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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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殺了我的。”

越過女人的肩膀,少年清秀的臉上目露兇相,他的眼神與手中刀刃一樣寒光冷冽。嬤嬤頓時不敢出聲,緊張地向大殿方向張望了一眼。在附近值守的宮人望見此景,也紛紛嚇得站在原地不敢輕舉妄動。

即恒立刻對他們低聲喝令道:“不想你們主子受傷的話,就去拖住衛冕,讓侍夜的宮人都退下。”

“可是……”

“照他說的做。”露妃蒼白的臉上血色漸退,對一眾下人輕輕揮了揮手。嬤嬤見狀,只得聽從吩咐前去大殿。

不遠處的正殿裏,皇家護衛軍爭執的聲音自掛滿宮燈的長廊隱隱傳來,也一並帶來了令人不安的緊迫。即恒攜著露妃謹慎而小心地穿過兩旁靜立的人群,一路向後院退去。

夜露薄涼,月色柔冷,露妃冷眼望著大殿方向,忽然莞爾一笑。盡管利刃在喉,並無多少玩笑之意,她卻似遇著什麽新奇的樂事般毫不在心地揶揄道:“男人可真是奇怪的生物,總是讓女人不開心,又總是讓女人莫名其妙就開心,像個會施咒的術師。”

即恒小心地拿捏刀刃的距離,又要提防身前身後的異動,不知這盞不省油的燈又在亂發什麽感慨,只得順口回道:“女人才是奇怪,總是不開心,又總是莫名其妙就開心,像個愛做夢的傻瓜。”

“若有這樣的女人,那定是因為她愛你,她的夢裏都是你。”露妃綿軟的聲音在夜風中輕笑道。

即恒無法看到她此刻的神情,但這句話卻像最柔軟的刀子紮進了心口,又心痛,又充滿了一點甜。他用眼角的餘光去打量這個滿是神秘的女子,方要開口,忽聞露妃沈下聲來幽幽道:

“星雲易主,天輪亂世。人類的時間是很短暫的,於她就更是如此。”她說話的口吻截然不似往日,明明並沒有什麽不同,卻在每一個吐字間都令人下意識地油然升起一絲敬畏,“你若要珍惜,就早些珍惜……莫要他日後悔。”

“這是什麽意思?”即恒睜大了眼睛,脫口問道。

被他擒於手中的女人緩緩轉過頭來,艷麗的容顏上掛著一絲微笑,卻讓即恒忍不住冒出了冷汗。

“今夜不祥,恐有血光之災——”異色的瞳仁裏倒映著即恒蒼白的臉色,連同身後一揚而起的白光,“衛冕就在你身後。”

她最後一個字未落之前,即恒反手便向身後之人刺去。那人顯然不及他出手迅疾,手中刀才方舉起,眼前一晃,胸前就結結實實地挨了一刀。

“隊長!”隨後趕來的護衛軍驚惶地叫喊道。

衛冕吃痛之下連連後退,捂住胸口面色扭曲。好不容易站穩了腳跟才緩了口氣,卻發現身上絲毫不曾見血,原來竟是刀柄。他臉色有些難看,站直身子後盯住即恒忿忿道:“即恒隊長這是做什麽?就算你不在宮裏當差了,公然闖入後宮劫持妃子,就不為保薦你的六公主和成將軍想一想嗎?”

有段日子不見,這廝看上去依然正氣凜然得直教人慚愧。不必即恒提醒,他身後的下屬就拽了拽他的袖子悄聲說:“隊長你又忘了,六公主已死,成將軍被軟禁,這丫沒人壓制了才這麽囂張……”

衛冕先是一楞,而後才像回過神似的臉上頓時浮起了沈痛之色。他重新轉向即恒,神色漸緩道:“莫非你是來給公主報仇?”他的目光在露妃身上停留,神情覆雜萬分,最後嘆了口氣對即恒勸慰道,“六公主罪有應得,怨不得別人。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但早日接受現實,不要活在過去,這不也是你告訴我的嗎?”

