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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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打哆嗦,仿佛那火焰的餘溫仍纏在他身上。陳子清一臉驚惶地拉著成盛青的袖子:“將軍,你說這是怎麽回事,是不是撞邪了,啊?……我好像也碰到那團鬼火了,是不是我也很快要死了,像隊長一樣莫名其妙就消失,連屍體都沒有留下……”

如此近的距離觸碰到超出自己常識的異象,成盛青可以理解陳子清的恐慌。正如那日在天牢中即恒將自己的身世全盤告知於他,他只覺得跟做夢一樣,只想伸出手摸摸那個少年的臉,確認他確實是存在的,而不是自己的幻夢。

“子清你別怕,他沒有死,你也不會死。”成盛青拍拍陳子清的肩膀以示安慰。

但陳子清根本靜不下來,只一味搖著頭喃喃:“是不是撞邪了……是不是撞邪了……”

成盛青不由苦笑:“說不準還真是撞邪了,你回家以後快讓你父親為你燒柱香驅驅邪。”

他嘴上笑著,心裏卻在推斷:也就是說,這突如其來的火跟即恒沒有關系,這在他意料之外。成盛青沈吟,驟然想到一種可能性,而這個可能性卻是最先該想到,卻由於他過於關心他們三個如何逃脫而給忘記了,解開這個謎題就能知道即恒現在在哪。

成盛青的神情嚴肅起來,對三個少年正色問:“你們要老實回答我,這次劫獄計劃,真的只有你們三個人?”

三人相互對望了一眼,卻是異口同聲地回答:“不,還有一個。”

陳子清補充:“確切地說,這次劫獄的計劃是他提出來的,包括每一步詳細的步驟和撤退的路線。”

成盛青發覺自己快要看到曙光,忙問:“是誰?”

“不知道。”三人又是異口同聲。

成盛青面上不好看了,三人連忙一人一句爭相道:“將軍,我們是真的不知道,我們不認識他。問他是不是即恒的朋友,他也說不出來,只說好像是吧,可能他不記得了……”

“那你們怎麽敢相信呢?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成盛青睜大了眼,簡直不能置信。一個來歷不明、甚至不知是敵是友的人突然出現,給他們提供了詳細的劫獄計劃,就這麽輕易地把他手下三個愛徒給拐走了?這怎能不教他氣憤!

面對成盛青的質問,三個少年也是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所以然:“我們……我們也不知道,不知道怎麽就相信他了,一點都沒懷疑……”

成盛青忽然感到有點不對勁,連忙又問:“那你們總該知道那人長什麽樣子,是男是女?”

對這個問題,三人的回答卻全然不同。

陳子清第一個回答,在回憶那個人的時候他不知覺就靜了下來,臉上甚至帶著一點憧憬與向往,甚至連憧憬都感到是一種褻瀆似的小心翼翼:“那是個很美麗的女人,她身上披著一件很華麗的翎羽,太漂亮了,我長這麽大從沒見過這麽好看的翎羽衣,就算是皇宮內院的貢品恐怕都沒這麽好看……”

可他話未說完,孫釗卻咿咿呀呀反駁道:“什麽呀,那分明是個男人好不好。”

陳子清白了他一眼,似乎在說你的眼睛長到豬腦袋上去了:“怎麽可能會是男人,明明是個很美的女人。”

孫釗翹了翹鼻子爭鋒相對:“二少你就容易被表面忽悠。我可是隊長的真傳弟子,那家夥確實長得不賴,但這是男還是女,我比你分得清。”

陳子清面色慍怒,那個女子的美貌令他魂牽夢縈,如天神一般,甚至連想念她都唯恐讓世俗的思念玷汙她的純潔,而孫釗的反駁無疑是對他最大的侮辱。眼見兩個少年就要打起來了,成盛青連忙一手一個按住腦袋將他們分開,直截了當地問:“就算從相貌上看難分雌雄,那聲音呢?連聲音都聽不出來嗎?”

