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年3月

“大姨……沒了。”

當顧君曉聽到唐美蘭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一下楞在那裏，她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然而，此刻，她更擔心的還是高輝，不知道他該怎麽辦？

葬禮定在三天以後，乍暖還寒的時節，悲傷的心情刺痛著每個人的心，顧君曉看著她大姨的臉，好似睡著的模樣，安靜蒼白，然而大姨嘴角那隱隱的一絲笑，還是割痛了她的心。是解脫嗎？用死亡來換一個解脫？

天空中飛著細雨，明明是快三月的天氣卻冷得出奇。高輝站在靈堂外摔碎了一只碗，顧君曉也不清楚那究竟代表什麽意思，只是破碎的聲音仿佛也敲碎了她的心。她站在旁邊靜靜望著他——捧著母親遺像的高輝，垮站在那，像一株枯萎的花，灰白著臉，眼角是幹了幾重的淚痕，睫毛垂下來，暗淡的眼神讀不到一絲生氣。

她們的大表哥，開朗上進，從來都不會讓人失望，可是她也知道，大姨走了，表哥的心也空了……

在告別的人群中，顧君曉意外發現了宋寧的身影，剛在靈堂裏向遺體告別的時候，宋寧跟同事們一起為高輝媽媽三鞠躬，沒有人知道她與高輝的關系，她自己也沒有表示出有什麽不同，她在人群中一起走過，只是她每一個告別的鞠躬都比別人深上許多。她與高輝媽媽之間已經十分覆雜的關系又因為與高輝之間暗湧的情愫而變得更加荒誕，他們的情感確實錯了，可是愛，如何隱藏？

宋寧走到高輝身邊的時候，也只是淺淺與他握手，不同的是，在他的手心輕輕劃了兩下，用他們自己的方式，一如當年。

他擡頭望她，一瞬間四目相對，他們突然在這一刻明悉了彼此，那些曾經反覆交織的愛恨情仇隨著這一場葬禮終將灰飛煙滅，不該萌發的愛情之花，如一束苦難的罌粟，明媚而毒深，也將隨之一起埋了去。

“我沒事。”他的聲音幹啞悲涼，卻異常堅定。

宋寧忽然想起當年爺爺去世的時候，高輝的媽媽摟過自己說不要哭，高輝就站在面前搖她的手，淚光凝成的水簾中，他被陽光照得有些晃眼，宋寧睜不開眼，只能點點頭，用食指在他的手心裏劃了兩下，像往常他們打鬧時一樣，她用這樣一種方式告訴他自己沒事。她記得那時的高輝淺笑了一下，為她擦幹了眼淚。

想到這些，宋寧的眼淚突然又湧上來，她低下頭快步走了出去，同事們驚詫的看著她的滿眼淚痕。“風太大了。”宋寧微笑著說。

二十年前，高輝和她媽媽來到宋家，宋寧四歲，家人讓她稱高輝的母親“小奶奶”，多這一個字，便名不正言不順，那一年高輝才十二歲，卻成了宋寧的小叔。

從宋寧記事起，爭吵像戰火一樣總是在這個家裏不停蔓延，莫名被燃燒起來，處在風暴中心的是這個家裏最小的兩個孩子，他們被當做吵架的籌碼亂丟一氣，然而在成人的戰場中最怡然的卻也是他們，十幾歲的高輝已經懂事，知道保護比自己更弱小的宋寧，將她與外面的謾罵隔絕開來，直到十年後，爺爺過世，之後的兩個人更是幾乎斷了聯系，而一晃，又是十年。

人與人的緣分微妙而奇特，去年，宋寧大學畢業後經過考試，成為分局的一名協勤，正式入職的第一天，卻意外的再次遇見了高輝，十年過去了，宋寧依然可以一眼在人群中認出他，他早已不似少年時那麽單純清澈，也胖了些，但是明亮的眼神卻從未改變，仿佛閃著光。

看著正陪著局長四處溜達的高主任，宋寧驚得無以附加。

“好久不見。”高輝看著她笑，接著伸出手來，宋寧楞了一下，握住他的手，並且在他的手心快速的劃了兩下，一如多年前他們玩鬧時一般，高輝也楞了，旋即兩個人卻都一起笑出聲來。

也許，拋卻那些紛擾覆雜的關系，不過是一對相差八歲的普通男女，在日覆一日的相處中，很多事情在悄然改變，不知從何時開始，愛的柔情甜蜜在兩個人之間蔓延開來，可是一進必有一退，雖然這兩個人都進得不徹底，退的不幹脆，卻始終沒有人捅破這一層窗戶紙，宋寧曾經也裝作不經意的問過曾經在戶籍科的同事，才知道終其一生他跟高輝也不會有在一起的機會了，高媽媽跟爺爺結婚，就是自己的奶奶，而高輝永遠只是她的小叔，突然絕望蔓延在她的整個身心，然而明了了，竟然放開了。時光靜好安寧，無所得亦無所失。只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打亂了這種表面看似平靜的生活。

陰雨天氣已經持續了好幾天，給人們帶來了許多煩擾和不便，但是宋寧真的沒有想到高媽媽會在此時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而且，她只給高輝留了一封短信，而已：

以前他說，情深不壽，我卻多活了這十年。

輝兒，媽該走了，與其沒有意義的活著，還不如解脫。

宋家人恨我，卻讓你受了這麽多年委屈。

媽知道不能跟喜歡的人在一起很苦，兒子，媽媽拖累你了，對不起。

兒子，你要好好的。

二妹三妹照顧好我的輝兒。

高輝媽媽稱保姆不註意從家裏跑出來跳了河，高輝發瘋一樣找了她整整一天，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冬末的河水冰得如同堅硬的刀鋒，人救上來已經不行了，這突然的打擊讓他幾乎不能自已。宋寧突然想起當年她奶奶被氣得喝了藥，年紀漸長她突然開始理解父親和姑姑當年的怨恨，在這個世界上也許沒有比失去母親更深的痛苦，她是你生命的來源與載體，宋寧明白高輝此時的悲痛心情，但是她更心疼自己的家人，就好像雖然已經過去了二十年，宋爸卻還是不能釋懷，突然失恃的痛苦在他的心中埋下了深深的悔恨，宋寧知道，這些苦痛會如同一把把尖刀時時的刺進父親的心裏。就像對於高輝，心痛，將會伴隨他的一生。

憂傷與怨恨也曾在宋寧的心中反覆糾纏，使她經常不知道如何去面對高輝和他的母親，而且高輝媽媽

的悲劇也許來自於她超乎常人的聰慧，雖然宋寧覺得自己已經隱藏的足夠好，卻還是被她看出了端倪，在為數不多的見面裏，高輝媽媽曾經多次暗示過她跟高輝不會有未來。

雖然宋寧知道即使高輝媽媽同意他們也不能在一起，因為在法律上，這幾乎等同於亂倫，然而被別人這樣輕易地看透了心思，還是讓她覺得心裏很不舒服，高家，也就漸漸不去了……

現在這個曾給過她溫暖和痛苦的女人已經離開人世，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辦法去跟她做最後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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