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餅。”

“好嘞!爺,您稍等。”老板習慣成自然的又多問了一句,“爺,要加雞蛋嗎?”

“怎麽了?看不起也爺是不是?”李想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連續兩個異常氣憤不平的反問,又伸出兩根指頭吼道,“加倆兒!”

女孩兒在邊上看著,笑得花枝亂顫。

加了兩個雞蛋的加量燒餅兩個下肚,李想渾身都是暖烘烘的,肚子也撐飽了。偷眼瞧那漂亮女學生時,漂亮的禍國殃民,想起剛剛自己餓死鬼轉世的醜態,立即渾身都不自然了。

兩人走到碼頭棧臺,她就要上船,李想抓住最後機會問道:“你叫什麽名字,能告訴我麽?”

李想問得唐突,不敢女孩是接受新式教育的,並不這樣覺得,倒是大方的說道:“我叫湯約宛。”

“你家在武昌?”李想打聽起她的家庭地址。

“嗯。”湯約宛點頭,話說有點冷場。她默默無語地掏出荷包,裏面大約有幾十個銅子兒,兩塊洋銀元兒,都倒了出來,將一股腦的送到李想面前,竟然不好意思地說道:“這些你收著,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不不不!”李想立刻搖起雙手,餓極了蹭她一頓飯還好說,真要接一個女孩子的錢,他還真沒這麽厚的臉皮,簡直又些惶然的說道,“這怎麽成?”

“這有什麽?”湯約宛笑說道,“您是嫌棄?算是借給你,要還的。咨議局湯化龍是我爹,我家很容易找得到。”

湯約宛說著,把錢塞到李想懷裏,頭也不回跳上甲板,瞪船去了。

李想呆呆看著遠去的素衣背影,隨人流登上客輪的甲板。出現在船頭的那個身影絕世而獨立,裙裾在江風中搖曳出她秀媚身姿,青絲縈繞舞伴隨之,紛紛擾擾,塵緣輕嘆。

序章 回首已是百年身(十)

李想手裏的銅錢和洋銀還帶著她香艷的溫度,沈甸甸的全是溫暖。鼻子有些泛酸,也不知道多少年沒有被感動過?在百年後的那個年代,天下太平,沒有硝煙的辦公室裏勾心鬥角戰爭激烈,繁華似錦,人世的熙熙攘攘卻都是冷漠不可親近。莫名其妙穿越到這個一無所有的世界,卻被幾個同樣一無所有又無親無顧的乞丐救回照顧,一時狗血的英雄救美,卻得美女重金相酬。孤身將要獨闖的這個陌生世界,亂世艱難,世態和人情,無論炎涼和冷暖,本跟他這個突兀降臨此世的穿越客扯不上任何關系,誰叫他是肉身穿越不是靈魂穿越!直到捏著手裏溫暖的銅錢和洋銀,才感覺到與這個世界的牽系,又想起劉家破廟裏幾個老小乞丐們對他的照顧和恭敬,這也是牽系,他與這個世界再不是沒有任何關系,不再是故紙堆裏看到的歷史,還有愛,還有溫暖。

李想註視著千帆如雲的繁忙碼頭,百舸爭流的長江水道,手裏抓緊了銅錢和洋銀,心裏默念道:“凡是對我有過的點滴恩情銘刻在心,眼前滾滾長江為誓,不死必當厚報!”

“他怎麽也在這裏?”宋教仁看著棧臺上癡癡呆呆的背影,一眼認出來李想一身落魄的洋裝,略帶吃驚的問道。

三個人都是湖南人,到碼頭就聞到長沙臭豆腐的味道,三人圍著臭豆腐攤子前,一人咬著一塊臭豆腐。

宋教仁一行人與李想分開之後,純粹因為職業習慣,出於保險的原則,圍著漢口繞了半圈,甩掉一切可能存在的跟蹤者,才到四官殿碼頭就看到李想,第一個念頭就是被他跟蹤了。

姜守旦伸長脖子吞下一塊,連連搖頭,“不可能被他跟蹤,純屬巧合。有杜先生在,沒有誰跟蹤能不被發現的道理。”

這點,杜心武杜大俠倒是很自信的點頭承認,他吃著顧不上說話。

對於杜心武的實力,宋教仁是深信不疑,不管是在日本還是在國內,有杜心武在就有安全的保證。

“看他已經到這裏好一會兒,是我多疑了。”宋教仁自顧自嘲的搖搖頭,掏出一塊手帕擦擦嘴角,這個職業病以後怎麽改的掉?

