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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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會兒就過來。”

他一路小跑著回到了住的地方,從炕頭的氈底下拿出了自己攢下來的兩百多塊錢,直奔小丫家裏,交給了娃娃的爹娘,叫他們帶著娃娃趕緊去縣裏的醫院。兩口子千恩萬謝地接了錢,帶著孩子去了縣醫院。

士心往家裏走的時候,臉上顯出淺淺的笑,搖了搖頭。攢了兩個月的錢又沒有了。

這一年的夏天很快到來了,士心的父親遇到了麻煩。清晨掃街的時候險些被一輛疾馳而過的車撞到,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車裏跳下來兩個人大罵他找死。憨厚的父親才一開口,就被那兩個人揪住領口劈頭蓋臉地打了一頓。直到他全身上下傷痕累累之後,那兩個人才罵罵咧咧地開著汽車走了。

父親不知道那兩個人的身份,僅僅知道那輛車是軍車。當時正是淩晨,街上幾乎沒有人,右腿和腰椎有著殘疾的父親被兩個年輕人暴打了一頓,慌亂之中他只看到了車牌上除了數字之外還有一個紅色的字母。

父親在床上躺了很多天,所有的工作都落在了母親肩上。繁重的勞動讓本來就郁郁寡歡的母親變得格外焦躁,動不動就把一肚子的火氣灑在家裏。家裏沒有人敢說話,最小的妹妹士萍除了上學,一回到家裏就趕緊忙著踩著小板凳站在大案板前面幫媽媽做飯,到了假日就到街頭擺那個稱體重的小攤。街頭出現了各種各樣的電子稱,給家裏稱體重的小攤兒帶來了空前的沖擊;稅費也不斷增加,還要不停地交錢訂閱各種報紙,交了錢之後報紙的蹤影也見不到;正常擺攤兒還經常要遭到城管的追攆,小攤兒的生意越來越難做,有時候大太陽底下曬一天也掙不到三四塊錢。家裏的生活完全著落在父母親的幾百塊工資上,現在父親不能上班,家裏下一個月的生活就必然要受到影響了,這使得母親的嘮叨變本加厲,脾氣也漸漸暴戾起來,回到家裏就開始逐一數落家裏的人,埋怨的最多的就是她心裏那個最不懂事,辜負了她所有期望的兒子。

士萍在家裏總是很小心,唯恐一不小心觸怒了母親。雖然她還很小,並不完全明白生活,也不知道哥哥為什麽要離開家到一個遙遠的山村去當老師,但她心裏有一個信念,堅信哥哥不是母親說的那樣糟糕。在她幼小的心裏,一直把自己的哥哥當成榜樣一樣崇拜,並且立志要像哥哥一樣努力學習,將來考到北京去上大學。

這天晚上,母親回家之後照例忙著做飯,嘴巴裏絮絮叨叨地埋怨著家裏的每個人。首先是埋怨丈夫不小心躲避車子,竟然還被軍人打傷了,由此說到共產黨的天下已經大亂了,當兵的竟然當街打人;接著埋怨士蓮在學校裏念書一個月就要五十塊左右的花銷;甚至埋怨士蘭在外面工作了半年多也沒有掙回來幾個錢。她對兒子的埋怨最多,她覺得兩年的北京生活已經徹徹底底地毀掉了她的那個原本懂事的兒子,不好好念書浪費了學業自不必說,現在竟然躲到了山村,連家裏的光陰也不管不顧了;最後不斷地說幾個大孩子各個不爭氣,最小的萍萍也沒必要念書了。

士萍每天都在家裏,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母親。也許哥哥真的象母親說的那樣不懂事,但至少她覺得自己是一個很聽話的丫頭,她只有十四歲,已經接替哥哥姐姐在街頭擺攤兒一年多了,回家就幫媽媽做飯,在學校裏也總是第一名,她不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娘,您能不能不這麽嘮叨啊?每天回到家裏就把每個人挨個兒罵一遍,惹得每個人都不開心,您不覺得這樣不好麽?”她鼓足勇氣把對母親的意見說了出來。

母親停下手裏的活兒,把圍裙解下來丟在桌子上,怒沖沖地說地想說什麽,但又沒有說,坐在床沿上嗚嗚地哭起來。

母親一哭,萍萍就慌了,趕緊跑過去坐在媽媽身邊幫媽媽擦眼淚,不斷地勸慰母親。母親的眼淚如同夏季的雨水一樣撲撲撲地往下落,萍萍勸不住母親,自己也哭了。

“萍萍,寫個信給你哥哥,叫他回來。家裏需要他。”一直躺在床上的父親忽然開口了。這些年來,父親除了默默地勞動,家裏的事情從來也沒有過問過。現在,他也許厭倦了妻子沒完沒了的埋怨和嘮叨,也許真的感覺到了日子的艱難正在到達一個前所未有的程度,也許,他心裏有什麽別的打算。

離開山村的時候士心無限留戀。雖然在這裏教書有幾個月時間了,他也知道自己終究會離開這裏。但他沒想到離開的日子來得這麽快。父親叫他回去,一定是家裏的日子因為父親的受傷休息而艱難到了極點。這個時候,無論如何他都要回到家裏,和父母親一起挑起生活的擔子。他很清楚,家裏的日子如果一直這樣持續下去,最直接的後果不僅僅是全家人節衣縮食過日子,最可怕的是小妹妹很可能因為這麽曠日持久的貧困而失學。他已經失去了學業,並且將在不久以後失去生命,蘭蘭也已經早早離開了學校,他不能讓小妹妹失學。絕對不能。

他不知道在離開家幾個月之後再次返回家裏,他能夠為這個在風雨裏顛簸的家庭帶來什麽,很可能不是經濟上的幫助而是讓家人承受更多的擔心和痛苦。但現在他已經完全顧不得了,他必須回家。即便是一條比以前更艱難,需要承受更多苦難和壓力的路,他也要走一走。他已經沒有勇氣鼓勵自己走下去了,現在僅僅是一種骨子裏的本能,一種作為兒子和哥哥的本分驅動著他踏上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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