陳子清和孫釗回想了一會,仍然堅持己見,一個說是女,一個道是男。成盛青搖搖頭,只好問張花病:“花病,你最實誠,你說那是男的還是女的?”

張花病一直獨自苦思冥想,聽到成盛青的問話,苦著臉回答:“將軍,我也不知道。”

成盛青一個頭兩個大,只覺得自己怎麽這些年就養了三頭豬:“你們三個人,三個腦子,六只眼睛,難道連對方是男是女都看不出來?”

張花病愁眉苦臉地說:“我……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臉……”

成盛青怔了一怔:“他蒙著面?你近視?”

張花病搖搖頭,一股腦說:“不,將軍,我眼睛好得很,那塊匾額上面落了只蜘蛛我都看得到。那個人也沒有蒙面,‘他’的確是很漂亮,很漂亮,比公主、比二少那個夢中情人還要漂亮一百倍,我覺得我以後都不會見到這麽漂亮的人了……可我就是看不清‘他’的臉,那張臉好像一直很朦朧,我使勁看,卻只能看清‘他’領口上翎羽的羽毛紋路,偏偏就是看不清臉。滿眼都是那一身翎羽的色彩……”

成盛青越聽越驚奇,就連孫釗和陳子清也安靜了下來,成盛青讓他們兩個人描述一下他們所看到的臉是什麽樣的,可得到的答案竟然是一樣的:其實他們根本沒有看清楚那張臉,只是在各自的意識裏覺得很漂亮,很漂亮……而仔細去回憶,怎麽個漂亮,卻一點都說不出來。

——這是障眼法。

當張花病說到他甚至可以看清那人領口上的羽毛紋路,偏偏就是看不清臉,滿眼都是那一身翎羽的色彩的時候,成盛青已基本可以斷定。

現在,他的三個愛徒是被一個來歷不明、不知是敵是友、甚至不知是男是女、甚至連臉都看不清的人……還不一定是“人”的給拐走了,並且闖下了滔天大禍。

“即恒啊即恒。”成盛青望著天苦笑,“你果然不是一般人,連你招惹上的人都那麽讓人難以解釋,真不知我若當真接觸到你的世界,還能不能再裝作若無其事地接受你了……”

他在心裏喃喃地道。尚未關緊的窗子開了一道小縫,仿佛有一雙耳朵就在外面偷聽似的。成盛青望著那條小縫,心想會不會真的有一個“人”就站在外面偷窺著這一切呢,而他們這等凡夫俗子什麽都看不到,也什麽都感覺不到……

成盛青讓三個少年趕緊各自尋個安全的去處躲起來,避避風頭。畢竟這個追查的任務不是他一個人在扛,而等他被軟禁以後,就更加無能為力。他想要去尋找即恒的下落,可是想想似乎又沒有任何有用的頭緒,從三個少年淩亂的敘述中成盛青只找出了一些共同點:這個帶走即恒的人可能容貌非凡,披一身翎羽,擅長障眼法,甚至能控制人腦,並且可以肯定的是——“他”絕對不是人類。

人類想要尋找另一個人類的時候,可以從那人的生活圈子裏下手,知道他可能會去哪裏,最不濟可以沿路帶著畫像一路追問過去;而人類想要尋找一個非人類的時候,卻全然不知該從哪裏入手,他沒有生活圈子,也不知他會去哪裏,甚至連帶走他的人的畫像都沒有……更何況,他們行徑的道路,也許根本不會有人看見。

這就是他們之間的距離……成盛青以前不覺得,頂多偶爾跟即恒有點溝通困難,只是因為他還不了解他。但現在他算是了解他的冰山一角了,卻切切實實地看清了橫在他們之間的那道溝壑,的確深不可測。明明近在咫尺,卻難以跨越。

