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忘於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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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休的第一天,接連的陰雨終於歇住腳步,捎帶著也緩解了一點盛夏的酷熱,順著窗子吹到屋裏的風換上了一副涼爽宜人的感覺。

簡捷打掃房間的時候驚訝的發現,陸皓林的那盆一向默默無聞的蘭草不知什麽時候開出了幾簇淡紫色的花束,正嬌羞地躲在一片濃綠之中,散發著淡淡的難以捕捉的清香。

陸皓林中午的時候被來看他的幾個姐姐叫了出去,走的時候也沒告訴她什麽時候回來。等到傍晚,太陽快要落去,天空卻像被染上了一層赤色。簡捷在陽臺的樓梯口處望見遠處兩棟小區樓的豁口,天邊露出來的雲彩像是被火燒著了一般,紅彤彤地映著天空金燦燦的。

她怕再下雨難以出門,急匆匆拿了把傘去采購蔬菜。

過了半個小時,等到她回來的時候,遠遠地便看見陸皓林正坐在陽臺西側她所住房間的樓頂上乘涼。

“你在這裏坐什麽?”簡捷看到他旁邊還有一張閑著的凳子,不知是不是為自己準備的,“快要下雨了。”她指指東南方向烏黑的天空。

陸皓林慢慢睜開了眼睛,看著額頭還帶著一層薄汗的簡捷,像是很愜意一樣笑了笑,他做了個手勢示意她坐下。

“有沒有聽過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裏?”他指了指天邊的火燒雲,“明明就是要放晴了好吧。”他的聲音裏帶著幾分調笑,卻又足夠溫柔。

簡捷索性坐下來陪他一起等待夜幕,像陸皓林這樣心無旁騖的人,還很少有這麽享受生活的悠閑時刻。簡捷眼尖地發現他身上是一身嶄新的衣服,足夠樸素的款式,一如電視劇裏禦劍修仙的道童。

“你去逛街了?”她拽下一串結了籽的狗尾草在陸皓林微微閉著的眼睛上撓了撓。

他極惡劣地擡手去打落她的胳膊,卻沒有生氣,“我幾個姐姐把我這個秋天的衣服都給我買了。”

“你姐姐對你真好。”對於一個從小缺少親情和關愛的人,簡捷此刻的羨慕的確是發自內心。

“給我買衣服的人怎麽會有幫我洗衣服的人對我好呢?”他閉著眼睛貪婪地呼吸了幾口,淡藍色襯衣底下的胸口微微起伏。簡捷也是第一次從他嘴裏聽到這樣感人的一句話,一時間竟不知該怎麽去接他的話。

“你老坐在這裏幹什麽?”她換了個話題。

“等人。”陸皓林回答的幹凈利索,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解釋

“她跟我說一定靜靜地陪我,陪我到這一天結束。”見簡捷不說話,他又補充了一句,“只是我沒想到今天的天空這麽好看。”

“那她怎麽還不來?要不要我回避一下?”簡捷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麽意思。

他換了個姿勢,卻沒有和她繼續說話的打算,簡捷覺得無趣,起身要回屋做飯,陸皓林卻拽住了她的衣服,“今晚出去吃,秦曉訂好了飯店。”

“是有什麽事情嗎?”簡捷雖竊喜自己不用做晚飯,可卻不知今天是什麽日子。

“過了今天我就可以擁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他的話說的很含蓄,簡捷消化了一陣才明白過來,“你今天生日,還是18歲生日。”

她重新坐回凳子上,搖了搖他的肩膀問他,“你想要什麽?趁著現在商店還沒關門我去給你買一份禮物。”

他被簡捷搖晃著從躺椅中站起來,夜色落得很快,簡捷驚訝地看見他一向冷冷的眼睛裏像是帶著點濕潤。他輕輕嘆了口氣,轉過身邊下樓邊跟她說道,“我不要什麽,你以後把我的衣服再洗幹凈點就可以了。”

