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還魂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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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朦朧,今日之朝陽雖有明艷之態,卻偶爾被不知何處飄來的雲朵遮擋。蘇朝朝拂開衣袖,擋住日光,不知夢見了什麽,咯咯笑出了聲。

賀瑯面色一黑,驟然失去所有耐性,沈沈站在塌邊。許是蘇朝朝巨大的求生本能,她懶洋洋動了動眼皮,迷迷糊糊的察覺身邊站有一人,身形巍峨,面沈如霜。

她一下子就醒了,咕嚕一聲滾下塌來。顯然,她這般蠢笨,恰到好處的取悅了某人,室內沈凝的氣息也散去少許。

賀瑯掏出詩集,扔在桌上:“說。”

蘇朝朝皮子一緊,腦子裏卻是空空,壓根想不起來昨晚說了什麽,幹了什麽,可看他這幅樣子,急忙將所有事情都全盤招了。只是隱去了自己因為他身上的氣味辨認出他的身份,以及“順手”牽走了他玉佩之事。

她自小嗅覺、味覺便靈敏異於常人,這就是她最大的秘密。——想到這兒,她不可察覺的抖了抖眉毛,就是不知道昨晚喝醉了,有沒有胡說八道。

賀瑯聽完,若有所思的冷笑一聲:“僅僅是推測,你便冒險潛入丁易繆的書房,找到了這詩集?”

蘇朝朝可勁兒點頭:“誰讓你救了我呢!你還記不記得,你以前救過一個小丫頭……”

“記得。”賀瑯涼涼道:“已有近十年了。那日大雪,我有急事趕路,沿途又沒有人家,只好將你帶在馬上,跑了一天一夜。”

蘇朝朝眸光熠熠,差點沒忍住又撲過去:“你還記得我?我沒有想到,竟然是你。”

賀瑯轉過身去,沒再追問,她是憑何確定了自己的身份。蘇朝朝團坐在床上,頗有些生無可戀。照她的計劃,丁家不日會出些變故,她擔心到時事態不可控,便找不到他要的東西,所以才多手幫他拿到了賬本密文。

原本打算策劃一番,通過徐大姑將密文給他,沒想到一時貪杯成千古恨……

她知道他這麽多秘密,假扮傅長忌、夜探丁府……也不曉得這位人前光風霽月的鎮國大將軍究竟在策劃什麽?他要是殺人滅口……

“聽說你廚藝不錯,連流光,都對你讚許有加。”

他說的尋常,可眼中冰冷,分明是已經動了殺心。蘇朝朝渾身汗毛直豎,忍住後退的腳步,腦中轉的飛快,卻不知能有什麽招數讓他改變想法,放棄殺她。

“那你便做一道。讓本將軍也嘗嘗。”

蘇朝朝:那您倒是說說,到底想吃什麽?

賀瑯轉身,隨手拿起高幾上放著的一幅畫:“隨你做。若是合我的心意便好。”

未竟之意,直可謂令人毛骨悚然。

沒等多久,蘇朝朝便端上來一碟艾果。

賀瑯略有些吃驚。

艾果,又叫碧玉樽,將艾草頂上最嫩的一點掐下來,和在細米粉中。團成形之後放入大鍋蒸熟。色澤青綠,看不到半點艾葉的影子,吃起來卻滿口清香。

艾果又分有餡和實心兩種,有餡的團成一個一個小巧的窩窩狀,實心的中心的窩光滑陷入,像一個個碧綠的小酒杯。故而,也叫碧玉樽。

蘇朝朝握了兩個有餡的,裏面放的是今年的新鮮筍丁和香菇碎。沒餡的在中心填了一指頭大小的糖塊。糖塊遇熱融化,一咬開,就流出鮮甜的糖汁。

賀瑯瞇了瞇眼。這艾果確實做的不錯。

蘇朝朝察言觀色,看這尊大神神色松緩,也沒有剛才那股冷峭之氣。

她略微松了口氣,莞爾一笑:“那日在馬車裏,我看見你在吃艾果。那個艾果掉在了地上。風把車簾吹開,我看見你把那個弄臟的艾果放到了嘴邊。那後來,你到底吃了沒?”

賀瑯:果然不應該和她廢話。直接捏死了更省事。

那日她的確見到了,他拿起那個已經弄臟的碧玉樽。大周朝赫赫有名的青年將軍,陛下跟前最紅的大紅人振國大將軍,望著手中小小的艾果,神色惆悵,充滿了未知卻觸人心弦的酸楚。

這世上的人,有誰沒有不可言及,不可觸之的哀痛?

