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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赦令已下,殺戒已開,終於還是到了這個時候。甘希臉上漸漸浮現出了嗜血的愉悅。

殺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孩子固然沒什麽意思,但殺一個天羅國的公主就另當別論了。況且眼前這只羔羊是那個久負盛名的六公主,多少人想取她性命,又有多少人想借她登上權勢。如此一個身處權力漩渦中心的紅顏禍水,終於要在他的手裏終結。

這絕對是一件別人做不到,也不敢做,天上地下獨此一家的刺激,沒有人比甘希更適合擔任劊子手這個角色。

“別害怕,我的公主。”甘希領了王命,握緊手中劍獰笑著向小蛇娘走去,“卑職一向是個溫柔的男人,絕對不會讓你太痛苦。”

小蛇娘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唯有眼淚止不住滾落,就連視線裏甘希扭曲的笑容也開始模糊。

早知如此,寧可多找些時日尋個良主,也不該饑不擇食,結果碰上了煞星,連命都搭上了……我怎麽這麽命苦……

甘希絲毫沒有兌現諾言的意思,長劍反射出月光的涼薄,一瞬便破開了空氣。小蛇娘緊緊閉上眼睛不敢去看,卻聽鏘的一聲,刺耳的金鳴聲驟然響起,在夜空中震撼不息。

“——快走!”

暮成雪帶著一身傷痕直沖而下,雪寒劍鋒利無雙,一劍斬斷了甘希的長劍。這一招曾讓即恒險些斷手,此刻輪到甘希,同樣受到了不小的重創。

小蛇娘聽到暮成雪的吼聲猛然睜開眼睛,便被眼前的一幕驚住。生死攸關,它連想都沒想就轉身拔腿就跑,全然忘了身後還有另一尊神。

陛下長臂一撈,一把擒住了小蛇娘的手腕,睥睨著它冷冷道:“跑哪兒去?”

還能跑哪兒去,跑到你抓不到的地方去啊!小蛇娘急得快要哭了,一在陛下身邊它就忍不住腿軟,哽咽著哀求道:“放開我……我求求你放開我……”

陛下眉間緊縮,盯著它滿臉的淚容,鄙夷地怒斥道:“身為皇家的人,流著皇家的血,就算是死,也不準說出‘求’這個字!”

這究竟有沒有天理,我要被你殺了,還要我笑著迎接你的屠刀?小蛇娘心頭終於冒起了火,它又不是皇家人,又沒有流著皇家血,憑什麽要你擺布?

“我要你放開我,你他媽聽不到嗎?”它也不知何來的勇氣,突然沈聲怒吼,並且擡起一腳就朝陛下踢了過去。

本想絆倒他再伺機逃跑,結果好巧不巧,竟然正中要害。陛下顯然也沒料到它居然敢動腳,一聲痛苦的悶哼立刻扭曲了那張英俊的臉。

激戰的兩人聞聲驚愕地轉過頭,立馬又驚愕地怔在了那裏。小蛇娘比誰都更加五雷轟頂,看著陛下痛苦地倒下去,心裏只有一個聲音炸雷般回響——這回是真的要死了!!!

它已經顧不上暮成雪了,從陛下手裏掙脫出來後,就使出全部的力氣撒開兩腿就跑。

兩旁的花木飛速般朝它身後退去,前方的道路卻仿佛無限綿長。小蛇娘沒命地在林道上狂奔,風擦過臉上的傷痕隱隱作痛,只有明月高照在頭頂,冷冷地嘲弄著它的掙紮。

它不知究竟跑到了哪裏,看到前方只有一扇緊閉的門擋住去路。它深怕追兵馬上就要趕到,便也只好硬著頭皮沖上前去。

沒想到這裏還有兩個宮人在值夜,想來已經離朝陽宮相當遠了,對今夜宮裏的動亂毫不知情。小蛇娘九死一生中已經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在這個宮裏,誰橫誰就有活路。

那兩個宮人看到有人披頭散發地前來,紛紛提起了警戒心,尖細的嗓音遠遠地傳來:“是誰在那裏?”

