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宋靈雨睡著了，蘇朝朝輕手輕腳的給她蓋上被子，出了房門，霖竹甩著竹枝站在院外，正不知和丫頭說什麽。兩人小聲掰扯了幾句，霖竹不耐煩起來，擰了那丫頭好幾下。蘇朝朝過去時，她也沒轉身，反倒她走之後，霖竹憤憤的呸了一口，也不知道是和丫頭較勁，還是如何。

空山院前，芭蕉青綠，蘇朝朝沒走近，就聞到一股香甜氣。

“雅爾，別躲了。”

雅爾笑嘻嘻的抱著點心轉過臉，蘇朝朝這才發覺，這丫頭白了許多，站在墨綠的芭蕉旁邊，顯得格外的白。嗯，不止白了，臉蛋兒都圓了一大圈。

“你豬一樣的吃，河豚一樣鼓著氣似的長肉，芭蕉葉哪能遮得住你？”

雅爾獻寶似的把點心遞過來：“小姐你瞧，大太太專程送來的。也是奇了，這大太太怎麽舍得送這樣好的點心過來。”

蘇朝朝道：“多半是二嫂子拿來的。”又問，“霖竹可曾和你說起些什麽？關於雨姐姐的婚事。”

雅爾搖搖頭：“她還能說什麽？整日裏不就是那些車軲轆話，什麽小姐就是死心眼，明明有好的不要，非要嫁給一個武夫。要能進了高門大戶，又是那樣好的人家，就算是妾室，也不比這些人的正房娘子差。她就是說些渾話，以前還不知道她是糊塗人。”

蘇朝朝冷笑一聲：“你可還記得，當初蘇蘅嫁進成府，她是怎麽說的？成蕉胥這樣的敗家子，她一個丫頭都瞧不上，偏偏大小姐還當成好的。”

雅爾有些糊塗了：“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這個霖竹……”

蘇朝朝用衣袖抹去芭蕉葉上幾縷浮塵，淡淡道：“這說明，她心裏替雨姐姐選的這個高門大戶，十分之好。”

雅爾吧唧吧唧的吃糕點，含混道：“小姐快要成親了，這糕點得少吃，若是胖了，新嫁衣該穿不上了。”

到了蘇義美生辰這日，蘇方氏起了個大早，親自過來，讓幾個丫頭婆子好好服侍著宋靈雨更衣上妝。妝容、首飾一一看過，直折騰了半個多時辰，才算好。這時才想起來，宋靈雨還沒吃東西。

蘇方氏拿了銀勺子，顫顫巍巍的，一下一下把糕點戳成小塊：“多少得吃兩口，不能餓壞了肚子。”

幾個婆子都笑：“這才只是去相看相看，老太太就這般模樣。真到了出嫁的時候，必定要哭成淚人了。”

一句話說的蘇方氏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正戳著，就見窗外，蘇朝朝的丫頭雅爾顛顛的一路小跑，將食盒往丫頭手上一放，就原路又跑走了。

蘇方氏連連搖頭：“真是沒規矩！她自己也是這般，哪裏能管束小丫頭。”

霖竹接過來，笑道：“果然是吃的。都是一口一個。二姑娘對小姐就是周到。”

蘇方氏仍舊不滿：“她也就是這點好。”

轉身又對宋靈雨道：“雨兒啊，要真是成了，也叫那丫頭多教教你。學會做幾樣好菜，將人籠絡住。”

安頓好宋靈雨，蘇方氏眼睛發澀，讓婆子攙著活動活動。出院門就見地上掉了一朵淡紫色的絹花。

婆子眼尖：“這像是二姑娘那院裏的，雅爾那丫頭整日都是瘋瘋癲癲，針線做的也差，還比不上十來歲的丫頭。偏偏二姑娘寵的很。”

蘇方氏意味不明的冷笑一聲：“倒是真寵。這樣好的絹花，連雨兒也沒用過。一個丫頭倒先戴上了。”

婆子琢磨不出她的意思，也不答話；蘇方氏領了先，往空山院去。

這院子，自從他們舉家住進來，很是欣喜鼓舞了一段時日。可是不知為何，雖然對次子的眼光不讚同，蘇方氏卻一直不許蘇義美將這庭院改動一處。

空山院還和從前一般，青石上鳳尾草與毛茸茸的苔蘚錯落雜生，芭蕉覆生，翠色欲流。

“這芭蕉……我記得前年死了。又長出來了啊。”蘇方氏喃喃自語。

老話說，有人氣，花草也茂盛；正是生機勃勃，渲染的緣故。

蘇方氏往院門外站了站，借著一叢海棠掩藏身形。那個叫雅爾的丫頭，大口大口吃著糕點，手裏拿著繡繃，不知道戳著什麽，弄得絨布上全是糕點屑。

蘇朝朝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來，清淩淩的：“別吃了，進來找衣裳。”

雅爾手忙腳亂的吞了一口：“不是放在架子上？那一身兒就是最素淡的了。”

蘇朝朝道：“我記得有一身靛青的，繡了青荷葉的。”

雅爾不滿道：“那件有些大了，顯得姑娘像個小大人似的，我壓在箱底了。這些衣裳，唯一不合身的就是它了。小姐怎麽偏要穿這件？”

“少啰嗦，快些找。”

雅爾討價還價：“這件，這件也是青色的……”

“我數三聲，找不出來，以後你也別吃糕點了！”她佯怒，少女聲音特有的軟糯、嬌氣。

蘇方氏心裏是知道的，她是不想壓了宋靈雨一頭，特意尋這件衣裳。明明是個很好的女孩子，可她就是喜歡不起來。

站了片刻，裏間風鈴急晃，大概是要出來了。蘇方氏才轉身走了。

路過這叢南漪最中意的芭蕉時，她突然道：“丫頭吃剩下的糕點，才拿給我的雨兒。她也不算個好的。你說呢？”

二姑娘對雨姑娘，絲絲縷縷都考慮周到了，還不算好？

婆子估量不透她的心意，頓了半晌才道：“這人嘛，能有三分真心，兩分假意，合成五分的情意，就算緣分不淺了。實在不能強求，所有人都對自己掏心掏肺的。”

蘇方氏嘆了口氣：“你又知道什麽，雨兒要不是為了她，哪能嫁的這麽倉促？”

蘇方氏說完，自知失言，扁嘴老鴨一樣閉鎖著嘴，徑自回院裏去了。

婆子見老太太喜怒無常，好一會兒才敢提：“老太太，一會兒那石家大郎就該來了，您不去瞧瞧？”

蘇方氏閉著眼，哼道：“怕什麽？有杜氏在呢。何況，這個是跑不了的，由著雨兒相看的。哎，若是過日子，這個自然是好的。就怕那傻丫頭，鉆進牛角尖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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