“穿著洋裝也改變不了乞丐的命,跟湯家小姐說了兩句話,就癡心妄想的想去攀湯議長家的高枝兒。呸,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毛的沒有,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湯家小姐是人善,見乞丐都會施舍……”湊巧金兆龍閑逛到這裏,看到昨夜修理他的李想自然關註,剛剛一幕全看在眼淚,心裏泛酸,又打不過李想,只是在這裏幹看著。看到宋教仁等關註李想,他忍不住在這裏唧唧歪歪。他嘴裏也正咬著一塊臭豆腐。

宋教仁等全回過頭來,就看到這說話的漢子外面披著老皮襖,入春的天氣還帶著寒氣,裏頭就是緊身的小褂子,辮子都盤在頭頂沒戴帽子。

姜守旦一眼看出來,他就是哥老會的風仔馬仔之流。吃完了包臭豆腐的油紙被他揉成一團遠遠的丟掉,隨手撩起袍子擦手。也不把金兆龍當回事,就是隨便的問了一句,“他怎麽跟湯家小姐扯上關系?湯議長是如今武昌炙手可熱的立憲領袖湯化龍?”

看到他們搭話,金兆龍倒是很熱心的道:“湯議長不是他,還能有誰?”跟著又把剛剛在臭豆腐攤子邊的所見所聞說了一遍。

“噢,原來如此。”宋教仁收起手帕,還順手整理了一下江岸強風吹不動的強硬直線的西裝衣領。前因後果的聯系起來,知道湯家小姐就是歆生街被被趙又誠摸屁股的教會女校的那個學生。他甚是突兀地問金兆龍:“尊駕貴姓,臺甫?”

“有什麽事呀?”金兆龍突然警惕起來。

宋教仁笑道:“沒什麽事,看你尊貴得很,隨便問問。”

“沒事,便逛去!”金兆龍不耐煩地說道,大手一揮,他顯然覺得一身洋裝的宋教仁太莫名其妙了,難道喝過洋墨水的人都這樣?當然,他忘了自己剛才主動搭訕也是莫名其妙的很。

姜守旦臉色都變了,這些小角色看到他從來都是納頭便拜。一個小小馬仔,這樣不給宋教仁面子,使他也覺得沒有面子。

杜心武忙上前說道:“四海之內皆兄弟,請教尊姓大名,無非想結交朋友……”

“金兆龍!”金兆龍說著挺了挺腦袋,蒜頭鼻子朝天露出一鼻孔的鼻毛,那神氣派頭像是系上紅頭繩的喜兒。漢口碼頭也是有他的名號,誰人不識?

“那個人你認識嗎?”宋教仁見他註目李想,又別轉了臉,剛剛還出言諷刺,知道他一定認識,故意問道。

只見李想此時登上一艘輪渡,看樣子也是要去武昌。

“認識,怎麽會不認識呢?”金兆龍滿臉譏諷挖苦神色,“劉家破廟幾個乞丐從揚子江撈上來的,就剩半條爛命,無醫無藥,挺了幾天屍,到活轉過來。活過來就生龍活虎,真是命硬。看他穿著洋裝,可惜也只是個乞丐。洋人租界裏穿洋裝的乞丐多了去了。那些乞丐還把他當活寶,我看他是破家無路可走跳的鄂江,死不了就作一輩子乞丐吧!這樣的人我看多了。”