小蛇娘不一會就跑到了跟前,瞪著眼睛朝那兩個宮人吼道:“開門,給我開門!”

兩個宮人嚇了一跳,迎著皎潔的月光才看清它的臉,一個宮人急忙躬身行禮道:“原、原來是六公主大駕,小的這就開門……”

未等他說完,另一個急匆匆地拽了拽他的衣袖,顫抖著悄聲道:“六公主……她不是已經死了嗎?”

“誰死了,你才死了!”小蛇娘連給他們自己嚇自己的時間都不留,沖著兩人就一通怒吼,“再不開門老娘揍你!”

六公主的惡名本就宮內遠揚,兩個宮人哪裏經得起這架勢,忙不疊掏出鑰匙打開了門。

一個人影似飛鳥一般掠過上空,先一步躍過了大門,截住了小蛇娘。

小蛇娘大吃一驚,寒光閃閃的劍尖就已經抵在了它的眼前,鼻子都差點撞在劍刃上了。

可讓小蛇娘更吃驚的是,這個人不是別人,竟然是暮成雪。

雪寒劍散發出的寒意宛如冰霜襲面,冷得刺骨。小蛇娘被逼得一步步後退,望著暮成雪難以置信:“為什麽……為什麽連你都要殺我?”

它傷心欲絕地註視著暮成雪,一對秋水蒙霧的眼眸含著點點淚光,教人無法不動容。

暮成雪卻冷眼看著它,只肅然回答:“太難看了。”

什麽?……小蛇娘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這個世界是否真沒天理了,長得醜也是死罪?

“不、不是吧……”它的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混著臉上的血痕一陣酸痛,“我看她……長得也還行,就是剛才破了點相……”

“不許再說話。”暮成雪斷然喝止它,俊逸的眉心緊緊蹙起,那鄙夷和嫌棄的眼神,與方才的陛下並無二致,“她絕不會向你這樣粗魯低賤,你簡直是在侮辱她的尊嚴。”

字字鏗鏘砸在小蛇娘頭上,讓它委屈至極。原來帥哥喜歡的不是它,嫌棄的才是它……可是人都要死了,逃跑還要保持優雅,帥哥的要求是不是也太高了。

“要、要不是我……”小蛇娘結結巴巴地為自己辯解,竭力捍衛自己的顏面,“要不是我,你的她,早就被砍成肉餅了!不要因為你長得帥,對別人的要求就這麽高,女孩子不會喜歡你的。”

這句話可算捅了馬蜂窩,無異於當年和瑾的口不擇言,暮成雪克制的情緒立刻爆發,揚起雪寒劍就朝小蛇娘當頭揮下——

小蛇娘一聲尖叫捂住了眼睛,它只聽到一聲輕微的悶哼,既不像方才響亮的刀劍碰撞聲,也沒有感到絲毫的痛楚,可那劍就是沒有砍到它身上。

半晌,它才敢張開指縫偷偷向外瞧,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就站在它身前,鮮血從他的手臂直往下流,很快就在腳邊積起了血窪。

“主、主人!”

小蛇娘既欣喜又心疼地叫了起來。從它一路奔逃至此,即恒始終遠在天邊,它早就不對即恒抱有絲毫的期待了,沒想到他竟然赤手空拳給自己當了肉盾。

可是尋常人挨此一刀早就斷臂成廢人了,他的傷勢雖重,手臂卻完好地掛在肩膀上,簡直就像化身為神兵利器迎接了那一劍似的。

“怎麽說也是我答應過要關照的小妹,豈容你想砍就砍。”這句話是即恒對暮成雪說的,他沒有回頭去看小蛇娘,但小蛇娘已經從他穩練的口吻中感到了一股莫大的安慰。

暮成雪盯著他血流不止的手臂,心知雖然模樣嚇人,卻遠未傷及筋骨。河鹿之力究竟有多強大,難道他永遠都不能比肩?難道他永遠都要輸他一著?