那溝壑實在太深,深到他們那一點薄弱的友情可以隨意地被吞沒……而那個少年站在溝壑的另一端,他只是看清了他的臉,卻遠遠看不清他的心。

☆、噩耗

溪澗中流水淙淙,在鋪滿鵝卵石的淺道上徐徐經過,清澈的水面在清朗的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將兩岸的鳥語花香盡數倒影成畫,映染如練,伴隨著偶爾幾只雀鳥的嬉鬧聲,這個山谷卻愈發的空幽寧靜。

破水聲打碎一池的幽靜,將池邊飲水的鳥兒驚得撲棱飛起,嫩黃的羽翼尚未完全豐碩,驚嚇中有些趔趄。眼看它一飛未起就要回頭栽入水中,一只細長的手指驀地伸入它爪下,為它略一送力,鳥兒終於成功飛翔,展開雙翅自由馳聘於深林之中。

突來的破水聲不僅攪碎了一池的寧靜,也不合時宜地打破這副如同定格的美景。即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他身上到處都是傷,幾欲無力,險些被溺死。

“我說你……吃了這麽多年的飯,就不長一點腦子。哪有人會把瞬移的地點放在湖面上的,你當別人都跟你一樣長翅膀還防水?”

那人目送雛鳥離去的方向,優雅地回過頭,滿目之間流淌著不可思議的波光,聞言神情略顯局促:“哦,抱歉……沒顧著你。”他也不計較辛苦救人還要被罵,似早已習慣了即恒的厚顏無恥,聽到他中氣十足的罵娘聲,反而眉梢一挑,喜上心頭,“咦,你居然還認得我,我以為你早把我忘了。”

即恒這才擡起頭,視野之中陽光明媚,一個滿身鮮艷的人影輕如鴻羽地站在水面上,陽光下紅發飄然,一身艷如烈火的翎羽盛著波浪般的光芒,如粼粼的水面流光溢彩。而比翎羽還要華麗炫目的,是一張驚絕艷麗的容顏。

低眉與垂首之時流露出的欣喜之色,就已令天地百艷為之黯淡,令生靈百獸為之折服。

時隔多少年,這家夥不論長相還是作風,仍一如既往地張揚高調。他倒吸一口氣,無法承受這份炫目似的別過頭,無奈道:“長成你這樣驚世駭俗的,我就算想忘都難。”

那人輕輕地笑了,粲然的笑容令人望之神往:“我就當你這句是誇獎,欣然接受了。”

這張足以傾覆天地的容顏裏有著難分性別的驚艷,然而音色圓潤,清朗明媚,分明是個少年人。

妖王玄鳳一族,乃天地間最得意的傑作。有人曾說這世間任何有限的詞匯都無法描述玄鳳之美,甚至連望一眼都是對天地靈氣的褻瀆。昔年神明棄世移居天上城,曾欲邀玄鳳同往,然鳳拒,甘願為妖成一方霸主,亦不願奉人膝下屈尊為寵。

這是唯一一個身為妖魔,卻有著神明一般清冽神氣的種族,也是唯一一個連神明都流連忘返的種族。僅憑這份毅然拒絕神明邀約的骨氣,中原大陸千年沈浮甘願接受他們的高傲,只為能留住這份至高無上的美而竊喜。

即恒有幸結識這種比河鹿更加傳說的妖族,也是基於一段不想再提的孽緣。只是自那以後人世已過數十載,他們再無交集,真的沒有想到今時今日竟會是他來救其脫險。

“謝謝你……翎鳳。”

他很少這般直言相謝,此刻內心的震顫還未平息,心緒大起大落之下,難免產生了一絲後怕。

名叫翎鳳的鳳凰妖族靜靜地望了他一眼,似不需要他多言,便已明了他內心的感受:“看來你在人世,混得也不怎麽樣。”

