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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水晶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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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朝朝握著菜刀,對著一大塊豬肉發愁,下了幾刀之後,眼巴巴的看向賀瑯:“這個……要剁成肉糜。要不,您去把順娘弄來,讓她來剁肉糜,不然,就捏死她。”

賀瑯冷哼一聲,自顧自打開書翻看起來。隨記是蘇夜羽手筆,他看著就有些煩躁。可此人又的確見識不凡,兼之文采斐然,寥寥幾頁便見妙語連珠,叫人棄之不下。

“你還是不怕死。”

蘇朝朝:“怕!怕極了。”

好不容易剁好肉餡,都過去了小半個時辰。剁肉的時候,同時將切成一條一條的豬肉皮放在大湯鍋裏燉著。瘦肉糜剁好,就將湯鍋裏已經燉的白白的豬肉汁盛入盆中。肉皮留在鍋裏,再放入之前一半的水,接著燉。

這時候就要腌制肉糜了。水晶肴要好吃,肉糜的入味最要緊,這道菜雖然全是肉做的,吃起來卻要清爽可口的,不覺油腥。所以蘇朝朝腌制肉糜時,只放少許的鹽,醬油之類全都棄用。再擠入梨汁和山楂汁提鮮,靜止等候。

這肉糜,又要腌制半個時辰。蘇朝朝有一下沒一下的往鍋裏放著柴禾,困頓的厲害,呵欠一個接著一個。

賀瑯冷眼看著,她小小的腦袋一點一點,前額的頭發絲被火苗撩起,發出淡淡的焦糊氣味。

他一直不動。

他本來就是來殺她的。

偏偏她一點也不積極,給了她大半夜的功夫,一直不肯給自己找一個,不殺她的理由。

腌制好的肉糜,再放入兩個雞蛋清,順著一個方向畫圓攪拌。待肉糜粘稠將筷子絆住時,就差不多成了。然後將肉糜入鍋,蒸熟軟爛,入口即化才好。

蘇朝朝捏著柴火,被火烤的嘴幹舌燥,可這尊兇神端端正正坐著,都不敢去喝口水。肉糜熟爛後,先將肉糜盛入一個長方形的銀盤之內,上面再澆上煮好的豬皮凍,上蓋,取涼水降溫,涼後用冰鎮住,或者直接放入冰窖。

曉光微白,蘇朝朝才端上一碟切的薄薄的水晶肴。她做的與別人都不同,一層半透明的白色,一層紅絲,一層白絲,下面才是紅色的瘦肉糜。切開擺盤後,如一朵水晶牡丹,惟妙惟肖。

賀瑯正閉目養神,蘇朝朝端來後也不說話,趴在桌上,偏著小腦袋,靜靜看著他。

片刻,賀瑯才睜開眼,起著嘗了一塊。

水晶肴,還配上一碗熬的黏糊糊的小米粥,和一小碟酸筍。嫩黃的小米粥、胭脂紅的水晶肴,光是顏色就讓人食欲大開。

“做了大半個晚上呢。”蘇朝朝伸了個懶腰,“雖然有冰窖,可這時節做的,總是不如冬日做的好。若是下了雪,就更妙了!肉糜澆好之後,直接放入冰天雪地,不到半個時辰就凍成了,又結實,口感又軟彈。”

“再在庭院裏起一個圍爐,也不配別的菜,中間放一個火鍋。打上醇香的芝麻醬,和尖辣子,不管是絲絮小雪,還是鵝毛大雪,也半點不冷,吃上一會兒,渾身都是暖融融的。那一年和師傅的原州,時常就去知州家蹭吃的。師傅帶他秘制的芝麻醬,我帶上好廚藝,宋知州準備剩下的材料……”

蘇朝朝自幼跟著李順流浪,在她心裏,李順如她母親一般。而師傅,就像另一個對孩子來說不可或缺的角色。

“賀大將軍,賀老將軍,你爹是個什麽樣的人?你還記得他嗎?”蘇朝朝突然擡頭問他。

“我很想我爹。可我無論再拼命去想,他的樣子也越來越模糊了。我當時太小了,他離開我也太久了。我只能牢牢的記住,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父親。”她聲音細碎,像和一個朋友在述說心思。

賀老將軍?

嘎吱。

賀瑯手中的筷子折斷,竹絲紮進手掌,血滴落在桌上。

蘇朝朝驚呼一聲站起身,急忙掰開他的手,扔掉筷子,拿衣袖去掩他的傷口。

可他的眼神那麽冷寒嚇人,她不敢造次,悻悻收回了手,呆呆的站著,好像犯了天大的錯誤。

這女孩子,一張小臉,一雙翦水雙瞳,踧踖不安,又嬌柔怯怯的樣子,總是很無辜。

可她本來也算得上無辜。

“他一生戎馬,征戰沙場。為將,殺伐決斷。為臣,忠心耿耿。為子,恭順至孝。為夫,和煦體貼。為父,嚴厲又眷註。”

“他一生赫赫戰功,佼佼功勳,令敵人聞風喪膽,邊境一代流傳著無數他百戰殺敵的軼事,可以說,是大周的戰神。”

可這樣的父親,堂堂大周戰神,卻死在最不該死的地方,死在最不該死的人手上。他沒能浴血疆場,沒能馬革裹屍,卻被一杯酒奪去了性命。死在一輛破舊的馬車裏,死在一個萬萬沒想到的人手上。

那個人對他,偏偏還沒有殺心。

每每想到這裏,他心中就如烈火灼燒。

蘇朝朝掩住他流血的傷口,小姑娘的聲音像和緩清泉流過倔強頑石:

“可現在,你是大周新的戰神了。我卻是永遠也追不上,父親的腳步的。如果我還能找到弟弟,或許他和父親能有兩三分相似。離去的親人,終究是離開了。”

同樣失去父親,若論不幸,當然是這個小姑娘更不幸些。可她也是幸運的,能哭哭啼啼的在紙上寫著思悼,音容莫睹,傷心難禁千行淚;親恩未報,哀痛不覺九迥腸。他卻不能說,即便鉆牛角尖一樣想起從前一家三口和樂融融的日子,即便心中號泣難消,面上也只能靜若冬雪,不能流半滴眼淚。

賀瑯最終松開了手,任由她包紮傷口。她緩緩吹氣,像最細密的風,一下一下柔和的吹在手心,拿她自己的衣裳,將這傷處掩藏起來。

“這可是我最後的衣裳了……順娘繡工是不錯,可她繡的那樣慢,又恨不得精益求精,繡錯一丁點就要拆掉重來,我恐怕入冬都穿不上她給我做的秋裙了。”

賀瑯問:“前些時日,不是有人送了你衣裳?”

蘇朝朝正低頭,聽他說,微擡了擡頭,發絲就不安分的抹在他臉頰上:“我舍不得穿。我長這麽大,還頭一次收到這麽好的衣服。”

賀瑯:“你父親在時,也這樣慘?”

蘇朝朝:“好像不是吧。我不記得了,不過這才更慘。我一個千金小姐,淪落成了廚娘。可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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