看著小蛇娘感動而崇拜的目光,用和瑾的表情,和瑾的聲音訴說著感激的少女,暮成雪只覺心中怒火翻湧。他握緊了手中利劍,指著即恒一字一字咬牙道:“拈花惹草,勾結妖異,辱沒她的名節……今日,我就送你們這對狗男女一起上西天,以慰她在天之靈!”

即恒不知該如何解釋和瑾並沒有死,小蛇娘是為了救她。但暮成雪也根本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神兵利劍在夜空中劃出一道美妙的弧線,所到之處,霜花朵朵凝結在夜空。這奇妙的美景卻暗藏著濃重的殺機,不動聲色地向即恒攻去。

相傳雪寒劍乃妖血所鑄就,性寒的妖物在彌留之際留下的最後一絲怨恨,就化成了這朵朵唯美的霜花,在暮成雪手中激發了全部的力量。

那些看似美麗輕盈的霜花在劍鋒所過之處飄飄揚揚地落下,沾染到肌膚後就立刻化成了水滴滲入肌膚之中。可就是這麽不起眼的水滴,卻暗藏著奪人性命的妖毒。

這是妖族對人類的怨恨,不論是劍士,還是劍士利刃下的人,統統沒有差別地面臨妖毒的危險。

劍士的劍法越是精湛,妖毒的威力也就越能發揮到極致——這就是雪寒劍的陷阱,讓眾多名劍士爭相駕馭的力量,就是殺死自己的力量。

最先發現這一點的不是即恒,也不是暮成雪,而是同為妖異的小蛇娘。它吃驚地指著即恒漸漸斑駁的手臂驚叫道:“主人你手上的傷痕怎麽越來越深了……”

激戰在前,一點小傷即恒起初並未在意,直到他在暮成雪的身上也看到了同樣詭異的汙色後才猛然醒覺。他急忙喝止暮成雪:“你的劍上有毒,不要再戰了!”

暮成雪持劍的那只手已經完全通黑,點點黑墨灑落在那張白瓷般的臉上,仿如一幅肆意的潑墨濃彩,詭譎而妖冶。重傷之下毒液侵身,已漸漸令他迷失了理智,他強撐著模糊的雙眼,一心所求唯有洩憤:

“她竟會因你而死,竟會因你而情願去死……你傷她至此,今日就拿命來賠吧!”

☆、連弩

這個世上有一個人比你愛得更深。

那些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誓言比你做得更徹底。

已說不清這種心情究竟是憐憫,還是嫉妒。憐憫他掙紮的痛苦,嫉妒他比你更敢去做。

即恒並不真想和暮成雪拼個你死我亡,然而此時他終於明白,若非如此便無法結束。兩個人的感情永遠無法容下第三人,而誰終將成為第三人被淘汰出局,便是這場角逐的終點。

暮成雪情緒不穩,破綻易出,可他手裏那把妖刀卻讓他如虎添翼,威力劇增。即恒不敢輕易出手,便叮囑小蛇娘離遠一些以免受妖毒波及。

不料餘光一掃,身後竟已空空如也。這丫的,居然自己跑了?

月輝下他看見小蛇娘躲在了一顆樹後面,拼命朝他做著手勢,可惜即恒還沒有同這個今後要照料的小妹達成良好默契,半天不知道它在說什麽。

正在這時,他忽然從風中嗅到了一絲不安的躁動,一直利箭猛地刺穿了夜空,朝他所在的方位直射而來!