那雙充滿了正氣的眼睛裏已經找不到即恒所見過的那股熊熊赤焰,仿佛經受了再一次的痛楚過後,不得不屈服後只徒留下無奈。即恒目不轉睛地凝著他,幽深的眼眸就如兩汪深潭看不出悲喜:“衛隊長。”他既沒有悲傷,又不似憤怒,只是平靜地問他,“折磨你兩年的真相如今終於大白,兇手已落網自盡,可你似乎並沒有很開心。”

衛隊長與六公主素來不合,而衛隊長苦苦尋找的兇手竟然就是六公主,凝妃一案昭雪天下,最開心的理當是衛隊長才是。

衛冕一下子沈默了,他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即恒,可目光所投視的始終都是一旁緘默不語的女子。而露妃全然事不關己,她只是一個柔弱的,被挾持的受害者。

星空無垠,夜色寂寥而沈悶。除了當事者,沒人能懂那些在心底無數次糾纏覆又斬斷的恩怨與痛苦,或早或晚,都和這深宮的長廊一起靜謐地沈寂在黑夜裏。

他深吸了口氣對即恒說:“伊人已逝,再執著也不過是徒勞,尋一次自我慰藉罷了。”

用盡全力吐出這句話時,衛冕的手握得很緊,刀柄上的紋路深深按進掌心,就像某種烙印。

即恒無話可說,他擒住露妃的手輕輕向前一推,露妃猝不及防就被推了出去,發出驚惶的尖叫聲。

“娘娘!”衛冕和護衛軍一眾立刻箭步上前護駕,眼前的少年便在那一瞬消失了蹤影。黑夜中只留下他低啞的嘶聲,仿如一只傷痛悲怒的獸.欲做最後一次回擊:

“你說得對,但我不服!”

……

燭火猛烈地搖晃起來,不知何處來的風推開了窗欞。夜風習習飄入朝陽宮內,卷起帷簾,將陛下手邊的書卷胡亂翻起。

陛下停下手中筆,凝著那頁書來回地翻卷,燭影綽綽之下,仿佛嗅到了一絲異動氣息的靈犬,不安地吠叫著。

“既然來了,不妨出來一敘。”他轉向殿臺下虛空的某處冷冷笑起來,目中銳色如刃,“你可比朕預計得晚了太多。”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最近跟蚊子大軍奮戰,睡眠不足,腦容量不夠,嚴重卡文中 = =

☆、棋局

“不管我怎麽快,都快不過陛下你。”即恒自重重的帷簾後走出,朝陽宮明亮的燈火投進森冷的烏眸之中,猶如墜入深潭一般,被那無波的瞳仁吸走。

虛假的義瞳掩蓋之下唯有冰冷的殺意,在眼底,在指尖,在他的周身猶如風刃般逐漸凝聚成形。

陛下無所畏懼地凝著那雙眼,輕聲笑道:“傷好了嗎?玉英雖不能取你性命,卻能廢你的手足。朕原以為暮成雪失手未能傷到你,但以現在看來,”他瞇起眼睛,唇角的笑意愈深,“重創還是有的。”

“對付區區一個人類,綽綽有餘。”即恒握緊了手中刃,低啞的聲音裏略帶了狠意。

究竟是何處來的自信,能讓這個男人永遠都掌控著絕對性的優勢?即恒想不明白,但他心裏清楚,陛下所言正中痛處。

玉英的極正之氣與河鹿的殺伐之氣相克,令他的身體無法承受重擔。天機閣老為了保住他,借用神明的力量將玉英煉化,便如服藥治病,良藥亦自帶三分毒。

他還無法適應三股相生相克的力量在體內達成平衡,不敢隨意動用這股全新的力量。當一個人得到了太過強大的力量後,如何駕馭就成了他最大的難題和負擔。

一國之君亦是如此。

陛下並沒有將即恒的威脅放在眼裏,他手中還有籌碼,他身後還有軍隊,他有足夠多的底氣占據這場博弈的上風。哪怕對手是上古傳說的戰神一族又如何?留下來的,永遠是更強大的一方。