吃飯的這家飯店名叫“一家人”,就在他們去學校的一個路口,名字不是挺出眾,卻足夠溫馨。秦曉已經早早等待,幾個精致的小菜都是陸皓林喜歡的。

“小兩口讓我好等呀。”秦曉笑著看向一前一後進屋的兩個人,並沒有多少意外,看來關於她住到合歡房間的事,陸皓林並沒有跟秦曉隱瞞。

簡捷看著秦曉給陸皓林倒了一杯酒,然後就要拿她的杯子。“我不會喝酒的。”她連忙護住自己的杯子。

“誰也不是一生下來來就會的呀,再說我九哥哥今天成人禮這麽大的事情,你怎麽著也得喝一杯呀。”秦曉邊說著便朝陸皓林的方向看,他正拿著一只蝦輕輕剝著蝦殼。

“簡捷她不會喝酒,你就不要勉強她了。”陸皓林淡淡地看了一眼便自顧自地繼續手下的動作,秦曉卻早早奪過杯子把酒給簡捷倒滿。

陸皓林和秦曉不知究竟是什麽關系,秦曉一直稱呼他為哥哥,而陸皓林也經常叫她曉曉之類的昵稱,二人一直像親兄妹一樣。簡捷見秦曉端起酒杯祝她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哥哥生日快樂,也跟著一起舉杯,她輕輕抿了一口,苦澀辛辣的滋味不是很好受。

“皓林,這杯酒我敬你。”簡捷順勢端起酒杯,“謝謝你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幫助我,祝你生日健康,身體快樂。”她不知怎的就把話說顛倒了,羞得想要改口重說,陸皓林卻笑了笑跟她碰了一下杯子,“不能喝就不喝,不然會很難受。”

簡捷強忍著胃裏翻江倒海的痛苦把酒整個灌進肚子,一旁的秦曉都給她捏了一把汗,陸皓林看她嗆住急忙遞過來一塊紙巾。

“還說不會喝酒,酒量其實挺好的。”秦曉調侃了一聲,“其實你也不用謝我哥,我哥哥有私心。”

“胡說八道什麽?我有什麽私心?”陸皓林拿筷子在她頭上敲了一下。

秦曉跑到簡捷的座位旁挨著她坐下,然後貼到她身邊耳語道,“我那裏也有空房間,可是我哥招呼也沒打就把你留在身邊,他就是有私心。”

“我只不過是想找個能幫我洗衣做飯的丫頭而已。”陸皓林對秦曉的論斷頗不認可。

“也是,簡捷這麽漂亮,換了我我肯定也要占為己有。”

“你是不是找揍呀?”陸皓林瞪了她一眼,秦曉非但不怕,反倒更加張狂,“你要是心裏沒鬼就讓她跟我去住到我那裏呀。”她狡黠地朝陸皓林伸伸舌頭。

簡捷真怕陸皓林一激動就把自己打發走了,那樣她又得重新到一個新的環境,又要麻麻煩煩地搬家,可是陸皓林在那一刻卻是出奇的寧靜,不知道是不是醉酒的緣故,他的臉上透露著若有若無的緋紅,摻和著一點焦躁,像是不知道怎麽收場。

“我知道皓林是真心想要幫助我的,而且我在那邊住的也挺好。”她的話結束了陸皓林的尷尬。

“我就開一玩笑,我怎麽能跟我哥搶呢。”她笑嘻嘻地又要給她倒酒,“我們兩個以後就是好姐妹,我們喝一杯。”

“我真不能喝酒。”剛才那一杯已經讓簡捷痛不欲生,她無奈像陸皓林求助。

“夠了。”陸皓林再度瞪了秦曉一眼。

“哼。”秦曉撇撇嘴,“我跟簡捷喝杯酒你也要幹涉,管的這麽寬。”她半是醉意半是賭氣地把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我喝幹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簡捷無奈,唯恐因此得罪了秦曉,只好強壓著頭皮端起酒杯,剛喝到一半就被陸皓林奪下來倒掉,“這是酒不是水你知不知道。”陸皓林還從來沒這樣對秦曉大發脾氣過,他本來今天心情就不太好,此時此刻,更是怒火中燒。

“沒事,我沒事。”簡捷拉拉他的衣角想要讓他坐下,秦曉在一旁則是一副委屈的樣子。

幾個人沈默了一會兒,眼看陸皓林就要憤憤然帶著簡捷離開,飯店的工作人員送進來一個蛋糕,“小壽星,吃蛋糕了。”秦曉自知做事做過了頭,急忙拉住陸皓林,嚷嚷著讓他吃了蛋糕再走。

