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如今的產業，多半是我父母在世時積攢下來的。可我父親一走，他們就將家財霸占，也從未找過我們。我就是不想讓他們舒舒服服的。”

賀瑯問道：“你打算如何做？”

蘇朝朝啃著梨，茫茫搖頭，松松挽著的雙丫髻上一串泠泠颯颯。

“沒想好。”

賀瑯不信。

瞧她對付丁家的手段，縝密謹慎，運籌在握，會連如何對付那一大家子都沒想好，就冒冒失失的跟人家回去？

蘇朝朝就差指天指地的賭咒發誓了：“真的。我之前以為蘇屹是我親弟弟，他在丁府遭罪，命在旦夕，我自然廢寢忘食晝夜不息滿腦子都想著如何救他出來，都瘦了好些了！我一無人，二無財，既沒有過人的智計，也沒有無雙的謀略，要做成這樣一件事情，哪裏是容易的？”

“至於蘇家，也不急在一時。何況……我又能對他們怎麽樣？那還是我親奶奶，親大伯。”

賀瑯心中嗤笑，原來，居然還抱有這樣的希冀，只怕連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說到底也只不過，是個不到及笄的小姑娘。

片刻，就見蘇朝朝啃完了梨，雙手托腮，迷迷糊糊的呆在車上，幾乎要睡過去。

賀瑯心中冒出一個可疑的念頭：她這時而精明，時而迷糊的，該不會是因為她懶吧？

真是極有可能。

賀豐早就來報，她那無味齋每日最多能做四五桌，且一應洗菜、切菜的功夫都是李順娘做的，除了非她不可的，其餘時候便是悠哉游哉度日。

那一日蘇屹多招了兩桌客人，她還發了好大的脾氣——好家夥，不動則已，一動連堂堂的朝中四品官員都連根拔起了。

這平素荒廢時日的勁兒，都快趕上李螢了。

賀瑯摩挲著手上的扳指，又望了望她脖子。蘇朝朝連忙往回縮了縮，討好一笑。

到了山中，賀瑯率先下車，回身見小丫頭利落的跳下馬車，被山風吹的瑟瑟發抖。她是從寒江閣被他給擄出來的，披風下就著了小裳，而山中淩晨又冷，如何不發抖？

賀瑯將自己的披風給她裹上：“君夫人病了，大夫來看過，說是心病。你進去好好哄哄她。”

說完，便率先進屋。蘇朝朝發蒙的站在原地：怎麽哄？她與君夫人不過一面之緣，怎麽哄她？

“是你來了。”賀瑯已和她說過了話，君夫人歪歪的靠在軟枕上，一見蘇朝朝就握住了她的手。“手這樣涼。阿瑯，你就是不會照顧人。”

說著，將蘇朝朝的手與賀瑯疊放在一處，又看她身上穿的正是賀瑯的披風，牽動心思，默默垂淚，再不說話。

這不過半月不見，君夫人消瘦多了，臉色更顯蒼白，唇色卻顯出不自然的絳紅。

賀瑯的手極大極暖，她的手又太小，放在一起，倒像個大人牽著孩童。蘇朝朝手心一會兒就沁出了汗。只是不敢妄動。

約莫一刻鐘，君夫人才像突然回神：“這什麽時辰了？阿瑯，你公務繁忙，就不必專程來看我了，我這是老毛病，你別聽大夫唬人，大半夜的趕了來，莫凍壞了。我這無事，你先回去吧。”

蘇朝朝剛松了口氣，就聽賀瑯道：“也好，我就先走了，讓朝朝留下來陪您。”

蘇朝朝一口老血：她陪什麽陪啊？這位是您著緊的，要是一個陪不好，您又得陰惻惻的瞧她那脆弱的小脖子了。

賀瑯交代了幾句，揚長而去。

蘇朝朝站在原地，捧著一盒甘棠涼果，細細回味他方才的話。

若能有什麽牽動君夫人的心思，那就是甘棠涼果。可君夫人從前愛吃的那種，既不是糯米做的，也不是米粉做的，更不是綠豆、紅豆、豌豆、蠶豆，總之你要做出來。

那究竟是什麽？

他是在耍人嗎？

那啞婆站在旁邊，賀瑯每說一種，她就點點頭，表示讚同。所以，到底是什麽做的？

自蘇朝朝來了，君夫人的飲食便全由她來置辦。賀瑯走後這天清晨，因說了話，也精神些，用了半盞蓮子羹。當天晚上就不好了，稀裏糊塗的流淚，白天用的吃食全都吐了出來，面如白紙，叫人看了都揪心難過。

這幾日，便都是如此。

白日默默坐著，靜靜發呆，與她說話，便靜靜笑著，有時也哄著蘇朝朝穿衣吃飯，與尋常人一般。晚上卻鬧起來，糊塗中只是輕聲哭泣。

這世間痛楚，究竟有多少是說也說不出來的？

連夢裏也說不出口，只有撕心裂肺的痛哭。

窗前黃葉堆上一層又一層，她這般，照料的眾人都無心打理庭院，任由落葉堆積。

她這心病，對身體的壞處，是極大的。好好的人，再沒有半點兒神采。

蘇朝朝深覺不能久拖，前所未有的勤奮，紅薯粉、紫薯粉、土豆粉等等都用過了，那啞婆嘗了，卻還說不是。

蘇朝朝眼見著君夫人這般神傷，心思浮動，也有些不好起來，夜裏總是難以好眠。這日便跟啞婆說了，由她照料君夫人，她自己出去摘些甘棠果，順便透透氣。

山中歲月長。

黃葉雕零，她一路孤行，才恍然想起，到這裏已有七八日了。渾然不覺。

她一人獨自生活，也有近十年了。

那溫柔可敬的母親，寬和可親的父親，還有嬌軟的弟弟，變故突生的時候，她常常想，沒了他們，她一個人又有什麽意思呢？真是活不下去了。

可也不知不覺，一個人活了十年。

十年不算長。她想他們的日子，是終生沒有盡頭。她若能活上七十五歲，就要想上七十年……

她想起君夫人發怔的神情、默默垂淚的悵然，心中又是一陣酸楚。

啞婆等得著急的時候，蘇朝朝才回來了。半個時辰後，將在模子裏刻成一朵朵梨花的胭脂色涼果端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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