“你若還有力氣打,朕樂意奉陪。”陛下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即恒說,“你若想喘一口氣,朕也不急於一時。陪朕下盤棋,朕高興可讓你三子。”

下棋?即恒盯著他,不由蹙起了眉頭。

當年墨殊就是因為棋盤輸了,致使河鹿一族遭遇大劫。往昔記憶重又湧上心頭,令他愈發感到胸腔裏湧撞的氣流在情緒的波動下激烈了起來。

“陛下是想羞辱我,還是想拖延時間?”他握緊了手中的短刀,強壓住胸口翻湧的氣血一步步向陛下走去,“我知道和瑾沒有死,她在哪裏?”

陛下連頭也沒有擡,徑自擺好了棋局,冷哂道:“六公主昨日夜裏已畏罪自盡,此事已公之於眾,即恒隊長莫非已重傷到連時事都不曾聽聞?”

“我不相信,你不可能讓她死。”即恒走到桌案前,一擊將短刀插入了棋盤正中。黑白兩色棋子登時便如受驚的魚群一般四散逃開,淩亂地散落在桌案上。

陛下擡起頭凝著那雙金色的眼瞳冷冷笑道:“何以見得?”

即恒在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裏尋不到一絲人情的溫暖,冰冷的氣息自那雙鎮定自若的眼睛裏散發出,透著一股滲入骨髓的寒意。

“因為暮惟已死,暮成雪卻還活著。”即恒一字一字道,“陛下無法放任他不管,不論今後繼續用他,還是狠心殺他,和瑾都是你駕馭他的利器。”

有一瞬間,即恒在陛下的眼底看到了露骨的殺意。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看透,或許才是這個男人最無法容忍的事。

然而人卻又是如此矛盾的生物,既怕被看穿,又渴望被理解。位居高位的君主最忌憚的是在另一個人面前無處遁形,可最需要的,也是這樣一個能夠讀懂自己的人。

如果你我並非這般立場,或許會成為朋友。陛下曾如此說過,可即恒明白,絕無可能。

只因他是帝王,比起被理解,被看穿的危險要更嚴峻。

陛下森冷的目光落在少年臉上,許久,笑容才重新回到他唇角上:“即恒隊長果然智慧過人,朕深為敬佩。”他垂眸看著即恒緊握的手,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漸露,明亮的燈火之下似隱隱有細密的汗珠透出。陛下的笑容裏染上了幾分不屑,揚眉對即恒道,“既然如此,即恒隊長就該知道……來硬的,你沒有勝算。”

最後的半句陡然沈下來,令即恒不禁打了個寒顫。他隱約察覺到了朝陽宮重重帷簾之後的內室裏面,傳來了令人厭惡的氣息。那股氣息裏混雜著莫名的焦糊味,若有若無地彌漫在空氣裏。

難怪他如此從容,陛下竟當真馴養了食人鬼——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讓即恒心頭猛然一跳,既為這個手段過人的君王所震懾,也為自己愈加不利的處境而憂恐。他尚未恢覆,與陛下動手,總歸不會吃虧;但與食人鬼動手,結果就很難料了。

就像早已預備下的陷阱,只等著他傻傻地來跳。

“想清楚了嗎,即恒隊長。”陛下屈指彈了彈他的手背,不無嘲弄地挑釁道,“你是怕自己會與當年的首領一樣輸得慘烈,所以不敢應戰?還是已心生懼意,準備打道回府?”

即恒無視他的挑釁,沈默後問道:“我要是贏了,你就放過公主嗎?”

