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間，華長歌睡在裏間，莫離睡在外間，這一夜，她過得極不安穩，雖然在外人面前，她堅韌倔強，但夜深人靜之時，她也擔憂未知的一切。

陰沈冷漠的赫連瀾滄，好色沖動的承安王，不知是友是敵的鄭東，這滿城都仇視她的官員，都讓她對燎原之策不抱希望。

她正想著，不禁幽幽嘆了口氣，聲音很小，小到在平靜的房間裏有沒有半點聲息。

但這極小的聲音也落入了莫離耳中，她輕聲問道：“小姐在煩惱嗎？”

華長歌翻了個身，低聲問道：“你覺得我做的有錯嗎？”

莫離沒有問，只靜靜道：“沒錯。小姐雖是女子，但心系百姓，奴婢很傾佩小姐。那些人雖然一時因為小姐的性別而誤解小姐，但總有一天會被小姐所折服。”

她雖然沒有問，卻很奇特地和華長歌心意相通，華長歌有一點詫異，為何莫離這般懂她？

雖然一開始，她是抱著壓過華憶柔風采的念頭去的，但是這一世，因著前世的記憶，她對百姓的苦難卻有體會。

所以，她現在真的想趕走北荒的蠻夷，因為那些受苦受難的百姓。

她想起方才莫離見到承安王的神情，是那般壓抑的仇恨與傷痛，她突然覺得前世今生對這個忠心的仆人了解太少了，所以開口問道：“莫離，承安王，做過傷害你的事情嗎？”

莫離的身子忍不住顫了顫，半響，壓抑著恨意的聲音徐徐響起：“奴婢是承安人氏。因為戰爭，因為貪得無厭的承安王，將我們一家人逼得走投無路，母親身子不好，先去世了，父親沒多久也去世了，一場大雪，我和弟弟也走丟了……”

她說著，眼前浮現那一碗浮著一層油花的肉湯……

在鎖著的柴房中找到的身體殘缺的母親……

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父親……

年幼的她提著滴血的斧頭沾了一臉血的她……

大雪中，驚恐逃竄的弟弟……

她回憶著，胸口突然升騰起惡心之意，忍不住趴在床沿旁幹嘔起來，似乎五臟六腑都要隨之吐出來，才能讓她好受一點。

華長歌披了外衣點了燭臺出來，正見莫離那痛苦的模樣，她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麽，才能讓她事發這麽久還這麽痛苦，她微微嘆了口氣，道：“都過去了，以後，我不會再讓你這樣痛苦的……”

不知為何，聽到這句話之後，莫離原本因為極端痛苦而顫抖的身體逐漸歸於平靜，她擡起頭，正看到華長歌的臉在忽明忽暗的燭臺下格外柔和，紅光映在她的臉上，將她的臉襯得如同紅霞，明艷動人。此時，她眼中的關切不似作偽，十分關切地看著她。

不由自主地，她點了點頭，道：“奴婢相信小姐。”

她突然想到，雖然大小姐很美，但是二小姐也很吸引人，只不過她的美並不出眾，但那雙黑色的眼眸既有江南煙雨天的朦朧迷離之美，也有北方高原的堅韌不拔之美。

就在此時，她的神色突然變了變，壓低了聲音道：“有人偷聽。”

華長歌口氣淡淡的，低聲道：“那群人為了我還真是煞費苦心。”

頓了頓，她道：“今夜你陪我睡吧。”

莫離看到她的神色十分認真，那雙眸子中有著不容人拒絕的堅定，她穩了穩神，道：“是。”

兩個人躺在床上，呼吸逐漸緩慢下去，突然，紗窗被戳了一個洞，從那小洞處伸進來一根細竹竿，噴出白色的煙霧。

莫離慌忙掩住華長歌的口鼻，沒一會兒，有人破窗而入，莫離迅速拔出自己袖中的短鞭，沖那人的面門揮去，那人也不閃躲，伸手握住她的短鞭，卻沒想到莫離身子順勢飛起，沖著他的胸口踢去。

那人險險閃開，低聲笑道：“好一個潑辣的小女子。”