就像師傅說的,世上百味,都是要人來嘗的。

總有一種滋味,能觸動一個人。

若是沒有,那連他都要羨慕這個人。該多麽的無憂無慮啊!

賀瑯轉過身來,聲線清肅,衣袖拂過桌面,淡淡道:“這有三杯杏花清酒,挑一杯還魂酒吧。”

歷來酒鬼貪杯,但凡見了酒,上了酒桌,也不論有無好的下酒菜,有無“可嫌千杯少”的知己,都要痛飲一番,不將自己喝成一堆爛泥趴在桌子底下,那絕不斷了。翌日清晨,自然宿醉不適,頭痛欲裂。

這時候再飲一杯溫和的清酒,便能緩解這種種難受,故稱之為還魂酒。

蘇朝朝不是個酒鬼,頭回宿醉,抱著頭直哼哼。正要問,怎麽是三杯,賀瑯便又開口了。

“若是挑錯了,那就是斷魂酒。”

這廝還是要殺人滅口了。

蘇朝朝偏偏還笑的阿諛諂媚,道:“鎮國大將軍一言九鼎?”

賀瑯頷首。“吾言不虛。”

蘇朝朝又問:“能聞嗎?”賀瑯同意之後,她便裝模作樣做出苦惱的神色,將三杯酒翻來覆去輾轉聞了十幾二十遍,才畏畏縮縮猶豫不決的挑了一杯喝了。

自然是沒事的。她倒也沒想到,賀瑯是真動了殺心,那兩杯酒裏,都下了砒霜。這玩意兒一股苦杏仁子味,不必動用她那金貴舌頭,就能聞出來了。

賀瑯唇角翹起,好看的眼睛微微瞇起:“倒是命大。不過……”

“唰。”雪亮劍鋒架在了蘇朝朝白嫩的脖子上。劍刃上映出她懵懂的神色,難以置信的黑眸,太過嬌艷的小臉。

他昨晚過來,就是要殺她的。

可這丫頭學什麽不好,偏偏要學人家讀什麽情詩。

那他也還是要殺她的。

蘇朝朝勉強笑了一笑,明顯帶有討好意味,那不輕易露出的淺淺梨渦又冒了出來:“賀瑯……”

賀瑯冷涼糾正:“賀將軍。”倒要看看,她能說出什麽言辭來。

蘇朝朝從善如流:“賀將軍,這把便是焱陽?果然靜如寒霜,劍出如烈陽熊熊之火。與將軍正是相得益彰,名劍英雄,各有所歸。難怪建鄴城裏,大姑娘小媳婦都將您看做夢中情人。”

她不敢和他理論他的“吾言不虛”,說起來賀瑯也並未說什麽要饒她性命的話,只不過讓她選了一杯酒。

只好拼命的誇他了。但他確實生的好看,靜謐君子,如琢如磨,倒也不算昧著良心。

只不過賀瑯臉色更不好了,許是想起十七歲班師回朝那一年被西瓜瓤子染了一身的血淚史,蘇朝朝誤以為自己誇的還不夠新穎,情真意切道:

“不止大姑娘小媳婦,就沒沒牙的老太太都喜歡你呢!還,還有剛會爬的女娃娃,剛會說話就叫賀瑯叔叔……”

賀瑯沈著面容,將一方帕子拍在桌上,趁她愈發不著調前打斷她:“聞。”

絲帕上的氣息已經極淡極淡,幾近於無,可這上面沾染的氣味,實在是太特殊了,以至於蘇朝朝很輕易就辨認了出來。

“是素影。這不是香粉,而是一種很昂貴的胭脂。據說裏面還摻了碎小的金銀箔片。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這種胭脂京城裏大約只有一人能用。”

賀瑯問:“何人?”

蘇朝朝瞧著脖子上寒光閃閃的焱陽,利落的出賣了別人:“月山居的孟盡心孟姑娘。她每月十五,都會來無味齋。不然,我也不知道。”

這就是了。這孟盡心多半是唐鎮的眼線,每月十五,以蘇朝朝的無味齋暗中傳遞消息。他朝窗外打了個手勢,暗處的賀豐即刻得令,派人前去月山居搜尋傅長忌。

賀瑯收了劍,他居高臨下,看向蘇朝朝,眸中滿是冷意。蘇朝朝見他殺心不退,只能滿心忐忑的淺淺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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