即恒啞然失笑,不置可否。諸多言語藏在心間,只化成了口中一縷苦澀。

見他滿面狼狽不願多言,翎鳳便轉口不再相問,他望著郁郁蔥蔥的湖岸提議道:“先上岸再說吧,我這次來是有一個消息要帶給你,正好趕上你遇難才出手幫你,也算是還了當年欠你的人情。”

一番話簡潔而溫暖,即恒心裏湧起一股暖流,感激地望向翎鳳,對方也回以一個好兄弟無需言謝的默契。看來,平日裏積攢人品是非常有必要的,他一下就收回了四個人情。

春末的湖水還是比較冷的,翎鳳身輕如羽,踏水無波,不等即恒伸手求助,他早已走出了好遠。

餵,我身上有傷你不拉我一下?即恒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遠遠地就看到翎鳳回頭露出一個讓他放心的笑容,指了指岸上說:“你慢慢游過來吧,沒關系,我在案上等你。”

這家夥真的是白長了一張臉,一點腦子都沒長……他仰天哀嘆,看來人品還差了一點沒有攢夠數。拼了一口氣重新紮入水中,冰涼刺骨的寒意立時鉆入四肢百骸,從每一個虛弱的傷口毫不留情地侵入,即恒爬到岸上的時候已幾欲虛脫。

一陣撲鼻的香氣迎面而來,他怔怔地仰起頭,人還沒有力氣從水中爬出來,一只剝凈烤熟的野兔已提到了他面前。翎鳳自烤兔子後面探出頭來,一張笑靨當真美得如花:“如何,有沒有特別感動?”

即恒感動得差點落下淚來,如果說孫釗三人讓他感動得熱血沸騰,那麽翎鳳的行事效率則讓他感動到恨不能以身相許。為了這只兔子他也不能死在水裏,撐著最後一口氣艱難地從水裏爬出來,仰面倒在地上,搶過肉就往嘴裏塞。

陽光明媚得刺目,被困天牢的這幾日讓他身心俱損,甚至覺得自己就沒有被當成一個人。巨大的落差像洪水淹沒而來,一瞬之間,他甚至再也不想回人世,再也不想攙和到人世的是是非非。

“笨鳥你要是個女孩子,我一定娶你。”他嘴裏塞滿了野肉,腮幫子鼓得像個饅頭,含糊不清地說,“這兔子要是放點鹽就完美了……”

翎鳳嘴角一抽,無語凝噎。忽然看到一縷波光自少年眼角滑落,在陽光下如璀璨的流星劃過。他吃了一驚,蹲下來愕然道:“不是吧,一只兔子而已,你就感動得哭了?”

即恒頓時噎住,拍掉翎鳳伸來的手,急忙翻過了身。翎鳳只能看到他的頭不斷地顫動,不知是在哭,還是在吃。他只好輕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又發現他全身上下遍布傷口,竟沒有一處肌膚是完好的。

看來這些年不止是混得不怎麽樣,而且是非常慘。

以翎鳳對即恒的了解,他實在想不通究竟是怎樣的惡風巨浪能將這個近乎無敵的少年打擊成這副模樣。那他帶來的那個消息,豈不是雪上加霜?

過了好一會,即恒啃完兔子,洗了一把臉,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麽狼狽後,才有些尷尬地在翎鳳面前席地而坐:“你說有個消息要告訴我,說吧。”

他吃了兔子,眼睛倒變得像個兔子。翎鳳好笑地看著他,直將他看得汗毛倒豎,齜牙咧嘴。翎鳳忽然靈光一閃問:“你是不是有了喜歡的女孩子,想她想得要哭?”

