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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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麽,最終只好什麽都無法再言語。馬車緩緩啟動,兩只相握的手漸漸分開,就如光和影交疊的兩條命軌,最終到了斷裂的時刻,各自奔向東西。

如果不是受制於婢女的身份,寧瑞一定比自己走得更遠。和瑾註視著留在原處越來越遠的寧瑞,不由地這樣想。

人生苦短,山高水長。她短暫的十六年卻只是從一個牢籠,換到另一個牢籠。身邊的人來來又去去,最後又只剩下自己,獨自面對這傷心的結局……

……

溪水淙淙的聲響夾雜著鳥獸的啼鳴,烈陽透過茂密的林葉,溫柔地灑在了那一片絢麗的翎羽上。

翎鳳蹲在枝幹上,瞇起眼睛望著眼前那長條爬滿了密密麻麻小黑蟲的紙卷,蹙起眉頭問道:“這樣真的好嗎,她會恨你的吧。”

“那又能如何。”樹蔭底下傳來即恒無可奈何的嘆息,“我總不能再去跟甄一門拼命吧。”

他將手從溪水中抽回來,冰涼的水珠順著白皙的手臂直滑向手肘,可他卻沒有感到任何一點知覺。

“還有一幫正往京都趕來想要取我性命的妖物,我能做的就是盡快離開。”

“原來是這樣。”翎鳳一臉釋然,“我還以為是你怕了那個叫甄胤的人類,竟然連猶豫都沒有就放手了。”

即恒苦笑一聲,不置可否。

那張在翎鳳手中隨風飄動的紙卷,便是甄一門現任家主甄胤,指明寫給即恒的信。信上並沒有什麽內容,無非就是讓他離開和瑾,免得甄家動手之類毫無威脅力的場面話。

但有分量的,卻是那封信用了中原大陸創世以來所有盛行過的文字書寫,洋洋灑灑一大篇。

如今這世上能夠通讀中原大陸所有古文字的人,除了即恒自己,他至今還沒有遇上第二個——這個甄胤,一記下馬威真夠高明,不知本人又會是何等人物。

“甄一門千年來都在幕後主導著中原大陸,家主必然是人中翹楚。”即恒望著舉起的左手喃喃道,“這只手若是完好,我倒不會怕他,如今卻有些沒什麽底氣。”

“那有什麽,廢了就換一只好了。”翎鳳絲毫不覺得這是個難題。

這些兇殘的家夥,就是能把這些事說得很輕松。即恒無言看著那張漂亮的臉,默默地想。

“不要緊,還有一條從腦袋裏爬出來的蛇。大不了我就把她烤來吃了,以毒攻毒。”想到小蛇娘曾信誓旦旦他若有難定來相助,少年唇角翹起了一絲邪惡的弧度。

見他自己都不著急了,翎鳳也就不再擔心。他松開指尖,一簇火苗便自紙卷的一角燃起,本是虛無的幻火不知何時已化成了實物,頃刻間就將那紙卷燃燒吞噬,消散得一幹二凈。

從無生有,接近神明的力量。

即恒註視著這一幕不禁有些發怔。那日的一念之間,給予小蛇娘身體的力量究竟是什麽,難道也是神明的力量?

他還不及細想,翎鳳從懷中取出一枚翠綠的物什,揚手拋給了他。

“收留你的那戶人家,有樣東西要我轉交給你。”

即恒伸手接住,落入掌心是一枚通透的美玉,映著陽光發出一圈溫潤的光暈。一朵海棠花的形狀惟妙惟肖,花瓣正中上書一個莊嚴的——“成”字。

“成家家徽?這該不會是……”他喃喃脫口道,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了答案,“通行證?!”