陸皓林對糕點一類一直很抗拒,挑了幾口表層的水果便放下了刀叉,然後鄙視地看著剩下兩個女生沒出息地打劫著奶油和面包。

簡捷喝完第一杯酒的時候已經是三魂移位,隨著酒勁的蔓延越發地站不穩腳步,眼睛裏的景象也是晃悠悠的。勉強吃了幾口蛋糕後便扶著凳子要站起來去洗手間。

陸皓林見她在房間裏搖搖晃晃轉了幾圈,忙伸出一只胳膊撈住了她,簡捷順勢倒在他的身上。

“你還好吧?”陸皓林見她醉醺醺的樣子頓時覺得頭皮有種炸開的沖動。

“我怎麽找不到門在哪裏了?”簡捷囈語一樣嘀咕了一句。

陸皓林恨恨地瞪了秦曉一眼,“都是你害的,這樣你滿意了?”灌女孩子喝醉這種事在陸皓林這種正人君子眼裏絕對是一件可恥的事情。

“我不是給你們倆創造機會嗎?”秦曉委屈地看著他,“我給你搭把手,你把她背回去吧。”

陸皓林無奈地看了看懷裏的簡捷,眼下也只有這樣,看來他一世清名就要毀在秦曉手裏。

說實話,簡捷並不算太重,要換做是一個麻袋倒也沒什麽感覺,但是從她口中和鼻子中呼出的氣體像是鬼霧一樣魅惑著陸皓林的神志。撲在他脖頸的位置,癢癢的,像是螞蟻爬在上面。而且宿醉的簡捷並不是□□分,頭像個撥浪鼓一樣在他肩上搖來搖去,兩條細腿也是一前一後擺動著。更可惡的是,她嘴裏烏七八糟的言論實在讓陸皓林感覺氣憤,她竟然夢見自己騎在一頭驢身上,還不住地催促這頭驢跑的再快一點,生怕這頭驢耽誤了她上街買菜的大好構思。一怒之下,他這頭不稱職的驢只好咬住從他肩上垂下來的她的頭發洩憤,他一直很喜歡女孩子漂亮的頭發。簡捷的頭發經常帶著洗發水香氣,可是他卻從來不敢靠近她。此時此刻,她醉的一塌糊塗,況且頭發裏也沒有神經,自然不會感覺疼痛,陸皓林借著酒勁便稍稍放縱了一下。

好不容易回到租的房子處,本想把她一個人丟在合歡房間裏,可是想起她路上嘀咕著找水的事情,一向富有人道主義精神的陸皓林只好受累把她抱到自己的床上。千辛萬苦餵她喝了點蜂蜜水,他無心借讓她睡得更舒服為名幫她完成洗澡和脫衣股兩項重任,當下便打算就讓她這樣黏糊糊的睡一夜。幫她脫掉鞋子,然後輕輕蓋上自己的綠色薄被,陸皓林轉身要去客房,卻被她拽住了衣服。

他回頭看她,她閉著眼睛,卻像是有話要說,陸皓林彎了彎腰貼近她,她跟他說蘭花草開花了。

陸皓林又驚又喜的跑到寫字桌前面,果然看到了幾簇還未完全展開的花束,這盆破玩意他養了兩年多一點動靜都沒有,她才照料了一個月竟能開出這麽多花。陸皓林想了想,或許這就是她曾祖奶奶把花移給他的時候說過的蘭花認主吧。他用剪刀剪斷開的最好的一束,輕輕地放到她的枕頭邊上,她淺睡時的樣子十分安寧,好花配好人,這丫頭還真的如大家所說的得天地之至美至純,無人能比其美艷。

簡捷是被口腔裏的幹燥和燒焦一樣的幹渴叫醒的,陸皓林給她留了燈,她本能地抓起床頭櫃上的一大杯水一飲而盡。離她稍遠的地方有一個拿去了瓶塞的暖瓶,她的床頭還有一瓶綠茶和兩小瓶牛奶,淡紫色的花束放在上面格外顯眼。

