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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艾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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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螢破天荒的起了一個大早,和舒文彥提溜著六個大海碗,一路從昭華坊繞過去,還了碗,又吃了一大海碗的鮮蝦餛飩,才慢悠悠的晃蕩到無味齋。

一夜不見,無味齋的兩條鹹魚大門……徹底被砸成了粉碎。裏面桌椅板凳,就連櫃臺都砸成了木頭渣,還有一地滾落的算盤珠。

李螢張口結舌:“這……這,阿舒,你真把人家店砸了?”

舒文彥大步進屋,見廚房和樓上完好無損,才道:“怎會是我?莫不是您半夜遣護衛砸的?畢竟……也是生平第一次殺魚,生平第一次被個丫頭使喚的團團轉,生平第一次掉進了臭水溝……您實在氣不過,也有可能。”

李螢跳腳道:“胡說八道……這臭丫頭是挺討人厭的,不過,我幹嘛要來砸這堆木頭!我要是來,就……就……”

李螢可勁兒琢磨,還真不知道拿她怎麽辦,正說不出來,就聽身後一個陰沈沈的聲音:“就怎麽樣?”

李螢唬了一跳,轉身一看,蘇朝朝一臉猙獰,白嫩小手上盤著一把算珠,惡狠狠的瞪著他。

“砸了我的店就算了!你至於連一個算盤都不放過?”

不知為何,李螢莫名其妙的心虛起來,一著急都結巴了:“不是,不是……不是本王!你,你沒在家啊?”

“是啊,失望了?沒嚇到我?要不是我突然有事出門,還真是被您這陣仗嚇壞了呢!堂堂一個王爺,做這種事情,說話不算話,為難一個廚子,你丟不丟人!”

李螢氣急敗壞,臉蛋通紅,圓溜溜的眼睛裏都要沁出水來了:“什麽?都說了不是我了!臭丫頭!你瞪什麽瞪?眼睛大了不起啊?都說不是我了!你……你,你不信你問阿舒!”

蘇朝朝嗤之以鼻:“他就是你的狗頭軍師!說不定就是他出的主意!你莫不是個傻子吧?我問他?是不是你砸了我的店鋪?他會跟我說實話嗎?你要是個男人,你敢做就敢認!”

一旁看戲的舒文彥:狗頭軍師……很好,總結的很到位。

蘇朝朝說一句,就往前進一步,李螢就後退一步,一不留神踩到算盤珠,就在蘇朝朝“敢做敢認”的怒吼聲中摔了個屁股墩兒。

蘇朝朝甩下一把算盤珠,摔了李螢滿臉。

李螢抹了一把臉,咬牙切齒道:“最後說一次,臭丫頭,不是我!還有,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寧王府的大廚了。這無味齋,不知道什麽人幹的,砸了也好,以後你就負責給本王一個人做飯,銀子嘛……”

“不去。”蘇朝朝斬釘截鐵。

舒文彥忍笑出來打圓場:“蘇姑娘,去寧王府,月銀都好商議。”

蘇朝朝道:“我憑什麽要給一個砸了我店子還有算盤的人做飯吃?這算盤我用了好幾年了,都快盤出包漿了!”

蘇朝朝瞧他蹲在地上,像條卷毛小狗,忍住腳癢道:“再說了,我好好的良民,自己有一家酒樓,也有些薄產,自由自在,憑什麽要給你去做廚娘?”

李螢揉著額頭站起來,盤腿往一片廢墟上一坐:“憑什麽?憑我是堂堂王爺,憑小王還就要定你了!”

李順行色匆匆,一進門就唬了一大跳,甩著手帕嚎了起來。

“這又是怎麽了?哎喲,我的小王爺,昨兒個可是忙了大半宿,聽說您吃的連湯都沒剩,怎麽說話不算數的,哎喲,這可是我半生積蓄攢下來的鋪子喲……哎喲,不能活了……”

蘇朝朝小聲問:“你這是去哪兒了?”

李順瞬間變了臉色,戳著她額頭低聲罵道:“你還問我?天不亮接了唐元的信就出去了,我放心不下,偷偷跟著……一不留神你就跑沒影了!死丫頭!你究竟知道不知道,你是個女孩子,為什麽淩晨出去!……不過,你聲音怎麽啞啞的?莫不是受涼了?”

李螢深吸口氣,怪笑道:“你們母女就不要再做戲了……”說完拍了拍手,從暗處召出來數名暗衛。

“抓起來!”

李順拔腿就跑,瞬間沖出了廢墟,將兩個暗衛都甩掉了。蘇朝朝則呆楞的看看“養母”溜之大吉的背影,又望望手裏的帕子,束手就擒。

李螢大搖大擺走在前面,舒文彥殿後,蘇朝朝垂著腦袋跟在李螢身後,用手指拽了拽他衣袖,指著旁邊的布旗道:

“你看……這家的胡辣湯最正宗,雖然在昭華坊占了這麽大的地面,卻只在早上開一個時辰。中午和晚上都是關門的。我還沒吃飯呢,而且著涼了,渾身無力,鼻子都不透氣了,我們去吃一點吧!你吃過胡辣湯嗎?辣稠稠的,再配上兩個油煎芝麻包,早上來一碗,一整天都精神百倍……”

蘇朝朝真著涼了,這會兒什麽氣味都聞不到;眼睛有點紅,勉強一笑,格外可憐可疼。

李螢一不留神,又心軟了。

“那就吃一點吧。我被你氣的,都又氣餓了。”

蘇朝朝是真餓了,淩晨出去,卻沒能見到唐元,一身風露,又心思沈沈,果然是著涼了。她要的重辣,兩口一個,咬掉了芝麻包,大口大口的喝掉了胡辣湯,便拿著碗走到門口的湯鍋那裏。

“這裏的胡辣湯,不夠喝可以再添,只收一碗的錢……”

她說著扭頭一看,舒文彥似笑非笑,李螢埋頭苦吃,根本沒留意,遂扔了碗拔腿就跑。

片刻,舒文彥吃掉最後一口湯,才慢條斯理的擦著嘴道:“那丫頭果然深得其養母真傳,都竄到了青龍大街上了……”

李螢瞪大了眼睛,一口包子含在嘴裏硬是沒舍得噴出來:“什麽,她還敢跑?……那你,那還不追?暗衛呢……去抓了沒有!這臭丫頭!”