原來這就是成盛青當初答應他的通行證,能夠在近乎大半個中原大陸暢通無阻的金牌諭令,竟然就是成家的玉令。

“這家夥,竟然不是誆我的!”即恒大感意外,連他自己都已經忘記了這個當初被騙進宮給出的誘餌,如今竟得到了兌現。

看來人品這種東西,的確是可以慢慢攢的。即恒握著那枚海棠玉,冰涼的觸感貼著手心,沈甸甸的。

將辛苦得來的獎品收好,即恒忽然想到:“咦,你怎麽會到成家去?”

翎鳳怔了一怔,忽然有些臉紅,他閃躲著視線,半晌才說:“那天晚上事態緊急,我都沒看清她長什麽樣,有點好奇所以……”

“所以你就偷偷跑去見她了?”

即恒深吸了一口涼氣,表情頓時有些難以形容。

“那、那你見到她了嗎?”他似乎有點緊張,支支吾吾地問,“她看到你什麽反應,怎麽說?有沒有說什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之類的……”

翎鳳沒有明白他自言自語在說些什麽,遺憾地搖了搖頭:“她已經走了,我沒見到她。但她留了一句話給你。”

“哦哦,是嗎……那就好。”即恒莫名感到放心了,可聽到後半句又不禁提起了心,“她說了什麽?”

這句話從翎鳳的口中以一種毫無起伏的音調道出,莫名地就帶出了一股涼涼的寒意。就連頭頂上明媚的陽光,似乎也跟著暗了一暗。

“——你既然想等,那就等著瞧。”

***

天羅紀年,是年春,近夏。

據沁春園之亂平定後,甄一門曾向先帝提出要回甄玉棠之子。先帝不允,甄氏與皇族的聯姻之盟就此陷入僵局。直至十六年後,京都城受到了大量的妖異侵襲,陛下只得再次派人與甄家修好,並以甄玉棠之子和瑾作為答謝禮,歸還給了甄家。

那些響應了河鹿戰鳴召喚而來的妖物們,在甄一門的阻擋下悻然而去。它們被即恒的氣息吸引前來,最終卻是讓和瑾付出了代價。

所謂因果,像極了天地的一場嘲弄。

而所謂孽緣,卻十足是命運的一次調戲。

“沒關系。”即恒幹笑了兩聲打破沈默,迎著遠方高遠的天空,前路似乎無限光明,“至少說明,她還是願意見我的。”

翎鳳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心裏並不感到樂觀:

“嗯,可能吧……”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到了結局的時刻了,有些猶豫要不要寫下去,感覺沒有明說的結局似乎更讓人有想象的空間,但沒有明說的結局似乎就是一個大寫的坑。嗯,重點是,如果我說這就是結局了,不造會不會被打?_(:зゝ∠)_

☆、甄一門(一)

【後記 甄一門】

又是一個初夏,百物繁盛之際,即恒踩著晨間的露水終於找到了甄一門的府邸。

他怎麽也沒有想到,這個傳說中縱橫千年的神秘家族,竟然是一家醫館。

此地位處於長街的盡頭,這條街上共有兩家醫館,另一家就在甄一門的斜對面,此時正是人聲鼎沸,門庭若市。而甄一門卻無人問津,門可羅雀。

若不是門前堂而皇之地掛著四個大字——甄氏藥堂,即恒忍不住要懷疑給他消息的家夥是不是欠揍了。

他駐足在門前許久,猶豫著走了進去。

陽光向屋內投去一絲稀薄的暖意,混合著滿室藥櫃中散發的藥香氣,在空氣中流動起一股說不出的愜意與慵懶。

一個人正坐在堂前,躲在一本厚重的藥典後面小憩。即恒便走上前,問道:“你家掌櫃在嗎?”