莫離的神色冰冷，她的短鞭未有半刻停歇，沖那人橫掃去，那人向後翻身旋轉，躲開了她淩厲的鞭法。

沒多時，睡在隔壁的原梵、初年聽到了聲響，也推門進來，與那人纏鬥在一起。

華長歌迅速穿上外衣，她看著那男子，他身著一件黑衣，面上蒙了黑布，令人看不清他的面目。

華長歌腦中閃過許多念頭，這是承安王派來的刺客？亦或者是北荒來的殺手？她眼神逐漸迷離起來，袖子下握緊了華長軒送的短刀。

在莫離和原梵、初年的圍攻下，那人逐漸身處下風。他突然一笑，突然從袖中扔出一枚彈藥，彈藥遇地則爆，爆出一陣嗆人的煙霧來，趁著莫離等人捂眼之時，他猛地挾持住華長歌，帶著她破窗而出。

他的武功極高，帶著華長歌飛起，腳尖在房頂的磚瓦輕點，未發出一點聲響，借力向遠處飛去。

華長歌神色鎮定，趁那男子不備之時，她忽地從袖中抽出短刀，沖他的胸口刺去。

那男子本無防備，突聽有風聲沖自己而來，他下意識躲避了一下，結果那短刀插入了他的肩膀中，他吃了一驚，手卻沒有松開華長歌，笑道：“若不是遇見了我，怕是你都要死了幾百遍了。”

華長歌一怔，聽他的語氣似乎不是要刺殺她的，但她仍未放下防備，冷冷問道：“你是何人？”

那男子無奈地笑了笑，道：“你救過我家主子，我奉我家主子之命請你前去敘舊。”

華長歌微微蹙眉，這是請她前去嗎？分明是挾持她！她清秀的眉目流轉於他的面上，低聲道：“我若見了你家主子，第一件事情就是治你對我的不敬之罪。”

“等見了再說吧。”那男子微微笑了笑，他原本還不知為何主子會至大局而不顧前來隱陽城，後來知道是為了一女子，他著實吃了一大驚，要知道，主子向來對女子都沒有興趣，這卻是第一次。

方才他見了這女子，只對這張平凡的臉失望透頂，怎麽配得上那有絕世風華的主子。但她臨危不懼的樣子著實令人動容，竟還傷了他，與主子的性格卻有幾分相像。

他一笑，腳步更是快了幾分，原本不急不緩的微風在他的快速飛馳中，變作寒冷的冷風，刮過華長歌的臉，刮得她臉生疼。

不知過了多久，那男子才放緩了腳步，如秋日落葉悠然落下，華長歌趕忙掙脫了他胳膊的禁錮，跳落在地，鵝黃色的衣裳沾染了那男子受傷的血跡，如同綻放的朵朵紅梅布在她的衣裙上。

那男子也不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只看到濕淋淋的一片，他不屑一笑，用內功將那把刀逼出，然後飛起朝其他院裏趕去。

華長歌見他將自己丟在這裏，小臉不由漲紅了一片，這就走了嗎？

她轉身打量著這小院，只見一扇銀色面具在樹下盈盈泛著溫潤的光澤，他一手支撐頭顱，側躺在樹下的青石上，樹上的海棠花瓣因為一夜雨打，不堪重負從枝頭上飄落下來，他就那樣一襲白衣臥在花間，如同畫一般，展示一方隔世夢境。

華長歌忍不住失笑，他就用這般的方式見她嗎？她一步步走上前，滿地的殘花被她踩在腳下，她穩穩地走到他的旁邊，面上的笑意淡淡的：“閣下就用這般的辦法邀我見面嗎？著實太粗暴了一點。”

他未睜眼，銀色面具下傳來淡淡的聲音：“來隱陽城實行燎原之策的人便是你？”

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來，似乎在詢問一件很尋常的事情。華長歌不知他是何意，心中生了警惕之意，道：“閣下為何問這個？”

“你可知道，隱陽城是大王子所管轄的地方？”他睜開了眼，一雙墨黑幽深的雙眸對上了華長歌的臉，倒映出她唇邊微不可見的笑意，他心中微微一動，眼中含了淡淡的歡愉之意。

華長歌點頭，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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