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她面對扈江長公主的怒火還能這般冷靜，不似其他小姐早已惶恐不安，並且這般清晰地分析眼下的局勢，絲絲入扣有條不紊。

蘇澤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這果真是往日那個不怎麽起眼的華家二小姐本人麽。

他略一思索，也開口勸道：“殿下，臣聽華小姐的言論頗有幾分道理，這些年來，陛下雖然嘴上不說，但總歸是……”

他沒有說出剩下的話，幽幽嘆息道：“定泰王也是胡鬧了些，但殿下要一直放縱下去嗎？將陛下的耐心磨得一點點消失殆盡，屆時又該怎麽辦？殿下，請好好想一想。”

扈江長公主初時是因被人忤逆而發怒，又見華長歌謙卑地解釋，且十分有理，她早已後悔了幾分，此時見蘇澤出言為華長歌求情，她樂得臺階下，但面上仍是微怒的樣子：“哼，你們都串通起來忤逆本宮，真真該罰！”

華長歌見她方才還是怒不可遏的樣子，此時面上的肌肉卻是放松了許多，知道她已不是十分氣惱，只是礙於面子，便佯裝惶恐道：“臣女也是一時忘形，得罪了長公主殿下，長公主殿下恕罪！”

扈江長公主面上的表情忽地變得平靜下來，淡淡道：“罷了，你也是擔心我宣氏一族，本宮又怎會罰你，起來吧。”

華長歌謝恩站了起來，只是腳步踉蹌了一步，扈江長公主這才看到她的膝蓋滲出了點點猩紅，顯然是跪在了那白瓷之上所致。

可她面上卻是那柔順的神情，未有一絲痛苦的表情。

扈江長公主想要說什麽，張了張口，卻什麽也沒有說，她想了想，淡淡道：“你今夜且回府吧，明日且記得進宮給皇後娘娘請安。”

華長歌諾諾應了，膝蓋上雖然盡是傷口，可她卻挺直背脊，腳步絲毫未有停頓，隨著帶路的侍女直直走出了房間。

她一走出去，扈江長公主便嘆息道：“這個華長歌，頗有幾分本宮小時候的倔強。”

蘇澤的唇邊，忍不住地含了淡淡的笑意：“長公主殿下風華絕代，豈是一個小小女子可比擬的？不過華長歌的行事作風，卻是穩重大方。”

“是啊，怪不得這般的容貌卻能與邑昶王相處得來……她的身份若是配與邑昶王倒也是夠了的，只是，且看看與我們宣氏是否一條心了。”

扈江長公主沈吟道，她自小便知自己與母親之所以被鄭國所俘，父皇卻將後位仍然空出，皆是自己外祖父所做的努力。

她自小便不相信這個拋下自己與母親的皇帝，只相信若是宣氏在，她與母親便會平安無事。

所以，不論是私心，還是因為政治目的，扈江公主定是要護宣氏一族平安的，所以，這也是她要太子從宣氏一族中選太子妃的原因。

蘇澤怎會不知她的所想，只是從始至終，他都不在意自己的這份眾人看來的榮華富貴。

他只是輕輕將目光落在那灘方才華長歌下跪時所留下的血跡，神情晦澀孤寂。

華長歌坐在回府的馬車上，馬車晃晃悠悠，膝蓋上的傷口隨著晃動而生出痛感來，她的神情卻未有絲毫變化。

盈袖一邊擦藥，一邊低聲抱怨道：“還好有小姐來時買的藥，扈江長公主明明是小姐的表姐，卻這般無情，真真是皇家無真情。”