劉家廟裏金兆龍被李想修理,此時還不盡情嘲弄,“前世不修,今生報應。只要他還在劉家廟乞討,有我修理他的時候。”說罷開心地大笑起來,一副小人得志的乖樣。

宋教仁聽了幹笑道:“未必!我看不像池中物。不信,你等著看。”說完,便對姜守旦道:“船來了,咱們也要去武昌,只怕有人在黃鶴樓等得心焦了。”

中午時分,一艘輪渡迎著凜冽的江風。

陽光懶洋洋的。江闊天低,水天是一色的青蘭。一團潔白的浮雲,緩緩的在風中飄逸。李想很騷包的站住船頭,乘風破浪……也不知道風雲際會在何時?……和宋教仁一會不算際遇,一點好長也沒有撈到。

長江天際流,一船破浪前行,在蔚藍的廣闊,暗流湧動的江面,劃出一條長長的浪線。此情此景,可以入畫。

李想站在船頭,沖起的浪花飛揚激烈,狂風夾著浪頭水汽撲面而來,長江滾滾低吼之聲勢驚心動魄,卻不見他有瑟縮畏懼之態。心思正如腳下長江之水波濤洶湧、暗潮回蕩。像是冥冥之中的天意般的碰上宋教仁,使他心底暗生出一絲雄圖霸業的狼子野心,或者說是努力奮鬥的革命理想。李想是個抓著機會即會向上爬的人精,憑著有限的歷史知識,就像一個知道股市內幕的股民,他只要有一點本錢就夠玩轉證劵市場。至於到底是為一己之私的野心,還是抱著為萬民請命之仁心,他那裏分得清楚。要他硬著脖子說,為萬民請命,為萬世開太平,沒有一點利己心思,他臉皮再厚也說不出來。但是在這民族氣運的最低谷,國家存亡斷續的生死關頭,他會盡自己最大的能力,掙紮著向上爬的時候,也同時會去照顧自己卵翼之下能夠守護到的一切,給國家民族多保存一絲元氣。此時的李想也就是這麽一點志向,畢竟如今連溫飽問題也沒有解決。

遙看水天之間,左右聳立兩坐山峰。一名曰:龜山。一名曰:蛇山。太祖詞雲:龜蛇鎖大江。端的是氣勢恢宏。蛇山翠綠疊障,卻又飛檐走出,只是這萬綠叢中露出的一角也可以看出千年黃鶴樓的風韻。李想就是在碼頭上看到黃鶴樓的一角,忍不住就要去游覽一下。

天空不知不覺陰了下來,春色煙雨不期而來。李想大搖大擺的踏上登黃鶴樓的山路,百年前的黃鶴樓就在咨議局霸占的紅樓後山。

他早渾忘記一切煩惱,抱著尋幽探勝的閑逸心情,依循林路小路,漫游其中。

山路一轉,前方赫然出現另一小亭,建於危崖邊緣處,面對著山外廣闊無盡的空間,長江滾滾,煙雨霏霏的美景,教人胸襟懷抱從幽深擴展至似與天地並行蒼芒的世界。劇烈的變化,令李想震撼不已,呆立亭內,好一會後,始收拾心情,繼續登山。