叮的一聲巨響,暮成雪猛一揮劍,將其一斬為二。他用雪寒劍用得越來越順手,劍速之快竟將橫空破來的箭矢斬斷,真可謂駭人。

萬幸他還沒有走火入魔,很快也察覺到空氣中逐漸彌漫的濃烈殺意。

周遭不知何時變得那麽寧靜,即恒屏住呼吸環顧四野,目之所及只有影影綽綽的樹影,皎潔蒼白的月光。有無數雙眼睛正透過茂密的花葉虎視眈眈,尖銳的箭頭反射幽幽的銀白光輝,齊刷刷地對準了他們。即恒終於明白小蛇娘為什麽不敢出聲,他們已經被皇家護衛團埋伏,完全暴露在月光下成為了活靶子。

“餵,先活下來再打好嗎。”即恒警惕著四周的動靜,壓下聲音對暮成雪提議。

暮成雪死死地盯著他,不屑一顧:“你以為你還能活?”

即恒深深地白了他一眼,他可從沒想過殉情這個打算:“你這麽不要命地跟我搶人,就為了咱們三個一起去見閻王?你有病嗎?”

暮成雪一直都很清醒,可正是因為清醒,才讓即恒更加無力。他眼中的敵人似乎就只有即恒一個,那些奪命的暗箭他完全沒有放在眼裏:“你熬得過今夜,也熬不過一生,陛下想要你的命,你又能逃到哪裏?”

原來暮成雪從一開始就存了必死的覺悟,縱然他贏了即恒,也難逃陛下的暗刀。一個人是如何清醒到這個地步,卻仍然義無反顧地奔向地獄?除了瘋子,也就只有瘋子了……可這樣的瘋子卻不知怎的,教人油然升起一股敬意。

“至少她還沒死。”即恒緊凝著前方,低喃道,“她真的沒死,信我……別讓她再死一次。”

這句話終於讓暮成雪產生了一絲動容,他的目光移向了躲在暗處的小蛇娘,耳邊卻到即恒的制止:“別看她,他們不知道她在哪。”

暮成雪急忙收回視線,手中劍柄不禁緊握起來。

已經沒有時間留給他們商談停戰。方才那一箭不過是試探,試探這兩個超越了人類力量的怪物,究竟還有何等能耐。

“陛下此番勞師動眾,絕不會只是為了讓弓箭手浪費幾根箭,他一定還有更厲害的武器……”即恒悄聲猜測道。

果然不出他所料,話音還未落下,前方便是一片箭雨激射而來。暮成雪長劍出鞘,橫掃天下,即恒以掌為刃,自保有餘。小蛇娘只要不暴露自己,就完全不會成為負擔。

但讓兩人沒有想到的是,才剛擋完一陣,另一陣又緊鑼密鼓地齊射而來,黑壓壓的遮蔽了星空,連一絲喘氣的機會都沒有空下。

皇家護衛團不過二十來人,就算全員出動,也斷然來不及在這麽短的時間內連發第二次。眼見勢頭不妙,他們本想拖延時間讓小蛇娘先行逃跑,現在三人都不得不齊齊掉轉方向,朝身後敞開的大門倉惶而退。

混亂中,一支箭正中暮成雪的左肩,他絲毫沒有猶豫,一劍就削斷了箭尾。小蛇娘只看得目瞪口呆,暮成雪臉上卻毫無動容。

“是連弩。”拖著血流不止的左臂一面跑,暮成雪一面急聲道,“陛下為了討伐美濃,曾命人發明了一種可以連發九箭的機械長弓,但因實用性不佳沒能投入戰場。今夜這個勢頭,定然是連弩無疑。”

“九箭?”小蛇娘吃驚地叫起來,“那豈不是大羅神仙都得成篩子了?”

它一開口說話,暮成雪的臉色就沈了三分,不知是手臂傷痛還是心中不爽,那張無暇的臉上眉頭緊鎖:“從某種意義上,的確是大羅神仙也難逃一死。”

“那怎麽辦啊,我們都要死了嗎?”小蛇娘更加絕望地喊道。

身後的腳步聲整齊劃一地緊追而來,沿著宮城的小道四面散開,形容一張兇猛的大網緩緩罩下。即恒催促著小蛇娘快些跑,回頭問暮成雪:“既然實用性不佳不能作戰,那一定有致命的弱點了?什麽弱點?”

