另一個笑道：“要說這少年人生的俊俏好皮相，便是好。若本官年輕個二十歲，也有那小姐沒了我就活不下去。”

是夜，沈譽衣裳帶血，不等通傳就直接闖進了沈夫人的院子。

雖沒進了正院，只在外院候著，可這種事，從前是絕沒有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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