山路斜斜深進山中,穿過另一座密林後,是近百級石階,直指黃鶴樓。

黃鶴樓依山座落在坡臺之上,石階已有被破毀損裂的情況,青苔斑斑,野草蔓生,世道不靖,黃鶴樓也顯出一絲頹廢,在煙雨陰沈的幽暗中又多了份陰森的感覺。

李想深吸一口氣,拾級登階。

雄奇多姿的黃鶴樓即在眼前。五層高樓似劍柱立。攢尖頂,如劍指長天。層層飛檐,翹角淩空舒展,恰似黃鶴騰飛。根圓柱拔地而起,雄渾穩健;屋面琉璃瓦覆蓋,四望如一。

自古便有“游必於是”、“宴必於是”的黃鶴樓,歷代文人墨客到此游覽,留下無數膾炙人口的詩篇。

走進黃鶴樓底層大廳,高大寬敞的大廳,其正中藻井高達10多米,正面壁上為一幅巨大的“白雲黃鶴”陶瓷壁畫,兩旁立柱上懸掛著長達7米的楹聯:爽氣西來,雲霧掃開天地撼;大江東去,波濤洗凈古今愁。古樸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不禁又驚又喜,全面超越百年後那匠氣十足的黃鶴樓的韻味。摸摸口袋幾塊洋銀,興沖沖向店主人說道:“今日這場煙雨如夢,怕是今春難得的一次美景。我想包下第五層閣樓,那裏俯瞰長江,景致好,可以一壺濁酒品古今。我願多出錢!”

“爺來遲一步,頂層閣樓已上了客。”夥計在一旁滿面賠笑道,“不過爺也別懊惱,頂層閣樓那麽大,各人玩各人的,兩不相幹,上頭總共才七八位,又都是文人,正好吟詩說話兒,小的不再接客人就罷了。”

李想無奈,只好如此。他剛要拾階上樓,卻被大廳守候的一個長隨打扮的人攔住了:“你先生是誰?這裏是劉歆生老爺包房,請了當地名流大家……”

言猶未畢,李想雙手一伸,把著家奴推開,橫著沖上樓,“黃鶴樓不是你劉歆生老爺的家,黃鶴樓迎天下人,天下來得。有錢人了不起!爺今天非上樓,慢慢把酒品嘗煙雨江南不可。”

立刻從大廳角落撲出好幾個精壯大漢,有人吼著,“攔住這小子!劉歆生老爺包了房,就是皇帝老子也別想上!”

李想最是厭惡這些仗勢欺人的人,更厭惡這些仗勢欺人的狗腿子。今天非把事情鬧大了,李想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甩開膀子準備大打出手。

“住手!”姜守旦爆喝一聲,震得所有人耳古嗡鳴。

“大龍頭!”狗腿子們肅立一旁。

李想不禁愕然,不禁一笑。“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李先生,又見面了。”杜心武一拱手,春風滿面地笑道。

李想笑道:“游性所至,聽說樓上正在會文,不覺技癢,也想上去湊個熱鬧。看來諸位也是參加樓上會文的?”

那幾個狗腿子見他西裝淩亂,這幅寒酸模樣,便以為是來打抽豐的。當然,最大的懷疑還是以為李想是朝廷的密探,聽到什麽風聲,摸到這裏。

宋教仁他們卻沒有這樣想,倒是經過金兆龍的引子,洗脫了他身上的一點可疑。

宋教仁將手一讓,笑道:“既來了便是有緣。樓上請。”

樓上打著會文的幌子行密謀反清的革命大業,當然,有外人來了可以馬上又變成會文。

但是無論什麽理由,此刻只有請李想上樓了。

序章 回首已是百年身(十一)

待李想登上黃鶴樓五層樓閣,果見大廳西窗臨長江一面已有了八個人,卻分為三起。靠東南一桌,有兩位。年約四十歲上下的人,都穿著灰布棉袍。另幾個年輕一點的,坐在他們的下首,靠在窗前把著酒杯沈吟,見他上來,只瞧了瞧他一眼,便都轉臉去賞江南煙雨、長江浪濤,很像是在分韻做詩。

另一個中年人卻搬了座椅子坐在外走廊,半身倚在欄桿上看江景。

西墻下一張桌旁坐著一個大叔,打扮有些奇特,只穿一件藍府綢夾袍,罩一件雨過天青套扣背心,腰間懸著一柄長劍,正左一杯右一杯地獨酌獨飲,真是古風淩然,風流瀟灑的人物。見宋教仁攜李想登樓上來,便親熱的合笑點頭欠身道:“遁初兄,那邊幾位正在吟詩,你們何妨這邊同坐?”又朝李想笑問,“這位兄弟面生,敢問貴姓、臺甫。那邊正在分韻作詩,不如坐這兒?”