一把草當面就扔了過來,還沒等飛到翎鳳漂亮的臉蛋跟前,就已自動分成兩撥往他身後飛去。鳳凰不止善於操縱火焰,還能自如控風。即恒心知肚明,但下意識又扔了一把,翎鳳也只是優雅地蹲坐在石頭上紋絲不動,連一根羽毛都沒有驚動就轟飛了草屑。

他萬般驚奇又不懷好意地笑起來,笑容明艷又動人,說出了那句讓即恒想死的話:“我沒記錯的話,你以前好像說過你絕不會愛上人類女子,就算愛上了也……”

“你記錯了。”即恒馬上打斷他,一臉篤定,不容置疑。

翎鳳蹙起眉,歪了歪腦袋回憶道:“不會啊,我明明記得,你說就算愛上了也會努力……”

“絕對是你記錯了,你以前還說我喜歡一個孤傲冷艷的姑娘呢,結果人家姑娘喜歡的是你。”即恒漲紅了臉,他鄉遇故人未必就是一件好事,尤其是時過境遷,今非昔比,那家夥卻見證過你年少輕狂的犯蠢時期。

翎鳳被反駁得無話可說,他總覺得有點不對,可一時半會又反應不過來。即恒無比感謝這只笨鳥唯一的缺點就是笨,急忙轉開了話題:“你說有消息要帶給我,到底是什麽消息?”

他和翎鳳並沒有那麽熟,翎鳳能有什麽關於他的消息,值得不遠萬裏再入人世來找他?

他萬萬沒有想到翎鳳卻說出一個令他震驚的消息:“你曾對我說過,你流浪天涯是為了躲避一個人的追擊,那個人現在已經到天羅了。”

臨近正午的陽光逐漸熱了起來,即恒身上卻冒出了冷汗,他無意識地向左右望去,仿佛那個影子此時就躲在身邊的林木裏,在暗處陰測測地埋下陷阱,等著他一腳踏入。他有些緊張地問:“你怎麽知道?”

“我見到了。”翎鳳不假思索地回答,“一個滿頭白發的老頭子。”

“在哪裏?”

“樂津。”

“什麽時候?”

“我不會算人類的時間。”翎鳳覷著即恒越發蒼白的臉色,漂亮的臉上滿是擔憂和埋怨,“你在天牢門口的那一通鬼吼,方圓百裏之外都傳遞了你的氣息,恐怕他就快要到了……”

這句話猶如最後一桶冷水,將即恒澆了個透心涼。他懊惱地仰面朝天,甚至有種想要埋頭去湖裏醒一醒的沖動。

翎鳳見狀大義凜然地昂起首,一頭紅發在陽光下艷如烈火,赤眸之中流動著燦然的笑意,於翎羽簇擁下,顯得威武又神氣。他以妖之卷第一王者的氣魄對即恒說:“你也別太擔心,現在跑的話一切都還來得及。再不濟就由我來拖住他,你只要遠離人煙,不在人世裏留下痕跡,他就很難再找到你。”

即恒很是感激翎鳳的仗義,可他卻沒有絲毫喜色,不僅如此臉色還愈發凝重。半晌才猶豫道:“現在……恐怕不行。”

翎鳳訝然轉過頭,不可思議:“為什麽不行?你不是說這回若被抓去天上城,就是死路一條嗎?”他忽然明白過來,立馬拍了拍即恒的肩膀勸慰道,“你是擔心你那幾個朋友?放心吧,他們不會被抓住的。”

即恒撥開他的手搖了搖頭,凝著那雙鮮艷的眼瞳認真地回答:“不,我要去救一個人。”

這般鄭重的神情絲毫看不出玩笑的跡象,當他執意要去做某件事時,便一定是破釜沈舟也會堅持下去。翎鳳無意去阻止,他只是想不通,眨了眨眼一臉迷惑:“什麽人,竟然比你自己還重要?”

