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還說是大戶人家的千金，進了我家門，連一箱像樣的嫁妝都沒有，反倒是我兒子，寶貝的不行。今天做首飾，明天做新衣裳。昨兒個，就去廟裏上香，還給她做了一身新衣服，還特意租的馬車回來。您說說，他對我幾時舍得這麽花銀子？果然是娶了媳婦忘了娘。要他兩口子和和美美，我也就認了，偏偏她這麽多年，連個蛋都生不出來。叫我可怎麽辦啊？”老嫗嚎哭不斷，嗓音尖利如鐵皮掛著鍋底發出的刺耳之聲。

裏正一直偷覷那年輕女子，摸著下巴笑道：“曉得了，秀才娘，你不就是要娶劉花姑？我去給你說說，不過這要是成了，我也算個媒人了吧？”

正說著，門外一個搖搖晃晃的醉漢，胡亂喊著：“如沁，如沁……我回來了，快開門……沁兒，來，給我香一個……”

老婦人急忙給裏正使眼色，示意他別說了。

賀瑯見她越走越慢，一直耐著性子等著。這會兒見她頓足，不耐催促：“走吧。她若不爭，你又何必憐憫？”

蘇朝朝搖搖頭，道：“這種老婦人，實在見得多了。令人心煩。”

蘇屹找人都快找瘋了。宋靈雨急的直哭，眼淚都哭出幾大包，眼睛紅通通的。反倒是老太太蘇方氏，穩坐不動。

賀瑯親自囑咐了本縣縣令，將人送了回去。不知道他找了什麽借口，總之蘇方氏隨後發令下去，三緘其口，決不許說起蘇朝朝失蹤一事。

車馬緩行，蘇屹試探著問了幾次她的行蹤，她都搪塞過去。蘇屹心知她不願細說，也就算了。

臨安縣是個小縣城，往臨安縣下去，穿過緩緩流淌的河流，四處都是蕭條落葉，這裏，才是蘇家的祖宅。

家裏人早就等著了。得知蘇義美並沒有來，都顯得有些失望的樣子，又聽說年節事多，又高興起來。蘇義和搓著手道：“這是自然的，年節裏正好多走動走動，打好關系，來年才好辦事，好辦事。還是大哥想的周到。”

說完忙將人都迎了進去，行李還沒安放妥當，就有個垂髫小丫頭來喚，說是開宴了。

蘇朝朝到了前邊，正好見到一個高冠長裳青年甩著折扇進門。蘇義和有些尷尬，道：“這是我家幺子蘇岐。這孩子……自幼便是如此。”

蘇若撇撇嘴：“大冷天的，拿什麽扇子？裝腔作勢。”

蘇岐一瞪眼，作勢要打她。蘇若瞪回去，恨不得張牙舞爪。

蘇義和忙在中間調停：“好了好了，你一個男子，又是兄長，做什麽欺負妹妹？”

蘇朝朝抿唇一笑：“三哥哥多半是敬慕魏晉風骨，故而形容飄逸灑脫，風流不羈。”

蘇岐大喜：“就是，就是！父親還說我整日不務正業，我分明是用心讀書了的！朝朝妹妹，魏晉詩詞，我最喜歡的就是陶元亮的那首歸田園居，其中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真是深得我心！其中還有榆柳蔭後椋，桃李羅堂前。暧暧遠人村，依依墟裏煙。當真是這閑適鄉野的真實寫照啊！”

蘇朝朝哪聽他說什麽，只是看他搖頭晃腦，愈加有趣，笑著附和。

蘇屹從後面進來，冷冷道：“所以，你的志向就是做一個農夫？”

“是啊！如陶潛這般，瀟灑返自然，又有何不好？”蘇岐道。

蘇義和本來聽的好好的，一聽這話，脫下靴子劈頭蓋臉就砸：“個小兔崽子！老子辛辛苦苦供你讀書，你要跑回去種田？去你大爺的瀟灑自然，老子先捶死你再說！免得你把老子氣死！”

“我大爺……我大爺在京城！你有本事找他去呀！”

一時雞飛狗跳。

宋靈雨剛巧進門，那蘇岐冒冒失失的沖過去，意欲奪門而出，猛然見到一個雪肌明瞳、楚楚可憐的姑娘站在面前，急急轉身，轟隆一聲，整個人都撞到了墻上。

甫進門的宋靈雨驚訝的捂住了嘴。蘇岐翹起頭，齜牙咧嘴的對著她直笑。

“這是哪家的妹妹……哎喲，哎喲，爹，別揪我耳朵，這麽多人呢！妹妹看笑話了……”

第二天清晨，已是臘月二十八，眾人才見到了匆匆趕回來的蘇義和長子蘇岑。他一身青衣，十分穩重。他回來後，接手祭祀等事宜，一應妥當，比之蘇義和還要周全得多。

蘇方氏也很是喜歡這個青年人，席間問了許多。蘇岑一一作答，得知他如今在私塾教書，蘇方氏很不讚同。

“你天分好，如今該專心應考。陪一群毛頭小子耗費時間，豈不是瞎胡鬧？”

蘇岑笑著應答：“自然。只是冬日無事，才去了幾日。”

待用過飯，便聽到蘇岑與蘇義和小聲爭執。蘇岑淡淡道：“父親不必掛心，我已成人，一應大事心中皆有度量。並不會因教授小兒就荒廢了學業。此時袁先生染病，我便去教授幾日。等開春時候，袁先生病好了，我再請辭不遲。”

蘇義和還要說什麽，就聽蘇岑語氣漸冷：“父親，孩兒都知道了。您看好三弟吧。”

如意花窗後面，蘇義和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我，我知道了。你也不必這麽動氣，你瞧你和老太太說話，和別人說話，都是和顏悅色，怎麽不能和我好好說句話呢？”

蘇岑嘆了口氣。

二十九日夜間，就下起雪來。雪落無聲，一整夜無人察覺，第二日起來，才發覺天地都是寒茫一片。

白色荒野，空無一物一般。

蘇岐早上還興高采烈的抓來一只兔子，當寶一樣塞給宋靈雨：“你看，我都說了鄉下很多兔子。這只兔子跑到地裏偷蘿蔔吃，被我抓了個正著。你要不要去看？肯定還有，我帶你去田裏，說不定還能抓到麻雀……”

宋靈雨想要推辭，蘇岐只顧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沒事的，真的好玩。你們在城裏，沒抓過兔子吧？”

蘇若吐出瓜子皮兒：“沒見過也不稀罕。”

“又沒和你說話。”蘇岐白她一眼。“宋姑娘，那邊山上還有很多兔子窩呢。我們去逮點小的回來，給你帶回京城養。不過，你要是一直留在這裏，就有吃不完的兔子了。”

宋靈雨呀了一聲：“你是用來吃的？”

蘇朝朝、蘇岐異口同聲：“不用來吃幹嘛？”

宋靈雨一扶額，被蘇朝朝給逗笑了：“我……我不是很喜歡吃。”

蘇岐便有些失落：“你不喜歡吃兔子啊？那……那你昨天看見了，還說很喜歡的。”

這廝黏糊糊的，蘇屹都看不下去了：“你蠢不蠢？當然是養來玩兒，女孩子家家的，誰不喜歡毛茸茸的小東西？你抓一只嫩黃的小雞，她也喜歡。還有，誰找女孩子玩，會大雪天的讓人家去外邊走？天寒地凍，一踩一腳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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