“難道朕在此擺下鴻門宴,就為了下盤棋來打發時光?”陛下挑起眉輕笑道,竟沒有半分猶豫。

即恒揚手拔出了短刀,刃光淩厲割裂了空氣,宛如一聲開戰前的長鳴。他在陛下面前坐下,沈聲道:“好,我陪你下。”

昔年墨殊便因這盤棋而搭上了整個河鹿的命運,如今即恒卻不得不重蹈覆轍,將自己的命運擱在賭桌上。往事不知越了多少年,反反覆覆竟跳不出這個框。

冥冥之中是否當真有一只手在操縱這一切,讓深陷逆反的少年得以親自體會一遍當年四伏的危機。

即恒猜不透陛下在等待什麽,或許這個男人只是單純地想要重演歷史,體會一把將中原大陸最強大的戰神一族打敗並碾壓的快感。帷簾之後的異香靜靜地屏息凝氣,未見有所異動,而其中些許微弱的呼吸,正如斷弦一般艱難地喘息著。

“即恒隊長是不是在猜,朕究竟在等什麽?”陛下忽然開口輕笑道,幽閃的燈火輕拂在他俊逸的眉峰,勾勒出一抹令人敬畏的厲色。

“不論陛下等什麽,都不會是我希望看到的。”即恒集中精神在棋盤上,無意於此分心。

“那你不想知道,為什麽朕執意要跟她過不去?”陛下又說。

“不想知道。”即恒面無表情地回答,“因為今後這都將與我們無關。”

“我們……”陛下發出一聲奇怪的笑,眼神驀地閃過一絲冷厲,執子落下,截斷了白子之氣,“看來數百年時光的教訓,也沒能讓你河鹿一族的棋藝更有長進。即恒隊長,你可要當心了。”

即恒凝著那滿目的黑與白,心情十分凝重。墨殊一生心血皆毀於棋,對這黑白圓子痛恨不已,他用他餘下的半生時光將一生所學都對即恒傾囊相授,唯獨沒有教過他下棋。

“陛下既然要贏得光明磊落,卻借言語讓我分心,豈不是笑話。”

陛下忍不住嗤笑起來,滿是不屑地冷哼道:“說得好像朕怕輸給你似的。”

“難道不是?”即恒挺直了脊背反問。

陛下盯著他,火光在那雙銳氣橫生的眼睛裏猛烈地跳躍,仿佛醞釀著一股欲吞天下的氣焰。

“朕身在此位,肩負此命,於任何人都不能輸。”

“可你已經得到了這個位置,又何必再去為難一個女孩子。”即恒迎視那道目光,沈下聲道,“天命之說都是荒謬,不論誰坐上王位,天下都依然是你皇家的天下,又不落外人姓。何況她與你手足情深,就算有人企圖利用她謀位,她也斷然不會隨其如願。”

這番話讓陛下臉上閃過一絲訝異,再望向即恒的眼神裏愈發蒙上了一層模糊的涼薄:“看來你知道得不少……沁春園一行沒有釣出大魚,卻被小蝦偷食了餌。”

即恒也不示弱,涼涼地反譏道:“陛下那麽明目張膽地殺人,就別怕被人嗅到血腥味。”

“哈哈哈。”陛下大笑了起來,笑得非常痛快。除了亡命徒,只怕舉國上下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敢在他面前如此直接的暗槍舌箭。棋逢對手的感覺於一個帝王是一次危險,也是一種奢侈。

陛下沒有追問即恒如何得知天命一事,他也沒有細究即恒究竟了解到哪一種程度,只是他接下去所說的話,讓即恒再也笑不出來:

“即恒隊長所言極是,不論誰坐上王位,天下都依然是皇家的天下,不落外人姓。”他噙著笑意,燈火之下眼神卻逐漸冰冷,“可若那個與朕競逐王位的人非但不是手足,還是有殺親之仇的仇人呢?”

