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安寧叫馮璐遠，以為馮璐遠會回應她。直至她在背對馮璐遠的地方站了將近十分鐘，馮璐遠依舊沒回頭。

本來，樂安寧可以理直氣壯地對馮璐遠說，樂逸寧現在的處境是在法理之內的，對所有人都公平。但自從去見了樂逸寧，她已經沒底氣說這些話了。

對別人家而言，她的做法或許公平，可對她們自己家，她虧欠所有人，她是家裏的罪人。

樂安寧一直站在離馮璐遠不遠的地方，馮璐遠不肯回頭看她，兩人就這麽無聲地待著。

一待，就是半個小時。

樂安寧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到馮璐遠身邊，蹲下，擡頭看她，淚眼摩挲：“媽，你原諒我，好不好。”她已經不奢望馮璐遠能像對樂逸寧那樣對她，有些事情一旦做過就很難重來，有些情感一旦有裂痕，也很難回去。

樂安寧清楚她和馮璐遠之間的情感或許正屬於後者，一旦出現裂痕，就沒辦法回到完整無缺，除非她能讓樂逸寧出來。但她又有什麽本事能讓樂逸寧出來？她現在想的，不過是得到馮璐遠的原諒而已。

樂安寧想到樂逸寧沒有怪她，甚至用最大度的寬容之心告訴她，要常去看他，眼中盡是寬愛和期盼，她心裏煎熬，全是歉意。那時，她恨不得在裏面的人是她自己，而不是樂逸寧。

她傷害了樂逸寧，樂逸寧卻微笑對她說，他沒事，樂安寧每每想到這裏，心就一陣陣抽。有沒有人可以告訴她，是否寬容才是最重的懲罰？會讓人……愧疚到死。

樂逸寧期待和仁愛的眼神是她的魔咒，她每日每夜睡不著，恨不得遮住自己的眼睛，只不想讓自己看到樂逸寧的目光。已經對不起一個樂逸寧，現在看到馮璐遠，她知道又要多虧欠一個。

樂安寧蹲在馮璐遠的輪椅旁，仰望著她，眼神懇切，“我對不起你們。”

然而時間過許久，馮璐遠對樂安寧依舊視若不見。

馮璐遠的漠視和淡薄，讓樂安寧感到有史以來最大的心慌。

馮璐遠罵她打她，甚至對她呼喝，都還說明馮璐遠對她有情緒或有情感，恨也可以的。現在馮璐遠一點聲音也沒有，這份沈寂帶來的力量，就像人心臟被手掌捏住，手徐徐用力，讓時間每過去一分，人的心就隨時間流逝，疼痛一分。

樂安寧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無聲勝有聲，原來無聲，不再在乎，才是對一個人最大的懲戒。她越想，眼淚越控不住流下。

但樂安寧沒有放聲大哭，只是眼淚不爭氣，靜默流下。

直至過許久，馮璐遠涼薄的聲音傳來：“我曾不止一次想，如果沒生出你，其他人的生活和生命軌跡，會不會有所不同。”

馮璐遠開口，樂安寧擡頭，目瞪口呆看她。

過約莫十秒鐘，馮璐遠並不看樂安寧一眼，不緊不慢說：“我後悔了，沒生過你，家裏所有人的命運，就會有所不同。”

樂安寧聞言，原本看向馮璐遠的目光，緩緩垂下。良久她才起身，在離馮璐遠一米的停下，身形立正，恭敬地朝馮璐遠鞠個躬，態度認真嚴肅。

“對不起，給您造成過苦惱。”樂安寧說得很認真。

樂安寧說完，以為馮璐遠不會作答，這時馮璐遠氣息沈靜地看向前方，說：“嗯，你以後就不要再來吧。”說完，馮璐遠繼續目不轉睛地看向前方，一臉平靜。

嗯，不來。

樂安寧想過無數種馮璐遠見她時的可能，卻想不到會是這種。

樂安寧從馮璐遠口中聽到“以後就不要再來”這些字眼，眼淚越發洶湧，止都止不住，十分難過。她兩手手指抹開眼角的液體，一轉身，決絕地向房外走去。

手將要觸碰到門把手時，她停下，背對馮璐遠說：“我會讓您得到照顧，您放心住在這裏吧。”說完，她輕輕開門，又關上了門，然後徹底離開房間。

——

呵呵，走出房間的樂安寧，越回想，越想笑。

馮璐遠說後悔，說如果沒生過她，家裏每個人的生活和軌跡會有不同，馮璐遠對她說以後不要再來了……樂安寧回想，想著想著揚顏一笑，接著一邊笑，一邊悄無聲息地流下眼淚。

呵，你以後就不要來吧……

樂安想到這裏，眼裏的笑意再沒有，只有眼淚不停往下掉，無聲無息。

直至來到走廊外的大廳，傅燁璃走向她，她自顧自地前行，往哪裏走，沒有目的地，只知道往前走便對。

到後來，怎麽上到傅燁璃車子的，她已經不記得，只記得傅燁璃兇神惡煞地來到她面前，說一句“上車”，現在她已經在車上。

看到車外的景色由南山的景物，轉換到逐漸人煙鼎盛的市區景色，樂安寧“哇~”一下哭出聲。

馮璐遠的話溫柔而篤定，像一把柔和實際無比鋒利的刀，在她心上劃下“從此陌路”幾字，將她的心一片片淩遲，可她卻無法痛呼。

她以後是真不用去了？

不用去也是好的，少一些牽掛，可她的心怎麽這麽疼。

“哇~哇~”，樂安寧仰頭大哭，眼淚洶湧澎湃，情愫撕心裂肺，帶著悲傷。她心裏像有無數情緒，壓得她承受不下，才會哭出來。

一個人，要如何才能平靜面對至親的人對TA說“我後悔這一生當中曾有你”，無動於衷，不痛不癢？

她向來愛TA們，可卻被自己所愛的人對她說“我後悔認識你”。

終究，她成為那個被“後悔”的人。

樂安寧痛哭，哭著哭著就笑了，最後無法再笑，斂起笑意，徹底放聲大哭，“啊啊”的哭聲，痛徹心扉。

“別哭了，嗯？”就在樂安寧沈浸在哭泣中時，旁邊傳來一道聲音。

聲音磁性低沈，樂安寧聞聲，擡頭轉向聲音來源的地方，這時，她才發現車子半途停下，聲音來源於傅燁璃。

樂安寧並未理會他，現在她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傅燁璃，“我、我不用你管，不、不要跟我說話。”

樂安寧泣不成聲，掩面哭泣，而此時，傅燁璃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當他打開副駕駛位置的車門，樂安寧還在沈浸在哭泣中，傅燁璃解開她的安全帶，將她從車裏拖出來。

樂安寧被拖出，哭著，很不爽，剛想斥責傅燁璃，傅燁璃的聲音傳來：“我不希望看到你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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