那人從書後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門外:“看病買藥出門左轉,本店已經打烊了。”

這才大清早就打烊?即恒哭笑不得,他四下望了一圈,只見屋內林立著幾只簡樸的藥櫃,除了一張桌子,一塊“懸壺濟世”的牌匾,別無其他。

樸素到四處都散發著雕零。

“我聽人說甄一門擅斷疑難雜癥,莫非是找錯門了。”他毫不理會逐客令,兀自走上前,在那人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那人聽後沒什麽反應,只淡淡地應了一聲:“哦……”

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說完就又沒有反應了。

窗外鳥鳴聲清脆悅耳,陽光逐漸照亮了門堂,襯得屋內格外的幽靜。正當即恒以為他已經睡著了時,那個聲音又飄了出來:“你倒說說,什麽疑難雜癥。”

頓了頓,他又補充一句:“若不夠格,還請勞駕去對面。”

這可真是稀奇,難道這家醫館就專靠治疑難雜癥過活?

即恒瞧著那本厚實的藥典,戲謔地說道:“白日心悶,夜中心悸,身無所傷,卻茶飯不進,是為何故?”

那人連想都沒有想,就回答說:“相思之苦無藥可醫,你還是準備後事吧。”

即恒被噎得目瞪口呆,這時內堂裏傳來一個無可奈何的聲音:“大掌櫃……你再不認真一點,我們真的要關門大吉了。”

聽到他的話,埋首在藥典後的那個人才略微不耐地嘆了口氣,悄聲嘀咕道:“那就別當著客人的面說啊……”

他終於肯從書背後露出臉來,出乎即恒的意料,甄氏藥堂的大掌櫃竟然是個女人。

不,應該說,是個很難看出性別的人。

與翎鳳那樣漂亮到雌雄莫辯不一樣,這人可以說是容顏普通到無法令人第一眼就分辨出性別。她的聲音也趨於低沈,若非眉宇之間仍然透出一股纖秀,即恒當真無法看出這竟是一個女子。

她擡起眼看著即恒,神情中似乎有些傷腦筋,張口埋怨道:“我不是叫你不要再來打擾她,你還真是不死心啊。”

即恒一怔,頓時一個激靈瞪大了眼睛:“……你就是甄胤?”

那人雙眼惺忪地眨了眨,翹起嘴角露出一個閑適的笑容來:“怎麽,我不像嗎?”

即恒上上下下打量著這個舉手投足都在散發著慵懶的人,老實說,與那封信的言辭中所透出的威懾感絲毫都不相稱。當初他竟然就是被這樣一個家夥喝退了?

甄胤瞧著他一臉的覆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玩笑似的說:“你是不是在想,我當初怎麽會被這樣一個人震住,明明看起來好像一手就能捏死。”

即恒對她的解讀沒有澄清的意思,一時的錯愕過後,也就恢覆了鎮定。他重新審視面前的女人,冷淡地笑了一下:“甄一門的掌門人果真非同凡響,若非親自來拜見,還真認不出來。”

“河鹿一族據聞好戰暴戾,面相兇惡。閣下給人的印象也是相差甚遠。”甄胤皮笑肉不笑地回敬道。

千年前結下愁怨的兩個家族後繼人,隔著一張木桌相互望著彼此,無形的硝煙不知不覺在兩人對視的雙眸中彌漫。

“昀陽,你在這做什麽?”

內堂裏忽然隱隱傳來一個清甜的聲音,語調中帶著一份令人愉悅的輕快。即恒幾乎下意識地就被那個聲音奪去了所有的註意力。

“小姐,好像來了一個不得了的客人,正在讓大掌櫃看病呢。”昀陽壓低聲音悄悄地說。

少女聞言不禁失笑,放低了聲音揶揄道:“還真有不怕死的人來找她看病啊,你讓開一些,也讓我看看。”

隨著她話語聲的靠近,一雙蔥白的指尖穿過門簾,躍入了即恒的視線。他只覺得心跳忽然就亂了頻率,一發不可收拾。

“——咳咳。”

甄胤重重地咳了兩聲,收好手中的書本揚聲說:“閑雜人等,不得喧嘩。”