細風撩動幽火,光下暗影鬼魅般聳動。即恒愕然地怔住,好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他本應該想到這層緣由,卻因為對王室心存偏見,沒有轉過這個彎來。如此一來,便合情合理了……

因為陛下跟和瑾,並不是親兄妹。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大概犯夏困,總是想碎覺……閑下來就想碎覺,打開word就想碎覺,啊啊啊啊啊,大概臨近結局太難寫了所以潛意識在逃避麽_(:зゝ∠)_

☆、甄玉棠

“甄一門與皇室世代聯姻,借其蔔算天命的力量為皇室所用。十六年前,王儲之位尚未定奪,甄家差使進京面聖,並給先祖皇帝帶去了天命箴言,先祖皇帝隨後便派了瑞王前往甄一門商議聯婚一事。這就是事件的開端。”

陛下凝視棋盤沈吟。先代的往昔在他口中既不見一絲敬畏,也沒有多少沈重,反倒生了幾分嘲弄的笑意掛在唇邊,眼裏亦滿是玩味。

即恒不動聲色地觀察陛下的神色,遲疑地接道:“那就是說,甄玉棠與瑞王相戀了。”

陛下聞言冷冷笑道:“甄玉棠乃甄氏嫡女,名門閨秀。她自小便知自己被許婚於皇室,終有一日將成為一國之母,又怎會不知輕重,放縱自己的一己私情去愛上別人。”

這番話即恒聽在耳中總覺得有些帶刺,又想是自己多心,只好權當沒有聽見,問道:“那她怎會與瑞王走在了一起?”

話音方落,但見“鏘”的一記落子,即恒忙定睛一看,心裏便驀地一沈。陛下愉悅的笑聲響在耳邊,格外令人煩躁,他撐著下巴好整以暇地揶揄道:“朕一直以為即恒隊長無所不能,特別是賭桌上,絕不失手。看來今日朕要殺一殺你的戰績了。”

開局未久就已是第二次失利,即恒頓感心煩意亂。可越是煩躁,就越無法壓制體內的真氣亂湧,他只得穩住思緒咧開一個笑容說:“陛下有所不知,但凡賭局,卑職都是要輸一半的,從無例外。”

“哦?為何。”陛下挑起眉,饒有興致地問。

“因為人嘛,總不能太貪心。”即恒淡然笑道,手起子落間,不偏不倚將陛下黑子交匯之處一截為二,“若貪心過頭,可就沒人會放你出這個門了。”

陛下凝著棋盤,臉上的笑容逐漸凝滯。他擡起眼面色不善地盯著即恒,狹長的鳳眼猶如一只伏擊的猛禽般微微瞇起。半晌,才呵地一聲笑了出來:“不論何時,朕都不該低估你啊。”

閑散的神色慢慢自男人的臉上退去,那雙難以看透的眼眸裏,在幽火翻湧之中亮得迫人。真正的博弈從此刻才正式開始。

即恒沈住氣,將註意力盡力都集中在棋盤上。內宮裏有食人鬼蟄伏,門外亦有皇家護衛隊來回巡視,陛下若要動手,機會遍地皆是。可他究竟在等什麽,竟還能如此氣定神閑地要跟他下棋。

“即恒隊長如何看待‘天命’之說?”陛下撚起一枚棋子在指尖把玩,悠然問。

“都是荒誕之言,騙人安分的把戲。”即恒漠然對視棋盤,只覺腦中一片漿糊。不知如何走起時,便找最順眼的位置落子,束手無策之際便只有倚靠直覺了。

“莫不是’天命’預示了河鹿的滅亡,因此讓你忿忿不平?何以將它貶低得如此一文不值。”陛下冷聲嗤笑道,毫不留情地將白子之路一一堵死。

即恒皺著眉頭丟來一記怨怒的眼色,悶聲說:“若你口中的‘天命’讓河鹿一族滅亡,那麽現在超脫了四大卷之外的存在的我,豈不就是‘天命’不能自圓其說而得來的矛盾。”

陛下怔了怔:“矛盾?”

