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一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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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這裏?那你是怎麽知道的?”蘇朝朝問。

賀瑯負手而立,雲淡風輕:“這京城裏,鮮少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蘇朝朝:“哦。”

賀瑯不太滿意她的反應。

天快亮了,此時大約是黎明前最冷最黑暗的時辰。蘇朝朝走了幾步,鞋襪都被露水沾濕了,前方的賀瑯突然停住了。

蘇朝朝問:“怎麽了?我們要快一點,天亮的時候沈元清發現我沒回去,他會把徐大人生吞了的。”

廊檐下,蒼黃雜草叢叢,風吹過便有稀稀疏疏的聲響。賀瑯從水缸裏舀了一瓢水:

“伸手。”

蘇朝朝疑惑不解。

“去去晦氣。”

蘇朝朝一下就楞住了。

確有這種習俗。遭了牢獄之災的人,出獄後第一件事就是用流水凈手,洗去晦氣。

蘇朝朝沒有動,賀瑯略微不耐。

“難不成你想打算再回去?我既然帶你出來,就是確信你無罪。不必再回去。”

潔凈的水流溫和緩緩的流下,指縫裏都滿是溫柔的觸感。

孫婆婆早就醒了。自從沈老夫人去世以後,她整晚整晚都睡不好,今夜同樣,只睡了兩個時辰不到,就醒了。

可天色還早,只能直楞楞的睜著眼睛,等天亮。再重覆忐忑難安的一天。

驟然見到蘇朝朝,她明顯楞了一下。待她說明來意,她臉色不變,啞聲道:

“你要是問這個,那就沒什麽可說的。該說的,我早就和大公子說過了。大公子前些時日,每一天都來問一遍。”

說完,她不露聲色的看了一眼賀瑯,暗暗猜測他的身份。

蘇朝朝四處打量了幾眼,房裏別無它物,只有幾件衣裳孤零零的掛在窗戶旁邊。她掩上窗子,道:

“風寒露重,婆婆怎麽連窗子都忘了關?”

孫婆婆微微嘆氣:“老了。記性不好,怎麽記得像是關了的?”

蘇朝朝道:“許是有故人入夢,不得門而入,只好另尋途徑,從窗子進來了。”

孫婆婆變了變臉色,結巴道:“是,是嗎?”

“婆婆離鄉來京,也只和孫婆婆親近。如今她孤魂無依,自然想來和婆婆說說舊事。”蘇朝朝見她神色數變,十分動容,趁勝追擊。

“如今婆婆屍骨未寒,連個真心為她伸冤的人都沒有。若我他日果真冤死,黃泉路上也能攙婆婆一程。就是不知道,她能不能原諒那些害她的人。能不能原諒那些害她死的不明不白的人。婆婆這樣寬厚溫和的人,卻是這樣走完了最後一程;若人死有靈,靈而有知,也不知有沒有怨氣。”

哪知道,剛才還立坐不安的孫婆婆聽了這話,反而安定下來:“我做的這些事,都是按照她的意願。全的是我們這麽多年的主仆情分,和老姐妹的情意,只盼她能走的安心。”

蘇朝朝見她不願開口,將香團之事說了:“這香團婆婆離開時還沒有。我能確信。因為婆婆那日戴的,是這個淡青色香囊。”

蘇朝朝挑開桌案上的繡筐,果然從裏面拿出了一個淡青色香囊。

“這裏面放的是桂子,清香淡雅。可婆婆身上佩戴的那個香團,裏面放的卻是菊花。而且這個香團繡法不算嫻熟,用色鮮艷,應該是個小姑娘送的吧?還是一個,能讓你用心維護的小姑娘。”

蘇朝朝苦笑一聲:“沈元清若不是先入為主,一門心思揪住我不放。應該早就能發現這些端倪了。可憐他這些時日,被自己折磨的形銷骨立。既痛,且悔。”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沈老夫人驟然離世,至親之人如何能不痛?又如何能不悔?

“沈元清自幼與祖母相依為命,感情深厚,如今也算得上手握權柄,卻不能為祖母找出真兇。他今日耽於心智,被人迷惑,若是他日醒悟,明白自己白白放走了兇手,必然又是一輪新的痛與悔。”蘇朝朝不給她絲毫喘息的機會。

似乎打開了一個缺口,孫婆婆慢慢坐下,頹然開口了。

或許,她早就在等人來問她了。

“那夜風急雨大。其實老夫人是明知道有雨,都決定明日雨停了再走了,沒過半柱香,老夫人又改變主意,直接出了城。大概,老夫人那時就察覺自己中毒。”

“她是想悄無聲息的死在外面。不叫任何人察覺,尤其是大公子。”

孫婆婆越說越急促,她到今天還難以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原本不是都說好了,老姐妹兩個回到鄉下,過著養魚餵鴨的悠閑生活,再也不管小一輩兒的事情。不管是一生情苦的兒子,還是驕矜無端的孫女兒,都算了。都不管了。

雖然她是萬般不舍。

如今好了,她一個也管不成了。

“那日她睡的很早,交代了我一些奇怪的事情,囑咐我無論發生了什麽,都一定要照辦。我當時雖然覺得奇怪,可一心沈浸在回鄉的喜悅當中,竟然沒有多想。要是我能警覺一些,不讓她這麽胡來,早些去看大夫,說不定……說不定,還有救的。”

“那晚我睡的很晚,在外間突然聽見她叫相爺的乳名,又笑著去喚恬娘(沈相原配)。最後又叫清哥兒,還喚我去拿枇杷蒸糕給清哥兒吃。我也是糊塗了,到那時才覺得不對,急忙進去,她笑瞇瞇的坐在床上,看著下面,一下一下的伸手發著什麽——雖然情形詭異,可我一眼就看明白了。她就是在給孩子們發紅包呢。”

“這時候,風雨如註,大公子卻突然趕了來。”

蘇朝朝呼吸驟停。她原本就能理解沈元清的癲狂。

沈老夫人沒有和他告別,他連夜趕去,卻只能看著一向慈愛的祖母笑著笑著,在他懷裏沒了聲息。親眼見著至親之人橫死,該如何痛徹心扉?又該如何的悔恨?

為何不再快一些?說不定還能來得及救下祖母。

為何不早些察覺?這樣便能阻止祖母離開,這一切也許根本都不會發生。

…… …… …… ……

“之後,大公子問我,我遲疑了,在真話與老夫人的交代中,我選擇了按照老夫人的交代回話。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以後的每一次,都這麽說了,也不是天衣無縫,只是如你所說,大公子心灼如焚,有許多事都不能分辨明白。”

蘇朝朝問:“孫婆婆,那當日祖母見的人究竟是誰?”

孫婆婆嘆了口氣,緩緩吐出三個字。

蘇朝朝震驚莫名,猛地擡頭看向賀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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