暮成雪凝眸望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即恒忽然想到,他完全不必對自己言無不盡。

只有朝中重臣才能知曉的軍事秘聞,若非暮成雪此刻同自己一起逃命,他甚至可以不必道出連弩的真相。只要他帶著和瑾逃出生天,即恒的死活便只能聽天由命了。

突然將自己置在了如此被動的局面,讓即恒心裏暗暗一驚。他下意識地緊張了起來,就聽暮成雪沈聲道:“連弩的射程很短,只要甩開弓箭手就能活命。”

這句簡單的答案讓即恒對暮成雪刮目相看,這恐怕也是陛下絕對想不到的局面。

“我絕不是在幫你。”暮成雪蒼白的臉上只有一副冰冷的表情,“只是為了小瑾的安全,答應你,活下來再打。”

他已身負重傷,奔逃的疲憊抽去了他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但仍沖不散滿腹的憤恨。即恒對受人白眼早已習以為常,遭人怨恨亦是司空見慣,此刻更是一抹笑意爬上眼梢,望著明月苦笑道:

“行,我承你的情。”

月夜下的皇城正在進行一場殊死的圍獵,不論獵物還是獵手,都賭上了性命一較高下。負傷的暮成雪帶著小蛇娘鉆入林間小道一路奔逃,傷勢不重的即恒則負責殿後,解決掉幾個腿腳快的。

可對方人多勢眾,即恒的左手卻越來越無力控制。九連弩一旦觸發,威力十分駭人,他估摸著暮成雪已經逃出一段路了,便不敢再多做糾纏,急忙抽身而退。

皇家護衛團雖身經百煉,個個驍勇,但與河鹿相比仍然遠不可及。即恒的速度異於常人,又沒有負累,很快就從連弩的包圍網中掙脫了出來。

偌大的宮城回廊曲折,亭榭遍布,暮成雪和小蛇娘會去哪裏,即恒卻絲毫沒有頭緒。暮成雪雖不善言談,但心思深沈,諸事都在心底有一條界限。小蛇娘侵占和瑾的身體,無疑觸犯了這條界限,不知他會否趁此機會對小蛇娘不利。

那事情可就麻煩了。

想到這,即恒才暗悔不該將小蛇娘交到暮成雪手裏。黑夜漫漫,長空皓月,任憑他百般焦急卻又無從尋起。

宮城之中遍布著千奇百怪的玄奇陣法,幹擾著即恒的判斷,他只能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碰。不知怎的,周遭的景色卻越來越眼熟。直到一座巍峨的大門出現在眼前時,映著如練的月光,即恒看到門上掛著一幅牌匾,上書三個龍飛鳳舞的描金大字:

——清和殿。

往昔歲月一齊湧上了心頭。他初次踏入皇宮之時,也是站在這裏仰頭望著那三個字。同伴的嘲笑聲仿佛猶在耳際,那三張熟悉的笑臉依然清晰如昨。

還有自大門後款款而出,盛裝出席的少女。迎著明媚的陽光,含著水波的秋眸,一縷海棠花垂在發髻嬌艷欲滴,就那樣驕傲地走進了他的人生。

這裏是一切因緣的起點,是即恒無法忘懷的美好的記憶。

他在這裏愛上了一個人類女子。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我特別不擅長寫情敵撕X戲,所以就讓他們兩和好了( ̄▽ ̄)

☆、清和殿

失去主人的清和殿一片寂寥,在這幽夜裏宛如一座荒廢的宮殿。和瑾離開才不過十數日,宮人們便都人去殿空。先前張燈結彩,喜綢掛滿了殿堂,如今花圃無人修理,宮燈無人添油。再回想往日裏蓬勃的朝氣,更不免教人心生一縷悲愴。

時光漫漫,物是人非,是即恒在人世中體會最深的寂寞。

他一時被舊景觸動了心緒,翻身躍入高墻,披著皎潔的月光,沿著記憶裏熟稔的長廊漫無目的地走。幽夜裏傳來一絲嚶嚶的哭泣聲,在空曠的宮殿裏悄然回響,即恒心頭一跳,急步向著聲音來源處趕去。