“多謝,”李想不客氣,一邊坐一邊笑道,“不才李想。敢問貴姓、臺甫?”

兩人還真是自來熟,風流不羈而臭味相投的性子,根本不需要宋教仁的介紹,他們也自己找位子落坐。

李想對這大叔大有好感,一襲青衫風流倜儻,像極了焦美人扮演的李尋歡或者二郎神,自帶瀟灑光環。

那大叔十分灑脫,嘻嘻一笑說道,“不才陳作新。”

李想的目光也霍地一跳,剛坐下又彈起,目光灼灼的又從上到下打量了陳作新一番。忙道:“久仰,久仰!”

他就是傳奇的湖南八日都督陳作新!極富藝術天才,詩文俱佳。這個人還擅丹青篆刻,喜酒大言,很有大詩人狂傲風采。

李想又是點頭,又是搖頭,感嘆也只有這樣的人物才能造就這樣的卓越氣質。

看到李想一臉大驚小怪的樣子,西窗的幾個人物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便又坐回到桌邊,旁若無人地吃酒。宋教仁也瞄他兩眼,這家夥很喜歡一驚一乍,這裏坐的每一個人都夠他驚詫的。

風雲際會,風雲際會!無須多問,李想也知道這裏坐的全是辛亥大人物,楚天豪傑。碰上如此盛會,頓生豪情壯烈,李想拍桌子大聲傳呼:“小二!取一壇老紹酒,再要四盤下酒菜……精致一點的。”

東南桌上的幾個人構思正苦,猛聽李想大聲要酒要菜,不覺面露厭色,別轉了臉不言語。

“李先生真是海量,吃得了這麽多?”陳作新邊飲邊問。

李想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既與大家同座,理應共飲。不要客氣,陳先生,宋先生,姜先生,杜先生,今天我請客。”

陳作新一笑,起身給每個人滿傾一大觥,“你的酒菜還未上,先飲我的。”

伍次友笑著一飲而盡,放下杯子道:“陳先生也是達人!只管吃吧,若醉了,就學李太白,睡大街!”

陳作新微微一楞,真是越看李想越順眼,仗劍載酒游江湖的李白正是他最喜歡的大詩人,轉而笑道:“好!不醉不歸!”

“李先生,今日我在黃鶴樓宴請賓客,來者是客,美酒佳肴請盡管享用。”這中年人一襲月白長袍,自有一份儒雅。

“劉歆生先生,今天的主人。”宋教仁站出來介紹。

能在漢口修一條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商業街,當之無愧的清末民初地產大王。但是見多了歷史名人大豪,有了免疫力。李想很親熱的套交情,這是財神爺,腳下抓一把泥也能榨出油。

此時樓外的煙雨如夢,天地間朦朦朧朧一片,長江水在此轉折,向北而去。

李想突然端著一杯酒,走出五層大廳的外走廊,舉目四望,視野開闊。這裏俯瞰,大江兩岸的景色,歷歷在望,令人心曠神怡。如果把長江、漢水、東湖、南湖以及星羅棋布的湖看成是連綿的水域的話,城市陸地則是點綴在水面上的浮島,武漢三鎮就是一座漂浮在水上的三座城市。在這個壯闊的水面上,有一條中脊顯得格外突出,似龍盤虎據。從西向東,依次分布著梅子山、龜山、蛇山、洪山、珞珈山、磨山、喻家山等,這一連串的山脊宛如巨龍臥波,武漢城區第一峰喻家山是龍頭,在月湖裏躺著的梅子山則是龍尾。這是武漢的地理龍脈。黃鶴樓恰好位於巨龍的腰上。騎龍在天,乘勢而為,黃鶴樓的這種選址似乎透露出古代風水堪諭某種玄機與成就。此刻站住黃鶴樓頂層,俯瞰這一切,真是氣象萬千。

陳作新也跟了出來,斜倚在欄桿,一手搖著壺中酒,一手晃著杯中酒,見李想看得發呆,便笑道:“李先生,這麽好的景致,何不也吟上一首?”