這個詞讓他一時感到很新鮮,卻又有些不能理解,盯著即恒榮辱不驚的臉,顰起眉頭思索了起來。驀地,他赫然頓開,不由舒展眉頭朗聲笑道:“哈哈,即恒隊長果然妙人妙語,一語精湛!’矛盾’……”陛下認真咀嚼這兩個字,隨之想到了什麽,玩味地笑道,“不錯,你是這天地間的矛盾,那六公主也一樣是本該不存在的’矛盾’。”

這話讓即恒手中棋驀然頓住,他擡起眼凝視陛下,猶疑地問:“陛下這話何意?”

三生為王,三世為煞。和瑾在天書中的命格本該是一統四方的帝王,可她卻以女子之身降生,在以男子為尊的天羅根本沒有機會問鼎王位。沁春園竊聽了陛下與隱公主的對話之後,即恒多少了解了一些緣由。但讓他想不通的是,為何被尊為“天命”的天書會突然出現截然相反的預言。

“所謂天命,正如這盤棋。”陛下輕扣著棋盤邊緣,將即恒的目光吸引到了棋盤之中,“這盤中黑子本該照它的命格,一步一步規矩行走。偏生一枚白子橫叉其中,便將黑子之勢盡數打亂,一切布局又得重頭再來。天命箴言並未預測到這枚白子的出現,任白子橫刀直入,擾亂了命盤。天書因此成為一堆廢紙,天命也淪為一場笑話。”

即恒忽然隱隱約約察覺到了真相,不禁倒吸了口涼氣:“這枚白子就是……”

陛下的目光在敞亮的燈火之下悄然冷凝,他沈默了片刻後嘆聲道:“是先皇。”

先祖皇帝未定王儲,卻派了瑞王前往甄家交洽聯姻一事,其心之屬昭然若揭。可瑞王之上尚有兄長,驍勇善戰屢立戰功,朝中威望與才德優良的瑞王不相上下。自古儲君立長為安,立賢有險,因此先祖皇帝十分猶豫。

甄一門所帶來的天命箴言,無疑讓先祖皇帝大為欣喜。

而遠在京都百裏之外的甄家,甄玉棠所見到的俊雅公子令其一見傾心,她以為這個男人就是她的天子……

“奪手足之位,占手足之妻。”當年的腥風血雨仿佛仍能通過只言片語重新被喚起,濃烈得令人窒息。

“人類對欲望的忠誠遠比妖魔更甚。”即恒皺緊眉頭冷冷地哼道。

陛下冷著臉看著他,龍顏不悅道:“說得好像你曾經不是人類一樣,現在卻連人類都不如了。”

即恒頓時語塞,竟又無法反駁。

“總之,先皇得知個中緣由後勃然大怒。他不甘受控於天書操縱,舉兵逼宮奪下了王位,隨後又以王族之禮,強娶了甄玉棠。”固然是陛下這般花名貫身之徒,對這份先輩的醜聞也明顯的很是尷尬。即恒終於明白,為什麽陛下會那麽執著於維護皇室的顏面,連自己都看不下去,就更不用提別人怎麽想了。

“所以甄玉棠不肯就範,入宮之後仍然與瑞王有來往。可既然甄家認同了先皇即位,她這麽做,恐怕得不到甄家的支持吧?”即恒悄悄地嘆了口氣,心底產生了一絲莫名的抽痛。他忽然想到了和瑾,此情此景,與她母親生前又是何其相似。

陛下不置可否,他目光裏湧現出來的銳利已經足夠說明了一切。當年那個女子給天羅帶來的動蕩,令兩世人都無法忘懷:“她入宮以後,縱然先皇百般討好也挽回不了芳心,非但如此,她甚至在暗裏與瑞王一黨勾結,意圖再掀戰火,以天命之名取締先皇。最終,先皇忍無可忍將她送去了沁春園,名為安胎,實則是為囚禁。”

即恒執子落下,面無表情道:“恐怕不是囚禁這麽簡單。”

陛下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面上掠過苦笑。十六年前甄玉棠入宮的迎駕車隊浩浩蕩蕩貫穿了京都城,多少人艷羨,新君與新妃的佳聞在京都城裏相傳至今。本以為如此殘酷的真相已足夠令人心冷,但在這於人世漂泊的少年而言,似早已見慣。