她慢慢開始恢覆神智,大汗淋漓後衣服緊貼在身上的感覺非常難受,再看看外面的天空,依舊是黑茫茫一片,時間是晚上的兩點半。

明白過來自己是躺在陸皓林的床上後,她冒出的第一個疑問就是陸皓林跑哪去了,這麽大的房子,她突然萌生出一種恐懼感。

穿好了鞋子,簡捷便到西間房去尋找陸皓林的蹤跡,打開燈的那一刻,她如願看到陸皓林的身影,萬幸他身上還穿著薄薄的睡衣,不像上次一樣暴漏那麽多。像是不習慣燈光的刺激,亦或是覺察到簡捷對他□□裸的註視,他慢慢睜開了眼睛。

“你醒啦?”陸皓林揉揉眼睛看到她被汗水浸的濕漉漉的頭發,他盤腿坐起來靠在床板上,“熱水器裏好像沒水了,我給你接了一桶涼水,你兌一點暖瓶裏的熱水洗一洗就好了,今晚就在我床上住。”他總是考慮地那麽周到。

“可是我沒有換洗的衣服呀。”簡捷紅著臉說道。

“之前你有在陽臺晾曬衣服,我給你放到浴室了。”他打了個哈欠繼續說道,“如果不舒服的話泡一杯蜂蜜水,蜂蜜在櫃子裏的第三個抽屜。”

從小到大,從未有人對簡捷如此呵護,他無微不至的照顧讓她一時無法適應。陸皓林見她非但不走,反倒搬了張凳子坐下,竟緊張地裹了裹身上的薄毯。

“你怕我占你便宜?”簡捷看著他的傻樣忍不住笑了笑,“我只不過想跟你說一聲生日快樂。”

“謝謝你,我這個生日過的很快樂。”陸皓林朝她露出一口小白牙。

簡捷從他的笑容裏得到一絲甜甜的滿足,卻依舊沒有離開的打算,她吞吞吐吐地問他,“你,你說你在等一個人,你是不是在等管合歡?”

陸皓林怔了一怔,“大半夜的問這個幹什麽?”

簡捷笑了笑,“你是信佛的有沒有聽過這樣一句話,‘迎浮世千重變,留人間多少愛,和有情人,做快樂事,別問是劫是緣’”

“聽過,這是倉央嘉措活佛的詩論。”這丫頭竟也有幾分墨水。

“人的一生那麽長久,何必在一顆樹上吊死呢?你為什麽寧願沈浸在往日的痛苦裏也不願看看今天的快樂呢?”

陸皓林把盤著的腿打開搭在床沿上,前後擺了兩下腿,然後笑著看向簡捷。“也許你說的對吧,一念放下,萬般自在。確實這個婆娑世界,身上背負的東西越重,行走的就越艱難。可在我看來,人只要活一天,就不可能和昨天隔斷聯系,就會產生過去的記憶,而且這記憶就會越來越多。聰慧的人善於用快樂去遺忘痛苦,因而他們一生幸福。平庸的人,可以把痛苦和快樂劃開界限,該痛苦時痛苦,該快樂時快樂。還有一種人總是放不下過去的痛苦,更害怕將來的不幸,卻錯過了眼前的幸福,而我就是最差的那類,總是做不到花開時便彎腰欣賞,下雨時便撐傘躲避,因為昨天要下過雨便連此刻的花開也不願駐足。”

“那我想知道你到底愛不愛她呢?”簡捷傻傻地看著他。

陸皓林看看墻上的鐘表,看來這丫頭是不打算睡覺了。“我那時才多大,知道什麽愛不愛的?”

“你是說你們之間沒有感情?”簡捷不相信。

“這世上有一種東西叫相濡以沫你知不知道?”他沈默了一會兒接著說道,“我跟她,大致就是這樣。”

簡捷頓悟,原來他走不出的不是一個人,而是與他一樣不幸的一個影子。他眷戀的,也不過過是那個人的好,那個人對他的一份恩情。那一刻,她的心中突然豁然開朗。

“你把眼睛閉上,我送你一樣禮物就走。”簡捷笑靨如花地看著他。

陸皓林不解,疑惑地問道,“你想搞什麽鬼?”

“我想給你一個驚喜,你照我說的做就是了。”

他照她說的閉上了眼睛,卻很快便感覺到她薄薄的冰涼的嘴唇,慌張地睜開眼睛,她早已退到門邊。淡淡一吻卻像是隔了一個世紀。

“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等不來就不要等。”她的聲音近在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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