他沒有想過還能有機會回到這間大通鋪,最終停在這裏的時候內心亦是百感交集。哭聲就是從這裏面傳出來的,即恒輕輕地推開一道門縫,月光立刻趁虛而入,捕獲了門後那雙柔婉纖細的赤足。

那雙腳受到驚嚇,下意識地往暗影處瑟縮了一下,哭聲也在同時消失。即恒透過門縫看到一個蜷縮在角落裏的少女,烏墨般的長發散落在腳邊,宛如一朵黑夜中盛開的墨蓮。她環抱起身體緊張而戒備地望著他,一對水霧朦朧的眼眸還未來得及掩飾悲意,就這麽直盯盯地暴露在月光中。

即恒凝著她,忽然脫口輕喚道:“……和瑾?”

和瑾僵硬地望著他,一語未發。過了好一會,她才長長地舒了口氣,似終於自驚懼中緩過神來,繼續埋頭大哭起來。

原來她還是小蛇娘。

即恒不由地洩了氣,他推開門走了進去,在哭相狼狽的小蛇娘面前蹲下來,無可奈何:“你怎麽會在這裏?發生了什麽事,暮成雪在哪裏?”

小蛇娘哽咽著擡起頭,語不成聲地哭訴道:“他瘋了,要殺我,讓我快跑……我……我循著你的氣息,就找到了這裏,以為你在這裏……”

暮成雪要殺它,又讓它快跑?即恒一頭霧水,可旋即就想通了緣由。

莫非暮成雪因為妖毒入體,喪失了心智?倘若如此,真可謂雪上加霜,今夜恐怕當真難以活著離開皇城了。

即恒心中一片亂麻,看著驚嚇過度而淚流不止的小蛇娘,不禁長嘆道:“別哭了……”

他伸手輕輕拭去和瑾臉上的淚珠,凝著她的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這具身體的主人,包括你原本的宿主,她們都是很堅強的人,絕不會輕易掉眼淚。怎的你這麽膽小,還哭得這麽難看,難怪要被人嫌棄。”

他本意是為了寬慰小蛇娘,誰知小蛇娘聞言擡起頭,直直地盯著他說:“你又不是她們,你怎麽知道她們就不想哭?”

即恒驀地就怔住了,許久都回不上話。

他忽然想起天牢幽暗的火光下,和瑾震驚而無措的目光。水光已經蘊滿了眼眶,卻遲遲僵持著不肯落下。

因為堅強,就可以去傷害嗎?因為她不是寧瑞,不是麥穗,不是任何一個會被人溫柔對待的柔弱女子……所以他在說出那句話時,心腸就能格外的硬?

“對不起。”即恒沈默良久,挪動腳步在小蛇娘面前蹲下,他凝著她被水光洗得分外清亮的眼眸,喃喃低語,“那是我後悔的一句話……我無數次後悔,想將那句話收回來……”

“對不起……”

幽靜的屋子裏回響著一遍又一遍的歉意,和這歉意中飽含的無力和痛楚。小蛇娘眨了眨眼睛,頗有些不知所措,它吸了吸鼻子嘟囔說:“也沒有……那麽嚴重啦。”正苦惱明明被安慰的應該是自己才對,它忽然想到什麽,興高采烈地對即恒說,“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主人。你要是現在就兌現你的諾言,給我一具人類的身體,那我就不計前嫌全都原諒你啦。”

那副雀躍的笑容讓本已蒼白的臉色重新煥發了光彩,就連眼睛裏也仿佛裝滿了整個星空,力掃所有陰霾。即恒不知有多喜歡看和瑾笑的樣子,為了這個笑容,他感覺今夜所有的傷痛都值了。