李想笑著一擺手道:“那邊立著詩壇呢!眼見就要開壇了,我們且聽聽他們的,賞江南煙雨,聆大家詩歌,快何如之!”

陳作新轉臉望去,果見一位憑窗而立的先生手拈著胡須,擺頭吟誦:

閑撫七弦抒阮恨,

聲聲怨恨四夷侵,

一朵桃花蔔天心,

問幾時可把四周租去地,

收歸故主人?

吟聲剛落,宋教仁已經站起來,呵呵笑道:“好一個‘問幾時可把四周租去地,收歸故主人?’譚人風火性未除,此詩一出,又要激烈多少熱血青年?”

聽見“譚人風”三字,李想眼睛一亮,想不到竟在此遇到名同盟會元老級的人物。

陳作新一邊替李想斟酒,一邊悄聲笑問:“這些個糟老頭子吟個詩,也要表現的憂國憂民,真不知道累啊?”

他還真是狂風不羈,連譚人風的面子也不給。李想笑道:“歌以詠志嘛。”

陳作新笑道:“這話固是,然古往今來多少詩文,若真的篇篇詩詞皆詠志,那還怎麽讀呢?重要的在於情發乎心,志發乎詞,或寄於山水,或托於花月。”

這話李想讚同,就像後世的流行歌,全是情情愛愛的,聽多了也厭煩。

譚人風聽了宋教仁的話,微笑拈須道:“遁初,該你的了!”

看來今天的反清秘會要變成詩文會,也不推辭,“好,酒令大於軍令,我就獻臭了。”他吟道:

殘月孤雲了一生,

無情天地恨何平;

常山節烈終呼賊,

崖海風波失援兵。

物為兩間留正氣,

空教千古說英名。

傷心漢室路難覆,

血染杜鵑淚有聲。

海天杯酒吊先生,

時勢如斯感靡平。

不幸文山難救國,

多才武穆竟知兵。

卅年片夢成長別,

萬古千秋得有名。

恨未從軍輕一擲,

頭顱無價哭無聲。

其詩,碧血丹心,與有力焉。

“‘傷心漢室路難覆’一句說盡革命大業的艱難。遁初兄總不失革命黨人的本性。”劉歆生笑道,說罷,轉臉對走廊上的陳作新道,“該聽你的了。”

“好,我來獻醜!”陳作新十分爽快,呵呵大笑立起身來,對李想說道:“兄弟,你帶兩碗酒,咱們湊個熱鬧,他們那些個詩詞,太沈悶了,辜負了煙雨江南,良辰美景!”

李想點頭,這些詩卻是豪情壯志,但是沒有一首豪放詩詞比起那位偉人的詩詞。因此李想再聽到這些詩詞,提不起一點興致。

陳作新說罷,從壇中傾出三碗酒,自端了一碗過這邊桌子來吟道:

平生何事最關情,只此區區色與名。

這邊席上的幾個人,萬不料不到別人都在憂國憂民,他卻風花雪月。不過他們都知道陳作新的性子,就是這樣的狂放不羈見,只見他執酒高吟漫步而來,繼續吟道:

若就兩端分緩急,肯將銅象易傾城。

吟罷放聲大笑。

李想不禁鼓掌笑道:“真名士,自風流!”

卻是令人眼前一亮,宋教仁等人也拍手鼓掌。

陳作新舉杯一飲而盡,笑道,“李先生,該你了。”

李想今天很和他胃口,現就想看一下他的文采如何?

李想端著酒杯的手僵住,吞盡喉嚨的美酒直覺得苦不堪言。他那裏會吟詩作對?他會吃喝玩樂!