即恒移開視線,扭過了頭,白皙的臉上竟有些紅。翎鳳看得雞皮疙瘩抖落一地,一下子豁然開朗,心情極為覆雜地笑道:“果然還是女人啊,而且是人類女子……”

即恒清咳兩下掩飾滿臉的尷尬,索性回眸正色道:“沒錯,一個人類女子。以前是我太張狂,說了很多狂妄的話來打擊你,抱歉。”他歉疚地看了翎鳳一眼,再垂下時眼神變得柔和起來,那是只有深陷在愛戀的沼澤裏才會有的溫柔,“直到親身經歷後我才發覺,原來不是我有多冷靜超然,而是還沒有遇到那個人。如今遇到了,我也變成了傻瓜,在泥潭裏滾得遍體鱗傷也不肯放手。”

胸膛中那顆怦然躍動的心,是因為她才有了意義。在遇到她之前,僅僅只是跳動著而已。

翎鳳鮮艷的眸子如寶石般熠熠發光,他顯然沒有將即恒的歉疚放在心上,很是雀躍地站起身來,掩飾不住好奇道:“既然這樣,那就先救人吧。我也正好見見這個姑娘,看她究竟有多大的魅力,讓你為了追她連命都不要了。”

這話倒是一點都不誇張,即恒不由苦笑。可下一刻他就堅定地搖了搖頭,斷然拒絕:“不行,你不能去。”

翎鳳一怔,不解道:“為什麽?”

即恒望著他求介紹的真摯眼神,吸了口涼氣,意味不明地打量了他一圈後幽幽道:“萬一……我千辛萬苦救出了她,結果她移情別戀,不要我了,我怎麽辦。”

翎鳳嫣然失笑道:“這怎麽可能呢。”他艷絕天下的笑容還掛在臉上,倏然明白過來,漂亮的臉赫然湧起憤怒,憤怒中更多的是委屈,“你這是什麽意思,我是那種人嗎?我……”

即恒忍著笑擺擺手,沈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我不擔心你,可我擔心她,我不確定她是不是那種人。但不管是不是,我都很擔心……”

“好了好了,我明白。”翎鳳揮掉肩上的手,盡管萬般不情願,也只得放棄,“你不想讓我插手的話就直說,為了照顧我的自尊心讓那姑娘蒙羞,我豈不是要過意不去?”

他自是明白即恒真正的顧慮,鳳凰入世必有大禍,只怕他一出手只會越幫越忙。璀璨雙眸中的埋怨逐漸轉為了釋然,翎鳳直起身遙望著遠處巍峨的皇城,以其為中心散開的民居與街道猶如一張巨大的網,將那座宮城深深簇擁起來。那是中原大陸上人類聚居最繁榮的地方,形同於人類的巢穴。

翎鳳心有戚戚地喃喃道:“人世如海,從這裏看過去,倒真像一片深不可測的海洋。你傷勢未愈,又有虎狼追趕,如今有什麽打算?”

即恒沈默無語,他極目眺望著那座富麗堂皇的宮城。晌午的陽光將樹影壓得透不過氣來,即恒望著那片小小的縮影,心意已決:“不管那麽多,先回去再說。她明日就要嫁人了,我再不動手就要後悔一輩子。”

不說還好,翎鳳頓時噎住,驚奇地睜圓了眼:“嫁人……餵,你不出手則以,一出手就是有夫之婦?!”

“她還沒嫁過去呢。”即恒嚴肅地糾正,“生米都沒下鍋,怎麽能算有夫之婦……”

翎鳳有點崩潰,萬幸自己沒有答應參與營救計劃。這哪裏是營救,分明是搶婚。他不明情況,不好再說什麽,只得再一次鄭重地提醒即恒:“你別忘了,你那通鬼吼會吸引不少難對付的家夥趕過來,不論你做什麽……凡事要盡快,切勿拖延。否則腹背受敵,十個你也難以脫身了。”

他在天牢門口當場發出開戰嘯鳴,欲意召喚參戰從屬,同時也給藏在暗處的對手暴露了自己的位置。那些想尋仇的、想追緝的、想找打的家夥們怎會放過這個機會。

“你放心,只要不是一窩蜂地出現,來一個,我就宰一個。”即恒恨恨地沈聲道,錚錚雙眸之中透出一股狠戾。

翎鳳默默地在心裏嘆了口氣。面臨如此困境,他也沒有絲毫退縮的念頭。為了那個姑娘,當真是豁出去了也要贏。

作者有話要說: 呃,回頭看了一眼存稿,不知道當時怎麽抽筋了,寫得歪到了火星。所以從這一章開始基本就重寫,希望行文風格跟前面的不要差得太多吧( ̄▽ ̄)