華長歌笑了笑，好一個皇家無真情，扈江長公主只知道一昧偏袒定泰王，讓宣大將軍的門生為定泰王求情，卻不知道皇帝早已對不知進退的宣家心生殺機。

前世赫連瀾滄偽裝出宣皇後唯唯諾諾的樣子七年，才讓宣太後對他放下戒備，容他做個傀儡皇帝。

但宣皇後不知道的是，先帝早在在世前便在一些不重要的城遍布了自己的心腹領兵。

那七年，那些心腹們逐漸擴大了羽翼，待宣皇後發覺時早已大局已定。

宣太後無法，只得逃到定泰王的封地，又立定泰王為帝，卻不敵羽翼漸豐的赫連瀾滄，最終被誅滅九族。

不論是宣皇後，還是華長歌自己，都只不過是這群男子在政治戰場上的犧牲品。

這一世，她要讓皇帝對宣氏一族放下一部分芥蒂。

若是太子不病亡，而是順利登基，想必結局便又是另一個模樣，只是太子仁厚，如果娶了宣氏一族的女子，怕是外戚作大，又生禍端。

想到此，華長歌微蹙了那如柳葉彎彎的黛眉，眼神中浮現了微薄的嘲諷。

可惜，宣氏一族將這一切想的太過美好，太子如今是受了正統繼承人教育的，歷史上那些外戚禍國之事還少麽，太子怎容得下自己的權力被人架空，怕是宣氏一族願望要落空了。

正當她想著，馬車忽地停下，馬車外傳來一道清脆的聲音，高聲道：“車中之人可是華氏二小姐！”

雖是疑問的句子，可卻是篤定的語氣，駕車的小廝道：“你是什麽人？”

那聲音繼續道：“我家殿……主子請華二小姐在這茶館中一敘，不知華二小姐賞臉乎？”

華長歌伸手掀開簾子，露出一張蒙了一層朦朧月光的臉，眼神中含了淡淡的諷刺，不顧盈袖的勸阻，道：“既是隱陽王殿下有請，長歌哪有不去之理？”

來人一驚，不知這女子為何會知曉是殿下邀她，只是片刻驚愕，便冷靜道：“那華二小姐請隨我來吧。”

華長歌微微一笑，踩了小廝的背下了馬車，輕移蓮步，隨那侍從往茶館雅間裏走去。

進了雅間，窗口正站了一個孤寂的背影，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來，一雙在月光下熠熠生輝的雙眸淡漠地看了過來，望著華長歌，那雙眼睛黯淡下來，只剩了淡淡的疏離。

今晚，他一襲寬大白色廣袖衣裳，布料飄逸，並無任何裝飾，一頭烏黑的長發只用一根木簪綰了起來，雖是極為簡單的裝扮，卻更加凸顯出他那飄然出塵的氣質來。

華長歌如今看他這般只覺得厭惡，他現在比記憶中的他年輕了許多。

仍記得，前世，他娶她之時，他掀開她頭頂的紅紗，眼中含著驚喜，深情對她道，“長歌，你這般深情待我，瀾滄這一生必不會負你。”

她當時眼裏只剩下他那勾魂攝魄的笑容，絲毫不害羞道：“長歌自小便心悅於三郎，如今能嫁於三郎為妻便已經是心滿意足了，只求能與三郎長相廝守。我即嫁於三郎，便永不生疑。”

可後來，畫面一變，他割她舌斷她臂一劍刺穿她的身體，將華憶柔護在懷中，那段回憶常縈繞在她的夢中不散。

她怎能不恨這狼心狗肺的男人！

可是她仍笑著上前，行禮道：“臣女見過隱陽王殿下。”

赫連瀾滄一使眼色，那侍從便識趣的出去並且帶上門，他這才看向華長歌，見她仿若未聞般平靜，才笑道：“華小姐不必多禮，請坐吧。”

不知為何，他每次見到她都覺得不自在，只覺得她的目光過於森冷，不似這般女子該有的般。

華長歌施施然坐下，擡起頭看向赫連瀾滄，開門見山：“殿下找我前來有事嗎？”

赫連瀾滄的目光落在她白皙的面上，望著她的笑容忽然和煦起來，似笑非笑道：“最近華小姐的計策被陛下采納，可高興嗎？”

華長歌微笑，暗藏無數嘲諷，道：“臣女為陛下分憂，能夠見百姓不受北荒蠻夷所害，自是高興。”

赫連瀾滄微不可見的蹙起眉，那雙本就冷清的眼睛此時更是出奇的淡漠，冷冷道：“華小姐有雄才大略自是好的，可華小姐不要忘了，你不過是一個閨閣女子，所出主意不過是紙上談兵，若是出了差錯，你可擔得起那份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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