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安寧走過很多路，但迄今為止，最難走的，莫過於眼前這段。

短短幾十米的距離，樂安寧感覺走了許久，仿佛走的每一步，都是煎熬，誰能理解她的感受？

終於，樂安寧踏入大門，來到房內。

按理說，目前這種狀況，只有親屬能來探視，所以傅燁璃在門外停下，並未進來，只有樂安寧自己出現在這裏。

她走進屋裏，四周很空曠，氣流冰涼涼的。還有周圍幾乎無一物，只有些鋼材柵欄，如此就更顯得這裏冰冷了，一股無情的感覺彌散。

樂安寧心裏一抖，不知道為什麽，她第一次來到這裏，卻一進來就很揪心，忽然想哭。就在她前方不遠的地方，當她逐漸走進時，樂逸寧也從裏面被帶出來。

樂逸寧走著，她和樂逸寧之間隔著一道玻璃，一個柵欄，然而在見到彼此的那一刻，樂安寧心裏悶悶的，好像有什麽感受呼之欲出。

這種感受堵得她呼吸都有點兒困難，心裏發慌難受。

樂逸寧很早就看到樂安寧，被放開後，他三兩步跨到玻璃前的電話旁，拿起電話，目光歡喜、期待和高興地看向樂安寧，朝她指了指電話的方向，然後他坐下。

樂安寧看到這一幕，手都快忍不住發抖，好不容易將心裏的各種情緒壓制下去。

樂逸寧剛才那一瞬的目光，讓她有點兒想落荒而逃，他見到她時是歡喜高興和期待的，樂逸寧這個期待，燙到了她的心。

樂安寧也坐下，拿起聽筒，放在耳邊。

她看樂逸寧好久，才說：“你好嗎？”

只是簡單一句問候，沒什麽特別。可樂安寧覺得，這句話仿佛涵蓋她所有的語言，所有的心情，所有的力氣，她一切想說的，都集中在這句話上。

這種感覺打得她連連心顫，不能自已，她多麽希望他是好的。

樂安寧閃動目光地看樂逸寧，樂逸寧對她連連點頭：“好，我挺好的，小妹你呢？”

樂安寧聞言，心裏酸酸脹脹，眼睛也有些酸。

如果樂逸寧仍是以前那個不學無術、無惡不作的敗家子，該多好，這樣她就不必掙紮了。

樂安寧朝樂逸寧點點頭，說：“我也好呢。”

“媽好嗎？”

樂安寧依舊點頭，“嗯，好。”

“那爸呢。”

“也好。”

……

說完，兩人陷入長久的沈默，誰也不說話。

眼看時間滴答滴答過去，探視時間過半，樂逸寧看向樂安寧，忽然說：“我對不起小妹你，連累你了。”

樂安寧聞言，心裏一陣悶，然後當即擡頭看向他，楞在原地。

樂逸寧說這話時，擡眸看她一眼，接著視線又垂下，目光閃躲，像後悔，又像無顏面對，情感……那樣真摯。樂安寧見此，感覺心像被人揪起來，晾在了荊棘上，然後荊棘上的刺，紮得她疼得一陣一陣，手都忍不住開始發抖。

在這裏，她什麽都不怕，就怕看到樂逸寧的眼神。

樂逸寧見到她應該是高興的吧，剛一看到她時，他那樣迫切地三兩步就來到電話旁，同時目光歡喜，期待……他很高興看到她。

可他為什麽會高興看到她呢？明明是她看著他進入這裏的，而且樂逸寧還對她道歉。

樂安寧想到這些，眼睛一眨，好像知道之前那呼之欲出的感受是什麽了。

她和樂逸寧是打斷骨頭還連著筋的兄妹手足，無論之前再怎麽討厭對方，到這種時候，除父母之外，沒有比他們之間更親的人。這點，從他們的名字，就看得出來。

他們是即便把對方揍趴下，也依舊會原諒對方的人，再沒有一個他們離得這麽近連名字都幾乎一樣的人，一瞬間，樂安寧腦海閃過許多畫面。

小時候，樂方城比較寵愛她，樂逸寧看她很不順眼，經常在沒人時絆她摔倒。她告訴樂方城，樂逸寧被樂方城揍了，他吭都不吭一聲地被揍，但會一邊用最惡毒的眼光瞪她。

她以為樂逸寧是恨她的，可有一次她被人欺負，回家哭，樂逸寧知道後，扛著凳子就去找那人，把那人狂揍一頓，揍完對那人怒吼：“你以後再動她一下試試！”拉都拉不住他。

還有就是有時樂逸寧調皮搗蛋，把她最愛的SD娃娃弄壞，她哭，樂逸寧冷嘲熱諷她，說女人是麻煩精。但到晚上，他會偷偷把她的娃娃粘好，然後第二天一臉傲嬌地遞給她一個醜得要死的完成品，說：“喏，還給你，女人就是麻煩，整天就知道哭哭哭。”

更有她生病了，樂逸寧一邊嫌棄十足地說她晦氣，但在沒人時，到底會來碰一碰她的額頭，然後再碰一碰自己的額頭，接著皺眉說：“怎麽還這麽燙。”