他的手本就因為美濃姬的蠱毒而日漸麻痹,被暮成雪砍了一劍都沒有太大的痛苦。別說是贈給小蛇娘一點血,就算把整條手臂都給它下飯,他也不覺得有什麽困難。

正要答應,一個聲音驀地掠過了腦海——

你既已決定重回人之卷,今後就莫要再與那些魑魅魍魎有所瓜葛。這不僅是為了你自己,也是為了今後要與你一同面對命運的姑娘。切記,切記。

小蛇娘一臉期待地等著即恒,即恒卻遲遲不見有行動的意思,它皺起眉頭敏銳地追問道:“我可是拼上了小命,你不會是想賴賬吧……”

即恒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他連忙說:“多大的事,我怎麽會賴,可現在最要緊的是先活著離開這裏。”他心裏正發愁,面上也只好佯裝鎮定,看來回來得再去找天機閣老商量商量。

“好了,歇夠了就快起來逃命。”怕小蛇娘一雙毒眼發覺真相,即恒趕忙站起身準備走。不料小蛇娘卻穩坐如山,拽都拽不動。即恒以為它在鬧別扭,便有點著急,“現在可不是任性的時候……”

話還未說完,他就看到小蛇娘的表情不知何時已變成了恐懼。它睜著一對大眼睛向他發來求救的目光,唇邊似囈語般洩露出一絲恐慌:“主、主人……救我,我動……不了了……”

意志強大之人能從妖異的操控中奪回自己,世間任何一處都存在著獵食與被獵食。即恒立時就明白了小蛇娘危險的處境,它若不能馬上脫離和瑾的身體,將會很快被和瑾的意志所吞噬。

可為了能夠順利地回歸人之卷,他卻不能再與非人之物產生聯結。

“主人救我……”小蛇娘悲戚的求救聲微弱得似蚊吟,只有一雙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寄托了全部的希望。

那種期盼的眼神讓即恒心裏倍感壓力。為了和瑾而犧牲小蛇娘?雖說只是一只弱小的精魅,還是一個加害他的對手留下的遺物,可當真見死不救,恐怕這一輩子都會心有不安。

即恒握緊了拳頭,身處連弩圍攻之下都不曾有這般慌亂。一旦出手的話,回歸人之卷的機會恐怕就要錯過了……

靜夜裏忽然一聲震響,門被人劈開了。月光傾灑進來,照亮了即恒蒼白的臉,也照亮了門外人一身沖天的煞氣。

小蛇娘害怕地直將自己蜷縮成了一團,連叫都不敢叫一聲。因為門外提劍而來的那個人,與先前最後一面所見到的實在相差太遠了。

滿頭銀發蓋住了他的容顏,在月光中發出冰藍色的淡光。素白的衣袖包覆下,一只蒼勁有力的手上握著一把薄冰似的長劍,透明的霜花凝結在劍刃上,宛如一根藤蔓卷住了握劍的手。

暮成雪擡起臉來,逆著月光看不清他的模樣。但即恒瞥到他發黑的手背與霜花纏繞,便已猜到了緣由。

他當已中毒不淺,被那把妖刀控制了。

“為什麽……你卻沒事。”

滿身雪白的人帶著踉蹌的步伐邁入門口,搖搖晃晃地拖著冰劍朝即恒一步一步走來。

“為什麽……你看上去,還是很輕松。”

即恒看著逐漸妖化的暮成雪,下意識地在他淩厲的氣勢下被逼得後退了一步。但不問不知道,經暮成雪一提醒,即恒這才發覺自己竟然沒有受妖毒影響。他往自己的手背上匆匆掃過一眼,赫然發覺竟連手背沾上的毒液也在不知不覺當中,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咦,這是怎麽回事?即恒自己也答不上來。

暮成雪透過長發投來的目光幽森駭人,帶著一絲難以相信,和一點痛恨和嫉妒,一字一字幽然道:“我的父親為了得到優良的血統,捕獲了我母親,當成牲畜一樣利用後將她遺棄。隨後又用了二十三年的時間來鍛造我,最終煉成了名為’暮成雪’的這把利器。而你,只是憑借一身純正的血統,就輕松地超過了暮家兩代人的心血……為什麽,這麽不公平……”