那只手掀到一半,聞言匆忙就收了回去。門簾後一陣克制的笑聲在騷動著,很快便又隨著腳步聲的離去而平息。

即恒失望地收回目光,郁悶地瞪著始作俑者。

“看來閣下已經藥到病除。”甄胤對即恒埋怨的目光視若無睹,撐著頭懶懶地說,“若無其他隱疾,那就請回吧。”

“甄胤。”即恒挺直了脊背,嚴肅地凝著甄胤淡泊的眼睛,直截了當道,“今日我來甄一門沒有別的目的,我只要你放和瑾走。”

哪怕要跟甄家開戰,他也在所不惜。可誰想到,甄胤擡起眼皮看了他一樣,回答得非常痛快。

“她想走就走,我又沒有攔她。”

即恒怔愕地望著她。甄胤的唇邊掛起了一絲嘲弄的笑容:“可她會不會願意跟你走,那就不一定了。”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能勸服和瑾回心轉意,你絕不阻攔?”即恒一時有些怔懵,不斷地試圖捕捉甄胤臉上任何的一絲狡詐。

甄胤寧靜似水的眼眸裏有一種難以捉摸的神秘,她撐著下巴,任他狐疑的眼神在自己臉上探尋,噙起一絲淡笑說道:“這又何妨。我給你這個機會一試,好教你快些死心。”

日落之前,如果和瑾自願答應跟隨即恒離開,甄胤絕不阻攔。但前提是,不能對和瑾透露這個時限。這是甄胤給出的條件。

一年的分離,三百六十五個日夜的思念,對即恒來說能早一些破除甄家的障壁,無疑是巨大的良機。他欣然答應了甄胤的提議。

此刻,少年即恒正躺在甄一門的屋頂上望著日漸升高的太陽,被眼前的困惑所糾纏。

“我說,你老實告訴我。”

甄一門裏並沒有人理睬即恒的到來,除了甄昀陽。

這個年輕人似乎跟甄胤一樣,對即恒要如何讓和瑾回心轉意充滿了興趣。但不如說,他只是甄胤派來的眼睛,以免甄家被攪得雞犬不寧。

“你們家大掌櫃,究竟安的是什麽心。”

事到如今才覺得越發想不通甄胤的目的,即恒不禁感到一絲隱隱的擔憂。

“我們大掌櫃懸壺濟世,妙手回春,安的自然是一顆善心。”甄昀陽麻利地答道。

這話溜的,就跟提前背好了似的。

“那你們小姐平時跟你走得最近嗎?”即恒望著天空,又淡淡地問。

甄昀陽不知他究竟要做何打算,只好一五一十地回答:“嗯,算是吧……小姐初來乍到無人依靠,很是孤單,大掌櫃又很忙,所以和我在一起的時間比較多。”

“哦……那除了你,還有別的男人和她有接觸嗎?”

“幾位長老偶爾會見她之外,其他的,就是下人了。”

即恒不再發問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忽然翻身坐起來,嚇了甄昀陽一跳。只見少年逼近的臉上突然掛上了陰郁的表情,直勾勾地盯著甄昀陽,冷不丁問:“告訴我,她是不是中意你了?”

甄昀陽幹凈清爽的笑容僵在臉上,張大了嘴巴:“唉……唉?”

即恒凝註的眼神從最開始的震驚,迅速演變到了沮喪。他抓住甄昀陽的肩膀強裝鎮定,然而眼神已經淩亂了起來,話也變得語無倫次:“我就說甄胤怎會那麽有恃無恐,料準了我帶不走人,果然暗藏玄機。可真相居然是這樣?……啊啊,怎麽會這樣?……”

“不不,你誤會了,沒有這回事。”甄昀陽驚訝得趕忙搖手解釋,奈何並沒有多少說服力。

“那她為什麽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有說有笑,聽起來還特別開心?”即恒虎視眈眈地瞪著這半路殺出的程咬金,腦中飛快地尋思著該正大光明跟他一決勝負,還是先下手為強幹掉他。