大廳裏一雙雙眼睛全集中在他身上,嘴角似笑非笑的,想要看他的笑話呢。這小子,進了黃鶴樓就大呼小叫,狂放作態的比陳作新這個狂士還要有過之無不及。本以為李想真是才高八鬥,如今看他這個傻眼的樣子,原來的狂傲是不知天高地厚。

看到他們嘲笑的臉色,李想心裏真不是滋味,被他們輕視了,瞧不起人。李想眼睛一轉,一咬牙,有了。

李想把酒一飲而盡,像是一股火焰入喉穿腸,豪情大笑,吟道:

正是神都有事時,又來南國踏芳枝。

青松怒向蒼天發,敗葉紛隨碧水馳。

一陣風雷驚世界,滿街紅綠走旌旗。

憑闌靜聽瀟瀟雨,故國人民有所思。

偉大領袖的這首詩不是藝術情懷最高的一首,但是卻很符合當前的意境,而且比起幾位革命前輩的詩要勝出幾層。李想背完,就有些洋洋得意。

此時眾人早已目眩神迷,嘖嘖稱羨不能自已。

宋教仁見李想得意的樣子,還真是和陳作新一個狂人做派,不禁詢問地看了一眼譚人風。譚人風正滿臉欣賞的目光註釋李想,見宋教仁看自己,忙低聲道:“還真是文采風流,‘一陣風雷驚世界’,意有兩重,即寓自己是個狀志雄心人,又隱喻中國經過革命的洗禮必將屹立世界民族之林。倉促之間,能寫出如此意喻深遠的詩句,真是不簡單。如此人物,也不知道你又是從那裏找來的?”

“街上碰到的,”宋教仁輕笑道,把玩手中酒杯,“我看他這句還有第三層意思。”

“哦?”譚人風好奇的問道,“和解?”

宋教仁好整以遐的道:“在街上碰上我就向我毛遂自薦,我懷疑他已經看到風潮將起。這樣聰明的一個人,在看黃鶴樓的架勢,你我詩詞裏的豪情壯志,他還不明了?我看他,第三層意思是說我們此次舉義,必將震驚世界。”

劉歆生大笑起身道:“楚地有此才人,我真是有眼無珠。李先生――請坐!小二!上酒,上好酒!不,上老汾酒!上店老兒珍藏的老汾酒。”

那幾個輕視他的老兄相顧之間十分尷尬狼狽。

李想狂笑道:“詞賦小道,不足一談。某自負不羈之才,學成文武藝業,踏遍中西,得出救國救民之策,歸國之後,本欲一展所長,做一番驚天動地,救國救民的大業,誰曾想過今日以此邀名?”

李想這上在發牢騷呢。他可是上知五千年,下知一百年的穿越客,一個對歷史先知,擁有破壞歷史平衡的人物,未得看重,倒是因為抄襲的一首詩被捧為上賓。

宋教仁卻以為他絕對上在大言,救國救民之道,曾國藩,李鴻章,康有為,梁啟超,以及孫中山和黃興,也只是不斷的在這條路上探索而已,他卻敢放狂言說得出救國救民之策!狂生耳。李白鬥酒詩百篇,也沒聽說他有什麽救國救民之策?李想也就是一個好大言的狂生耳。再此借酒發狂,也就是想引人矚目,嘩眾取寵……或許更多的是在他面前熱切的自效之心,一個典型的熱血青年,或許比起普通熱血青年更多的是文采風流。當然也是個聰明人,不然能寫出如此精彩的詩句?

陳作新卻眼中放出光來,簡直上王八對綠豆,湊在宋教仁耳邊低聲說道:“遁初,此人大才。我等圖謀之事,請他來參詳一二,也是多一份臂力。”

宋教仁心裏咯噔一下,白了一眼陳作新,他還真是看得起李想,搖搖頭道:“此事幹系重大,千萬人的生命,我對他畢竟未能知根知底。”

“看他是否有救國救民之策再說。”譚人風插嘴道。

“好,我就好好考考他。”宋教仁點點頭,正色向李想說道:“你既自稱有救國救民之策。鹹同中興之後,天下太平,朝廷也振作刷新,立憲開國會。國泰民安,何須你救國救民?”