潔白的冰劍直指著即恒,逼人的寒意宛如蛇信自劍尖上噴吐而出,撲到臉上都能感受到那股冰冷。暮成雪淩亂的目光裏在竭力地維持理智,顯然妖毒已經侵入了他的頭腦,讓他的神智也開始模糊不清起來。

即恒目睹了他這番模樣,不免有些物傷其類的傷感。不知暮成雪此刻究竟還有多少清醒的意識,對他自暴自棄的質問,少年仍以鮮有的嚴肅,回答了他:“並沒有什麽不公平。超越了人世規則的限制,代價往往才會更慘烈。”

他盯著暮成雪充滿恨意的目光黯然道:“為了維持純正的血統不惜親族通婚,多少孩子尚未成長便夭折;一味追求極致的力量熱衷比試鬥毆,多少族人折損在自家手裏……河鹿一族就是這樣用血來淘汰弱者,這才鑄就了歷史的傳奇。我的家族能在中原大陸烙下自己的鐵蹄,絕不是仰賴天助,擔得起’公平’二字。”

唯有他是因為僥幸才活到了最後,卻成為了河鹿最後一個繼任者。

命運就是愛玩惡作劇,他曾經那麽討厭,不惜犯下重罪也要逃離的家族,如今卻讓他由衷地感到驕傲。

記憶中那個模糊的男人的臉,此刻竟然漸漸地清晰了起來。那些他所逃避的,想要刻意去遺忘的過往,也終於不再沈甸甸地壓在心底。即恒看著暮成雪,就恍如當年父親墨殊,面對著決意要與人類求和而決裂的手足。

今時今日,數百年的光陰已給出了答案——當年一分為二各奔東西的族人,結局卻是誰都沒有好到哪裏去。

這或許,也是命運喜愛的惡作劇。

“如你這樣的人,生來便擁有了淩駕眾生的力量,你又怎麽會知道……我暮家為了得到這份力量所付出的艱辛,而我為了駕馭這份力量所忍受的痛苦……”

暮成雪一步一步逼到近前,變異的雪寒劍上流淌著幽藍色的美妙光澤,卻像一絲絲的恨,漸漸融匯成了溪流。

那柄劍上困縛的亡魂所飽含的恨,正在牽引著暮成雪心中積壓的恨,將其化為強烈的殺意,貪婪地意求鮮血的滋養。

“既然如此,你如今也一樣擁有了淩駕眾生的力量,不如就用我們各自的力量來一決勝負吧。”說什麽都已經沒有用了,即恒已做下了決定。當年先祖各自的選擇,就讓他們在今日一較高下。

“不可以啊主人!”小蛇娘憂心忡忡地勸阻道,它在劍拔弩張的兩人當中不安地游移,最終轉眸對即恒哭訴道,“你要是死了,我豈不是也完了……”

即恒沈下的一口氣險些噎住,還沒開始打呢,怎麽就斷定他一定會輸。

“好女人應該默默在男人背後支持他,而不是默默在男人背後捅刀,知道不知道?”即恒沒好氣地說,溫柔的話語卻很堅定,“你要知道,正因為有你在身後,我才不會輸。”

這話說得頗教人有幾分心動,可惜小蛇娘更關心的是自己:“甜言蜜語你還是留著跟她說吧……你只要告訴我,你到底能不能實現我的願望?”

月光下,少年揚起的唇角帶著十足的自信,他微笑著凝視前方的對手,聲音沈穩而充滿了力量:“當然能,我已經想到了辦法。不必犧牲任何人,也不會讓任何人再受傷害。”

騙子才會吹牛吹那麽滿。

小蛇娘幾乎下意識地就想脫口而出,可那副溫暖的笑顏卻仿佛有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讓它惴惴的心也在安撫中漸漸鎮定。

也是在那一刻,它感覺到這具身體也緩緩松懈了繃緊的神經,就連失去的感知也悄悄地恢覆了知覺。仿佛是那個在意識深處掙紮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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