陛下玩弄著手中的棋子,一時湧起幾分感慨,輕嘆道:“先皇是個不擇手段的人,但絕非冷酷無情之輩。他自然是希望孩子是自己的,而他的母親也能平安地生下他。”

即恒沈默了良久,不知該說些什麽。人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物,總是會用一個溫柔的理由,來為自己的殘酷當借口。真正在乎一個人又怎會將她趕到千裏之遠,真正愛一個人又怎舍得讓她獨自去面對生命的轉變。

“先皇不惜利用甄玉棠作餌,可有釣出瑞王這條魚?”

冷不丁的問話讓陛下忍不住輕咳了一聲,他眨了眨眼睛瞇起眼,凝著即恒巋然不動的臉色玩味地喃喃道:“有時候,朕總要懷疑你究竟有沒有心。”

即恒聞言擡起臉,滿臉都是不悅:“我的心是實的,有血有肉紮一下就會痛。”他字正腔圓地鄭重道,“既要自殘又要喊痛的矯情,我不屑。”

還有誰敢在陛下面前如此放肆,陛下定要將他剁了。唯獨這個少年一再口無遮攔,一再觸怒他的顏面,他卻總能在盛怒之下,反生出一股格外的快意。

“別人不敢說的話,定然不是什麽好話,你又何必揭穿呢。”陛下無奈地笑道,隨後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直到被冷凝全數覆蓋,“瑞王自然出現了,他和隱姑裏應外合,想接甄玉棠離開沁春園,但遭先皇埋伏的兵馬所截殺。隱姑被擒,瑞王逃脫,先皇趁勝追擊繳殺叛軍,但瑞王卻就此消失,至此十六年都杳無音訊。”

作者有話要說: 我該如何挽救我的手速,每天都在寫,依然是周更少女_(:зゝ∠)_

☆、勝負

棋局正酣,然棋局之外的博弈亦是動魄驚心。即恒對瑞王的失蹤並無意外,一個人如何能夠消失十六年而不見世,況且大仇在身,重擔未成。除了已不在人世,哪還會有第二個可能。

“既然瑞王就此失蹤,那清理了沁春園的又是誰?”即恒問道,“瑞王失蹤,隱姑被擒,叛軍群龍無首,又怎能在先皇銳士的鐵騎下血洗了沁春園。這不是很奇怪嗎?”

陛下皺起了眉頭,火光在他臉上跳動,將那張俊逸的容顏勾勒出一道冷峻的陰影。

那份沈默就像一條冰冷的蛇蜿蜒爬上背脊,即恒緩緩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愕然道:“他竟然連……”

“甄玉棠是***而死,與先皇無關。”陛下沈聲制止,擰起眉頭聲色俱厲,“是她自己放火燒了宮殿,甚至還想扼殺初生的骨肉。若非先皇派衛冕冒死去奪,六公主只怕早已死在繈褓之中。”

寂夜裏風來微涼,陛下狹長的眸子微微瞇起,笑意涼薄而輕蔑:“你莫要以為先皇待小瑾不好,她能安然活到今日,難不成還是仰仗著那只顧私情,虎毒食子的母親嗎?”

即恒良久才吐出一口氣,一種難以言明的戰栗油然而起,在心頭微微地發顫。他無法判斷陛下所言真實與否,但從肅然凝重的神情來看,多半沒有誆騙的必要。

十月懷胎,女人本就比男人對孩子更為情深,何況那是深愛之人的子嗣。縱然不能承擔身份所給予的使命,但總歸是兩個人共同的美好與希望,又怎會舍得下手,又怎能下得了手。

“或許甄玉棠不願看到的,就是和瑾要受今日這番折磨。與其茍且偷生而受辱,不如保全尊嚴去赴死。”即恒低下了聲音緩緩地說。

陛下的目光滿含不屑,他只冷冷地哼了一聲,臉上盡是冷笑。即恒無心猜測陳年舊事,也無意去理清皇室中糾纏難解的感情糾葛,他沈聲對陛下說道:“不論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對於皇權的落定,我想陛下都不必再有絲毫的顧慮了。”

陛下聽了這話,忍不住嗤笑道:“即恒隊長憑什麽這般斷定?”