雙開作大死

☆、寧瑞

春夜裏露水濃重,一粒粒夜露在寒意裏積起濃郁的愁思,終於不堪重負自枝葉上滾滾沒入泥壤。無聲無息地消泯,好似洶湧而來的命運,既無處可躲,亦無處可逃。

明日,終於到了六公主大婚之日。寧瑞拿起楠木梳,耐心又細致地輕輕梳起自己的長發。梳齒自長發中滑落,似指尖掠過水面。月下那一頭青絲捧在手上,清清涼涼地發著淡淡的銀色流光。十六歲,一個女子一生最美好的年華,即便素衣麻呂也掩蓋不住的芳華之年,她的人生本該在這個年紀裏盛放出最璀璨的光輝,可是……她只是一個影,光華於她是仰慕一生卻不得碰觸的奢侈。

六歲的那一年,寧瑞應召進宮。那一年宮裏發生了很多大事,陛下最寵幸的小皇子恢覆了女兒身份,並與重臣之子立下婚約,太子逐步入政,從實質上立穩了儲君之位,而朝堂中的勢力則因為暮丞相的晉升而發生了撼動,昔年一家獨大的成家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危機……盛世的太平,人心的浮動,如一汪平靜水面下湧動的暗潮。然而這一切都與六歲的寧瑞無關。

她站在高大恢弘的宮殿前張大了嘴巴,難以想象柱梁可以這麽高,高得幾乎入了雲霄。宮城對於她來說實在太大了,大得無邊無際,如果這裏是一片大海,那麽把她扔進去無疑很快就會被吞沒得無影無蹤。她花了好幾天的時間才開始適應這份過於空曠的世界,因為她知道她必須適應,從這一日起她的一生都將奉獻在這裏,直到她死去。

大尚宮親自挑選了十五個同齡的女孩,寧瑞就在其中之一。她們每天居住在一起接受著嚴苛的訓練,宮裏有很多規矩,不論那些條條框框是否合理,她們在課堂上所學的第一條就是服從。

大尚宮的嚴厲宮內聞名,不管這些女孩是不是初次進宮,不管她們在進宮之前是何等身份,在她的面前,她們一視同仁,都是卑微的下人。而她的戒鞭也會一視同仁劈落在每一個雪白柔嫩的身體上。寧瑞與其她姑娘們一樣,受盡了屈打與體罰。

每一個失眠的夜裏姑娘們都在床褥裏偷偷地哭,她們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裏。進宮之前,每個人都懷著驚訝與恐慌,甚至還有一些激動。然而進宮之後,她們剩下的只有絕望。明月的銀輝灑在寧瑞床前,於黑夜裏盛放的淒慘白光伴隨她一夜夜的噩夢。無數次萌生出的逃跑念頭,都在這毫無溫度的月華中冷透了希望。漸漸地,夜裏的哭泣聲也輕了下來。

夜半時分,寧瑞一覺醒來,驚覺身邊的人已變得冰涼。

日子一天天變得更為難熬,她發現她不僅要忍受白日裏身體上的折磨,還有耐住夜裏黑暗的恐懼。她不知道當明日的太陽再升起來的時候,又有誰會離開這裏,被白月的銀輝奪去了靈魂,永遠地離開這朝陽。那個人或許是今天幫過她的夥伴,或許是連名字都還沒記住的人,或許,是她自己。