甄昀陽被他危險的眼神盯著寒毛直豎,想跑又跑不了,只好苦笑著說:“請您放心吧河鹿大人……小姐只是拿我當哥哥,在她的心裏早已經有一個人了。”

“誰?”即恒一聽悶悶地問,那眼神就像在說……小心點,人類,說錯一個字我就咬死你。

這、這你不應該比我更清楚嗎……甄昀陽欲哭無淚,他這才明白甄胤將這個任務交給他時,那份欲言又止,且意味深長的眼神是怎麽回事了。

沒有得到其他的答案,即恒算是放心了。見甄昀陽一臉的驚魂未定,少年眼睛一眨又換上了一副寬厚和善的笑容,拍了拍甄昀陽的肩安慰道:“都是誤會,仁兄不要掛懷。”

面對兇殘的河鹿,甄昀陽連忙點頭稱是,哪敢掛懷。可即恒的下一句話又讓他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不過為了證明你沒有騙我。”少年眨了眨眼睛,清亮的烏眸中滿滿的都是狡黠,“和瑾現在在哪裏,你就帶我去吧。”

“啊……啊?”

侍奉家主數年,甄昀陽頭一回覺得委實愧對大掌櫃的培養。甄一門占據龍脈重地,處處都是奇門遁甲,結界暗道,更有侍者四處把守。若無人引領,即恒恐怕連和瑾的面都見不著。

然而現在,甄家家主的得力助手正充當導游,帶著昔日的恩怨仇家河鹿悠閑地在甄一門裏游覽春光,一路收獲了不少覆雜的目光。

與門堂那邊的蕭條景象截然不同,進入連通甄家本院的大門後,即恒才發現此地當真是洞天福地。山石水流四面環繞,形如一張天然的結界籠罩住甄一門,一淙小溪蜿蜒連貫起整座府邸,沿路皆是綠草茵茵,花香縈繞。而山巒的背面隱隱傳來瀑布般的水聲聲勢壯闊,攜著鳥鳴悠揚。

放眼整片中原大陸,恐怕再難找出第二個能與之媲美的龍脈匯聚之地。甄一門在千年的王權滲透中,已經奪取了比人類的帝王還要優渥的土地,難怪跟皇室斷絕聯姻,甄家也是眼睛都沒眨一下。

即恒望著一派繁榮的甄一門辛酸地想,當年只知戰伐而無意要土地的河鹿,簡直就是四肢發達的傻瓜,一點沒錯。

“小姐這個時間多半是在藥園。”甄昀陽帶著即恒穿過一道小橋,遙指前方的一個拱門說道。

“她什麽時候對藥草也有了興趣?”即恒訝然,難道甄一門的熏陶讓曾經不可一世的公主殿下要棄武從醫了?

甄昀陽尷尬地笑了一笑:“那倒沒有。因為她把大掌櫃的花全都澆死了,被下了禁令不許再碰花圃,所以才會每天跑到藥園裏來。”

“原來如此……”

來到藥園門口,即恒不禁感到一點緊張,甄昀陽打趣道:“想不到世間還有女子,能讓戰神河鹿不戰而懼,萬幸她出自於甄家。”

即恒扔了個白眼給他,一向伶俐的少年此刻卻顯得有些靦腆,竟然一句話都未反駁。他的目光凝註在緩緩打開的門扉上,不由屏住了呼吸。

門後是另一片生機勃然的世界,陽光傾灑在綠茵上,葉尖滾落的凝珠反射出珍珠般的光澤。少女正手持木桶立於群葉之間,素潔的衣裳不覆華貴,烏墨似的長發只隨意地束起,像貓兒的尾巴一樣,隨著她輕盈的腳步搖擺。

“小姐。”甄昀陽的笑容滿是陽光的溫度,就連呼喚的聲音也不自禁溫柔了起來,“有個遠道而來的客人,專程為了見小姐而來。”