即恒定定地望著他,目中沈穩而幽靜。一旦到了談籌碼的時候,這個少年迅速恢覆後的冷靜,著實像個高深的賭徒。

“甄玉棠在沁春園布下的玄奇陣法,因年數久遠,後山山體塌陷而崩毀。她圈養在法陣中的妖魔亦被放了出來,在沁春園後山中據山為王,這些陛下都有親眼所見。幽閉的陣法一旦被破了氣,便不會再有啟動的可能。”

陛下對此並無所動,他撐起雙手,眉目之間凝聚的都是傲氣,哼聲道:“甄一門那些玄乎的伎倆,朕並不以為懼,就算她有詐屍還魂的本事,朕也有讓她重歸黃土的手段。”

即恒聞言神色未改,只淡淡地笑道:“不錯,甄玉棠畢竟只是個弱女子而已,動搖不了陛下的根基。陛下擔憂的恐怕還是瑞王,因為唯有他,才有資格向陛下討回屬於他的東西……”

“啪”的一聲,黑子在棋盤上磕出了一道凹痕,陛下凝眸直逼即恒道:“你倒要說清楚,何物是該屬於他的。”

即恒亦迎視著那道目光硬聲道:“何物屬於他都已不重要,因為瑞王已死,永不會再來奪取。”

空氣凝滯了一瞬,偌大的朝陽宮裏靜得只能聽到火苗微動的空響。陛下銳利的視線牢牢地鎖住即恒,沈下聲道:“你……如何得知?”

即恒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說:“後山之內有一座被蝕心藤守護的祭臺,祭臺裏有一具男人的骸骨。”

“你如何斷定那是瑞王?”陛下狐疑地問道。

“會為了甄玉棠而在陣中殉葬的男人,在沁春園裏沒有第二個了。即使有,甄玉棠也斷不會將如此機密的地方透露於人。”說到這裏,即恒頓了一頓,眸光黯淡了下來,“我猜,她本是要自己去的……誰想瑞王在先皇的伏擊下走投無路,為了妻子與腹中孩子,自己去做了殉葬品。”

那日蝕心藤擒住和瑾將她帶到了祭臺,正是追尋著她身上甄玉棠的氣息。那裏是甄玉棠許諾蝕心藤的棲息地,以自身血肉同妖魔做了交換。即恒本以為那具骸骨便是甄玉棠本人,當發現是個男子的時候,還悄悄地松了口氣……誰想那竟是和瑾的生父。

陛下對這番話卻是嗤之以鼻,冷冷笑道:“即恒隊長果然巧舌如簧,只可惜這一切都不過是你的妄自猜測。要以此來讓朕相信瑞王已死,江山坐穩,只怕與哄三歲的孩子沒什麽兩樣吧!”

“那陛下效仿先皇,以公主為餌,可又釣到過一個半個的叛軍人影?”即恒深苦於陛下的疑心之重,只覺人心不過隔層肚皮,怎會如此難以拉進。

他盡力克制自己的情緒,苦言相勸道,“一個人的耐力有極限,一群人的耐力更是如此。瑞王若想奪位,在陛下登基,局勢未穩之時就是良機,何必等到今日還不見動手?陛下總是疑心瑞王會攜天命卷土重來,可如今等來的人卻是你朝中不自量力的亂臣。難道你不覺得,有些事,你越在意就真的越會發生,但其實跟你擔心的又完全是兩回事?”

他簡直要把這輩子能動的腦筋,都搜腸刮肚地動遍了,還不能勸動的話,就真的只能認輸。不想陛下看著他心急如焚的模樣,卻很不給面子地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即恒隊長啊即恒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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