唯一能得救的方法,就是服從——並將它做到最好。

大尚宮是個賞罰分明的老師,只要達到她的要求便可逃過戒鞭的訓誡,也意味著逃過死神追逐的腳步。然而這並不容易,學習規矩,需要的不僅僅是頭腦,有時還需要天分。

寧瑞漸漸發覺大尚宮後續指點的要求與她最初學到的宮中規矩相互悖駁,她所學會的第一條規矩就是服從,然而有一種莫名的感覺卻在她心裏日漸紮了根。尚宮姑姑所教授的一言一行都遵循著某種道理,但這種道理並不在明面上。她曾偷偷地與同伴提起此事,可得來的答案除了哭泣就是委屈。

她們所需要做的只有服從,至於“為什麽”,她們早就沒有了這種權利。

寧瑞一度以為是自己仍然沒有死心之故,在這宮裏擁有自己的思想是一個危險的隱患,然而悖駁之處卻隨著與日俱增的累加而凸顯了出來。同樣的應對放在這裏是對的,放在那裏就是錯的,寧瑞已經不能再裝作只是大尚宮的一時失誤。戒鞭無情抽打在她尚未長開的身體上,舊傷痕還未褪疤,新傷便再次撕裂了肌膚,寧瑞蜷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號,哭得啞了聲都不敢昏厥過去。她怕這一閉眼就再也睜不開了。

這段時期的惴惴不安與小心翼翼是寧瑞畢生難忘的夢靨,甚至比初進宮時還要誠惶誠恐,至少那時她們還擁有無知者的無畏。隨著悖駁不斷重覆的發生,規律也在逐漸清晰了起來。寧瑞始終堅信大尚宮的英明,就像理想一樣矢志不渝。如果她不信任大尚宮,那麽大尚宮也不會信任她;而大尚宮不信任她,就意味著她的人生就已走到了盡頭。

六歲,才六年而已。六歲的寧瑞只能將大尚宮當作母親,當作前輩,當作神明。她不僅要對神明提出的要求絕對服從,更要能清楚地揣摩神明未提及的需求。在宮裏擁有自己的思想是一個危險的隱患,但沒有一絲自己的思想更是危險的現實。每一個人都能取代她的話,為什麽一定要是她呢?

對每一個人都是對的規矩,為什麽到了一個人的身上就是錯的呢……如果她想不通這個節,那麽她將跟她那剩下的十三個夥伴一樣淪為隨時可被替代的奴隸,在某個月華盛放的夜裏悄然斷了氣息。

她不要!

能給予她希望的人只有大尚宮,能告訴她“你的確和別人不一樣”的也只有大尚宮。當寧瑞明白了這一點後,她日日夜夜都在盼望著這悖駁絕對不是她多心,它真的存在,那麽鮮明而不容忽視。它被一天天地放大出來,甚至開始掩蓋了前面的光華。

當大家終於發覺不對勁時,寧瑞已經能夠應對自如了。而大尚宮,也的確沒有辜負她的期望。

那一日,大尚宮檢視了一遍她們數月來學習的成果後,勉強感到滿意。她將她們召集起來,告訴她們一個鄭重的消息——陛下要召見她們。

姑娘們都嚇呆了,她們都只是六歲的孩童,但這數月來刻骨銘心的教誨裏,她們深刻地明白“陛下”這個詞所代表的地位。那才是真正的神,甚至連大尚宮都不得違背的神明之主。

惶恐與激動,這兩個同時代表噩夢的心情再一次籠罩了她們。

金鑾寶殿的光輝是溫暖的光,比之清冷的月華要令人安心。與寧瑞想象中全然不同,陛下看上去也如這金碧輝煌的宮殿般溫暖。但他坐在高高的龍椅上,明明那麽近,卻仿佛遠在天邊,讓人不敢擡頭與之直視,而又在心底湧起無限的遐想。

大尚宮畢恭畢敬地垂下她高傲的頭,向陛下匯報她們的學習成果。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即使再不經事,也都感受到了大殿裏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她們的命運就掌握在這個男人的手裏,不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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