和瑾聽到聲音轉過身來,霧色的明眸中略過一絲驚訝的笑意,使得那張逐漸褪去青澀的容顏上,煥發出一絲柔媚的光采。

“你說什麽,是誰啊?”她好奇地走過來,往甄昀陽身後望了一眼,“哪有什麽人啊,你又在拿我尋開心。”

“沒有拿你尋開心,我真的來見你了。”

即恒自甄昀陽的身後走出來,望著和瑾怔然的笑顏,柔聲說道。

和瑾粲然的笑容僵硬在臉上,那一刻,陽光仿佛都凝滯了。還不等即恒說第二句話,她提起手裏的半桶水,毫不遲疑地就朝對面潑了上去。

木桶咣當一聲落在腳邊,在少女倉皇離去的背影之後,只留下一灘水漬漫過了腳下的青石路。陽光蓋在肩上,莫名地襲來了一股涼意。

“咳咳……”甄昀陽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僵在原地好半晌才回過神來,滿臉怨念地轉向即恒道,“河鹿大人,您躲得也太快了……”

即恒滿是愧疚地望著渾身濕透的甄昀陽,事出意外沒有防備,著實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安慰他道:“抱歉啊,兄弟,我下意識就……不過幸好這是水,不是肥料。”

甄昀陽雙眼一翻,氣得顯些暈過去。

“我從未見過小姐發這麽大的火。”甩了甩淋濕的頭發,甄昀陽凝著和瑾離開的方向嘆息道,“看來大掌櫃所言不虛,河鹿大人,您還是自求多福吧……我就不奉陪了。”

即恒無言以對,只得道了一聲:“多謝。”

——第一次出擊,失敗。

作為兵家常識,已經習慣了失敗的即恒,這一次卻感到了一種難言的苦澀。來甄家之前,他已經設想到了和瑾會有如何激烈的反應,也做好了會被鐵拳猛打一頓的心理準備。

然而一桶水,還是潑得他心中一涼。

寧可她繼續上來給他一巴掌,踢他一腳,也好過轉身就走,連句話也沒說……

沒有了甄昀陽這個向導,即恒在甄家舉步維艱,走不出百米就要被侍從攔住。這些傲視中原大陸近千年的門下徒,無一不是鼻孔朝天,冷漠又高傲。

即恒終於忍無可忍:“餵,你們家主大人今日特許我在此,為何還要攔我?”

侍從不屑一顧,冷冰冰地回答:“家主大人特許你在此,可沒有特許你在此亂走。此路不通,閣下請回。”

即恒氣得掉頭就走,到了另一個路口,又被同樣的話擋了回來:

“此乃甄家重地,閣下請回。”

再換一個——

“閣下請回。”

再換——

“請回。”

……原地繞了不下幾十次了,眼看著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卻連和瑾的面都沒見著,即恒心裏不禁產生了一絲焦急。可與甄胤的賭局在先,他也不好硬闖過去,這還怎麽玩?

咦,等等……硬闖?

他腦中忽然靈光一閃,這才恍然,原來中了甄胤的圈套!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最近有些忙,某菲實在高估了自己的手速,拖延了N久(揍)。看到大家對偽結局的怨念,某菲知錯,還是不能偷這個懶,所以計劃追加一篇後記,大約兩章左右,但……某菲又高估了自己控制字數的能力 OTZ

所以今天先更兩章,剩下的還在磨_(:зゝ∠)_

☆、甄一門(二)

陽光透過窗欞的縫隙,專註地拂在露出的後頸上。肌膚難以承受這熾熱的溫度,只好讓一只手懶懶地伸去擋住。甄胤自厚重的藥典後擡起臉來,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呵欠。

這麽快,已是晌午了。

後院似乎並未傳來什麽騷動,看來那小鬼還是挺守規則的嘛。

甄胤直起身子伸了個懶腰,準備關門收工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忽然從後堂裏傳了過來,一個人影如風一般襲卷而出,一屁股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拿起桌上早已涼掉的茶盞,倒了杯茶一飲而盡。