序章 回首已是百年身(十二)

“天下太平?”李想冷笑,也太看不起人了,出這樣弱智的題目考他。“瓜分之禍,迫在眉睫,你不知?東洋島國自甲午之後,全國上下,整軍備武,正預謀鯨吞中國的狼子野心,你不知?”

所有人都有些震驚,瓜分之禍喊了多年,他們也不怎麽上心,但是說日本有鯨吞中國的狼子野心,卻是吃驚。同盟會在東京很受日本民間黑幫社團黑龍會的照顧,日本的民間人士也對中國革命多有同情,以至於同盟會自孫中山一下都認為。

這可以從武昌舉義成功,在美國孫中山一家華人餐廳洗杯具的時候聞得喜訊,決定暫時還是留在國外,走訪美、英、法三國政府,爭取國際對新政權的支持,後來,孫中山自述了那時考慮這個問題的經過中看出。他對日本的看法既是,“英國則民間多表同情,而政府之對中國政策,則惟日本之馬首是瞻。”“惟日本則與中國最親切,而其民間志士不獨表同情於我,且尚有舍身出力以助革命者。惟其政府之方針實在不可測,按之往事,彼曾一次逐予出境,一次拒我之登陸,則其對於中國之革命事業可知;但以庚子條約之後,彼一國不能在中國單獨自由行動。”“日本則民間表同情;而其政府反對者也;”如今看來,孫先生當年的想法,不止幼稚,而且可笑。但是同盟會上下,當局者迷,或者說是歷史的局限,多是支持孫先生的論調。

人人側目於李想的危言聳聽,他們不承認,但也不反駁。在座的人,都是當世俊傑,或許在心裏早就感覺到了這個來日大敵的存在,只是下意識的在面對恐懼事物時的回避而已。如今再想想,日本自甲午之後,日本依舊在拼命的添船購炮,在東亞之地更是能夠與老毛子,與花旗國一爭長短。一個鼻屎大的島國,要如此龐大的陸海軍幹神馬?一旦撕開日本人謙恭和遜的外表,終於看清了藏在其背後的軍國主義危險的獠牙。所有人不禁一身的冷汗。

宋教仁沈吟良久,便問道:“日本對華之絕密政策,你好像很了解?有何證據?”

聚焦大廳所有的目光,李想遲遲疑疑看著宋教仁,一下子變成了啞巴。當代人理所當然的事情在這個年代卻行不通,他們沒有經歷那一場幾乎亡國滅種的災難。他怎麽說?說:一九三七年啊,日本就進了中原啊!先打開山海關,後打到盧溝橋……他們肯定又會認為他發狂發瘋了。

一轉眼,看到宋教仁略帶玩味的微笑,李想忽然有倔強沖動不已,一直討好他,卻一直被他看不起,他火了!一拍桌子,站起長笑一聲,道:“日本對華之一貫政策,為煽動內亂,破壞中國之統一。同盟會之排滿革命,日本實援助之,助款濟械,歷有年所。然彼非同情中國革命,其真正目的,系欲中國長久分裂,自相殘殺,彼可坐收漁人之利。”

“還真像有這麽一回事。”陳作新率先站出來同意,“國家之間,從來只有利益,沒有道義。”

李想籲了一口氣,對陳作新道:“然也。日本一面援助孫先生黃先生,一面又幫助滿清反抗民黨,而彼於首鼠兩端之際,各取得其操縱與幹涉之代價焉。”

李想這樣一說,同盟會黨員們都坐不住了,這不是說同盟會被日本當槍使?他們懷著救國救民的崇高理想流血流汗,被李想一句話給否定了,誰受得了?除了這個狂放不羈的陳作新之外。

譚人風起身,坐到李想的對面,又叫小二沏過兩碗茶來,苦笑道,“同盟會在海外並不受人待見,也只有日本對同盟會還算照顧。而在國內,我們更是難以立足。如果拒絕日本的友誼,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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