……還有許多許多。

樂安寧想到這些，低頭，手遮掩眼睛，假裝不看樂逸寧，但她眼裏的淚水，已經停不下來。

眼淚掉在桌面上，發出“啪嗒啪嗒”聲，但隔著消音玻璃，樂逸寧聽不到。

然而樂安寧知道，他肯定看到了，請原諒她，實在控制不住自己。

“我沒有怪你。”樂逸寧以為樂安寧會怪他，但從頭到尾，樂安寧沒有怪過樂逸寧。

她想的，只有樂逸寧變好而已。她是恨樂逸寧恨得牙癢癢沒錯，但她，從未真正痛恨過他，她只想樂逸寧不再渾渾噩噩，想他走上一條正確的路，過上正常的人生。

可她沒想到，最後會變成這樣。

樂逸寧聽聞樂安寧的話，一時錯楞，反映過來後，他眼睛一亮看向樂安寧，隨後又平靜坐下，喃喃說：“嗯，好，不怪我就好，不怪我就好。”

樂安寧說完，便不知該再說什麽，兩人再度陷入沈默。

靜默的空氣中，樂安寧掩面不看樂逸寧，只有她眼淚“啪嗒啪嗒”掉下的聲音。

最後，還是樂逸寧說：“你在外面也照顧好自己。”

“嗯。”樂安寧聞言，想了想，盡量使她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她在試圖控制自己。

樂逸寧又說：“別跟自己過不去，有什麽天大的事，身體健康最重要。”

“嗯。”

“要記得疼惜自己，要對自己好些。”

“好，我懂。”樂安寧聽到這句吩咐，聲音一哽，終究快控制不住。

電話那頭，樂逸寧又何嘗聽不出，但既然樂安寧不想他知道，他便假裝不知道。樂逸寧繼續說：“所以要按時吃飯，身體是自己的，自己要註意照顧好。”

“嗯好，我知道。”樂安寧開口，但現在，她聲音裏有厚重的鼻音，快不成她的聲音。

“我改天再來看你。”這時，樂安寧擰回頭，不看樂逸寧，作勢就要掛掉電話。

“你等等！”樂逸寧叫住她。

樂安寧停頓動作，人停留在別過頭不看樂逸寧的這一姿態，留個樂逸寧一個背影。

樂安寧沒看樂逸寧，而樂逸寧是看著她的，他好不容易說：“你轉過來，我多看看你，你也多看看我。”

樂安寧已經忍不住哭腔：“有什麽好看的。”

“好看好看。”樂逸寧連連點，忙開口：“多看一眼是一眼。”

樂安寧聞言，瞬間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但好像有什麽情緒已經決堤……他說多看一眼是一眼。

良久，久到帶樂逸寧來的人已經開始提醒，樂安寧猛然轉頭，儼然沒事一般面對樂逸寧：“好，那你看。”沒人知道，她有多掙紮，才能做到看似還能輕松。

她不想讓樂逸寧看到她哭，若看到，以後他在裏面會難過。

樂安寧說完，樂逸寧果真在裏面靜靜看她幾秒，之後揚顏一笑，“一轉眼，我妹妹已經長這麽大。”

說著，樂逸寧打量樂安寧一番，神情自豪：“嗯，還是我妹妹好看，以後肯定能找個好婆家。”

樂安寧聞言，剛才好不容易壓制的哭意，瞬間泛濫起，她睜大眼睛，目瞪口呆看向樂逸寧。

她不知道該跟樂逸寧說什麽，趕緊低下頭，說：“我以後會常來看你。”

“嗯，好，好。”樂逸寧聽完連連點頭，眼中含有高興和期待，“以後有時間就來看看我。”

此時，如果不是在樂逸寧面前，樂安寧早已控制不住心裏翻湧的難過。

樂逸寧現在想的，還是那句“多看一眼是一眼”吧？

要怎樣才能讓一個如此年輕的人發出這樣的言論，說多看一眼是一眼，或許他怕再不多看看，以後再看不到。

樂安寧顫抖著聲音，努力讓自己不流出眼淚，努力平靜看向樂逸寧，“我不和你多說，我以後再來看你。”

樂逸寧雖然有些不舍，但眼中還是含笑，期待而高興地看向她：“好，回去吧，記住哥說的話，好好照顧爸媽，也照顧好自己。”

“嗯。”

事情終於落幕，兩人的見面時間接近尾聲，臨行前，樂安寧問樂逸寧，他在裏面到底過得怎樣。樂逸寧連連點頭，高興而欣慰地告訴她，他過得挺好的，不必擔心。

這一幕，讓樂安寧聯想到電影橋段裏，拾荒父親明明也很餓，但他卻滿含慈愛地對兩個女兒說：“沒事，爸爸不餓，你們吃。”然後在最後，拾荒父親撿兩個女兒吃不完的食物吃下。

其實，他不是不餓，他只是舍不得讓兩女兒把喜歡的食物分享給他。

樂安寧逃也似的跑出去，終於在離那個房間很遠的戶外停下。

她扶在墻上，手捂住心口，放聲大哭。

樂逸寧是不想讓她擔心，所以故作輕松說過得很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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