“奪”的一聲,茶盞重重地放在桌上,迎面而來的是一雙有些發紅的眼睛,正帶著不友善的目光緊緊盯著她。

“你分明就是在耍我吧,甄胤。”即恒悶聲質問。

甄胤打量了一眼少年沮喪的表情,不用多問也猜到了八分,彎起嘴角譏笑道:“才半天時日就見分曉了?我還以為你是個死纏爛打的行動派呢。”

“你少誆我了。”即恒對她的嘲弄權當沒有聽見,直指問題的中心說道,“若不是因為你那個破賭局,我根本不必忌憚你們甄家的守衛。如今被擋在甄家門口,連和瑾的面都見不著,還談什麽勸不勸?”

直到現在才恍悟過來,即恒為自己的大意而羞愧。

甄胤對此露出了不置可否的笑容,但她的語調仍是不緊不慢的,一點也不慌張:“甄一門素來就不是行動派,戰神河鹿想要攻破甄家當是易如反掌,這一點沒錯。”望著即恒殺氣騰騰的眼睛,甄胤話鋒一轉,“可女人的心,也可以靠武力去征服嗎?”

一口涼茶下肚後,即恒的火氣已緩了幾分,聞言一楞,不知甄胤又在玩什麽文字游戲:“……你什麽意思。”

甄胤聳了聳肩,搖頭嘆道:“枉你自詡聰明,卻連這麽簡單的道理都想不明白。”她無視即恒一臉懵然,邊收拾起桌上散亂的書本,邊輕飄飄地說道,“這裏是她的家,你把她的家都給踩爛了,她還會高高興興地跟你走嗎。”

這麽一說,好像是這個理……可甄胤會這麽好心替他鋪路?

“你分明就是為了給我增加阻礙,還說得這麽冠冕堂皇。”

“隨你怎麽想。”甄胤毫無所謂,她放好了門板,回過身來淡然道,“你有這個本事就帶人走,沒本事就自己走人,就這麽簡單。”

即恒凝著那雙“你能拿我怎樣”的眼睛,恨得咬牙切齒。

這時,甄昀陽急匆匆走進藥堂,見即恒在場,神情不禁有些尷尬。甄胤問道:“何事。”

“大掌櫃。”甄昀陽撓著後腦,幹笑了兩聲說,“廚娘不小心傷了手。”

甄胤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擺了擺手道:“那就讓她今日歇息,不必下廚了。”

可廚娘不下廚,誰來做飯啊,當家的……

當著客人的面說這些事,著實有點丟人,可家主不為所動,甄昀陽只好硬著頭皮直言:“呃……大掌櫃少吃一頓不妨事,可小姐今日要下龍泉,餓著肚子是要出人命的。”

他話音方落,一個聲音就響亮堅定地說道:“沒關系,我來!”

甄昀陽驚訝地轉向即恒。

少年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容,將方才臉上的郁結一掃而光:“別看我這樣,對做飯這件事還是有點研究的。畢竟在中原大陸的生存法則當中,這一條可是必要技能。”

“那怎麽行呢。”甄昀陽擺擺手,正想拒絕,甄胤已經應肯了下來。

“那就有勞你了。昀陽,帶他去廚房吧。”

“大掌櫃……”甄昀陽習慣了家主態度的隨意,可這也太隨意了,“再怎麽說,也不能讓客人下廚去做飯吧。”

“無妨。”甄胤挑了挑眉,向即恒斜了一眼,似笑非笑地說,“反正他樂意得很。”

即恒從來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居然會為甄家的家主親自下廚。那些頑固不化的先輩們若是地下有知,怕是要氣得立馬活過來砍死他。

唉,不管了,拼了……一生戎馬,甘願折腰為紅顏。

他操起菜刀,飛快地在砧板上切剁。精湛的刀法下,一顆顆再普通不過的水蘿蔔也雕出了惟妙惟肖的各色形態。沒過多久,一桌子雖用料樸素,但色香滿溢的菜肴就在侍女的端持下鋪上了桌面,讓甄胤等人大為驚嘆。