兩人追出來,被趕來收錢的老板攔住,糾纏片刻,暗衛已經回來了。

“屬下一路追趕,那姑娘慌不擇路……跑上了賀大將軍的馬車……小王爺,還追不追?”

李螢張大了嘴:“啊?你說哪個賀大將軍?”

舒文彥道:“自然是你表兄,鎮國大將軍賀瑯。滿朝文武,還有哪個賀大將軍?我估摸著,他這路線,是預備去寧王府教訓您?您別忘了,您之前惹怒陛下奉旨乞討,這頓訓,在賀大將軍那兒,還是欠著的呢。這時候……”

李螢苦著臉,身子先篩了篩:“這時候怎麽?”

“這時候叫賀大將軍知道,您剛受完罰,陛下還沒有消氣,您就強搶民女……那新賬舊賬一起算,估摸著,您又得瘸好幾天了。”

李螢渾身汗毛都翹起來了,拽著他就跑:“快,快!去搶人,本來就是個誤會……阿舒,你一定,一定要和賀瑯解釋清楚啊。”

舒文彥快步跟上,苦笑道:“那不巧的緊,在下在賀大將軍眼裏,和那小姑娘眼裏一樣,就是您的狗頭軍師。我的話,賀大將軍自然是不信的。”

此時,蘇朝朝蹲坐在馬車裏,神情疑惑的看向面前的男子,以及被他捏住的手腕——她根本就是被他拽上來的。

賀瑯兩根手指掐著她白嫩的手腕,他手很大,手指很長,小姑娘又纖瘦了些,這麽掐著,倒像拎著只毛茸茸的小雞仔似的。

他在看她的脖子,又白又細,很好掐的樣子。

一只手就能捏死了。

蘇朝朝的眼睛很亮,車簾很厚,馬車裏很昏暗。這景象,她眼睛更顯得亮,讓人很難再去留意其她——她殷紅的櫻唇,微擰的長眉,精致的鼻子,小巧的耳垂,淩亂的頭發,還有盤踞的裙裳。

男子氣勢不凡,不言不語,沈如山淵。

蘇朝朝嘴角梨渦轉瞬即逝,撿起裙角邊一塊綠色糕點,放在小幾上,帶著笑意輕聲問:“您在吃艾果啊?”見他還不說話,又道,“雖然落在地上不能吃了,但是不小心踩在鞋上,會很黏,不好清洗……因為,是糯米做的……”

她聲音越來越小,眼神也越來越軟,最後試探著問:“賀大將軍?”

賀瑯驟然撤手,直覺應了一聲。

蘇朝朝指了指他身後的圖案:“這個是賀家軍的軍旗。您班師回朝的時候,我見過。火紅火紅,特別好看。而且,京城地面上,除了您,誰家馬車能這樣豪華?”

賀瑯瞇了瞇眼,問:“三天前,你在哪裏?為何故意哄騙小王爺?”

蘇朝朝急忙搖頭:“自然不是。我確實也沒想到,小王爺連藕筍都不知道是什麽,還毀了人家的荸薺田……那家人父親瘸了,母親眼盲,十幾歲的少年還要讀書,全靠那一點水田,那肯定不能善罷甘休,至於後來小王爺被狗追著攆,又摔進臭水溝,那實在是……活……,意外,意外。”

賀瑯冷哼一聲,俊美的臉上爬上一絲笑意,唇角也彎了一彎:“確實活該。所以,你將舒文彥給你的二十兩銀子,也全給了這家人?”

蘇朝朝盤坐車裏,他居高臨下。

小姑娘擡起頭,明眸直視威名赫赫、權傾朝野的賀瑯:“小王爺不知何故流落在外,我原本也是秉承一顆善心,為家人積福,才胡亂給了些吃的。昭華坊大小酒家四十八,家家都有剩菜剩飯,可沒有哪一家,會每晚定時定點照顧那些流浪在外、無家可歸的人,也沒有人會願意讓一個小乞丐進自己的後廚。我固然不敬,但小王爺為我幹活,憑自己本事吃飯,也沒有什麽不好。沒道理,我給小王爺準備了飯食,卻反而要受到懲罰吧?我聽聞,小王爺雖然玩鬧,但最聽您的話……”

“所以,你是要賣身進大將軍府為奴,還是去寧王府做廚子?選一個!”

蘇朝朝壓著性子,軟聲軟語的說話呢,一下彈了起來:“賀大將軍!您……”

賀瑯沈沈打斷:“只能二選一。”

蘇朝朝眼睛微潤,委屈道:“還有沒有王法!”

賀瑯看都不看她,聲音清肅,淡淡道:“京城地面上,本將軍和寧王,算不算王法?”

“我選小王爺。”

蘇朝朝一跳下來,馬車就極快的走了,風蕩起了車簾,車裏的賀瑯目光低垂,有些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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