即恒放下最後一個盤子,拍拍手擦了把額頭上的汗珠,白皙的臉上因為熱氣而蒸出了一片潮紅,乍一眼看上去,竟然有些羞赧似的:“給別人做飯我還是第一次,雕蟲小技獻醜了。”

甄胤望著一桌堪稱藝術的佳肴,好半晌才能合攏起嘴,看向即恒的目光多了一分欣賞:“想不到,你還真的會做飯……”

裹了香油的綠葉映著陽光,發出油潤的光澤。蘿蔔根雕成的花朵每一片“花瓣”都呈現出了半透明的色澤,其上經絡亦清晰可見。兩片刀豆雙尾相對充當綠葉,而放在中間的那根花莖,則是一小節芹菜……

甄昀陽好奇地捏起一只狀似兔子的東西,看了半天才看出是一塊地瓜,他忍俊不禁道:“咦,這也能吃嗎?”

“男人就是要拿得起戰刀,也操得起菜刀。吃的罷了,不用舍不得。”

即恒拉開椅子,轉向站在一旁一語未發的身影,清了清嗓子柔聲說,“別站著了,坐下來嘗嘗吧。”

和瑾冷著一張臉,看也沒有看他。

昀陽這混蛋,還敢說甄胤為了她親自下廚,讓她務必準時——哼,男人嘴裏果真沒一句實話。

“丫頭,薄人之意莫不顯得小氣,我甄家的待客之道可不是如此。”甄胤從甄昀陽手裏接過長筷,早已經落座。她一貫冷淡的神色,也在滿目的佳肴下柔和了許多,笑盈盈地對和瑾說。

甄家的待客之道就是讓客人給你做飯?和瑾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一幫人其樂融融,倒讓她顯得太過掃興,和瑾只好勉為其難地坐下,僵硬的神情看起來痛苦萬分。

好在沒有掉頭就走,也算給足了面子……即恒輕輕地舒了口氣,感到些許安慰。

眾人一一落座,這場意義深遠的午宴正式開場。昔日結仇的兩家後繼人,為了一段情,一頓飯,幹戈化玉帛。

正午的陽光透過層層的葉梢落在肩頭,猶如一層輕紗蓋下,溫暖著每一寸肌膚。

甄胤意味深長地看了即恒一眼,笑道:“自古男兒千千萬,可上得廳堂,又下得廚房的男人,此間仍可謂屈指可數,閣下前途不可限量啊。”

再好的“前途”,不也斷送在你的手上了嗎……即恒忍住內心的腹誹,客氣地謙虛道:“甄掌門謬讚,都是生活所需罷了。可若因此能換得佳人一片芳心,倒也是意外之福。”

他目光真切地轉向和瑾,可惜佳人絲毫都不願理會他。

“說得也是。”甄昀陽點點頭附和,“男人尚且如此拼,什麽都不會的大掌櫃,今後怕是前途很嚴峻了。”

甄胤朝他丟去一個嗔怨的眼神,嘟囔道:“多餘的話就咽回肚子裏,沒人會說的你不是。”

另一個同樣怨念的眼神也悄悄地瞪了過來,這桌上的另一位“前途嚴峻”的大小姐,此刻心情甚是沈悶。她抓起筷子,悶悶地戳開了一只河貝,一箭穿心。

“呃,其實也無妨……”即恒小心翼翼地看著那只被刺穿的河貝露出了柔軟的肉,總覺得哪裏有點痛,他望著和瑾,微微笑道,“竈臺嘛反正就一個,只要一個會,日子就能過了。”

和瑾怔了怔,停下筷子不動聲色地向他飄了一眼,遇到即恒的目光,匆忙又低下了頭。

甄胤挑起眉梢滿是訝然:“想不到堂堂戰神一族會說這樣的話,這個世道可真是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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