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聚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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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因,後世果。

張開雙臂,承受你的罪罰。

誰又嘆息了幾聲,隨之緘默。

徐夢馨:

自我與殷璃珞在酒樓一別,已有段時候。

興許是我多慮了吧,正如她本人所言,她並未惡意。反而是我,夜不能寐,隨身攜帶那咒符,咄咄不安。

“小姐,高將軍有事求見。”

移步府中的花苑,他正在那兒。

“高將軍,所為何事?”

“今日風和日麗,想邀徐小姐去個山水如畫的地方,就當換我那人情。”

我輕輕蹙眉,有些不解:“這人情有多種換法,你何苦擇了這一種,並不值得。”

他聽了便笑,只看向我,道:“高某的事,徐小姐原比誰都清楚。”

我一楞,偏過頭,不語。

是啊,這話不假,若是別家小姐此時應會撒嬌蒙混吧,可恰巧當事人是我,種種裝傻的行徑就顯得愚昧可笑了。

“剛好今日我也有外出散心之意,高將軍,帶路嗎?”

“自然。”

避而不談的回應,我已作出多次,然而這男人卻每每毫不在意。

為什麽他還不明白?我向來是不信情愛的。

這話,要從很久之前說起了。

我的母親,原是青樓戲子,為我的父親從了良。

她愛他,愛的難舍難分,愛的神魂顛倒。

然而,父親卻不能如她一樣愛她,三妻四妾、喜新厭舊是男人的癖好了,他與她纏綿溫存,時間久了,又覺沒了新鮮的勁頭,直到他開始向另一個貌美的女子示愛。

寵愛的時間實則不短,相較同病相憐的妻妾而言。

但母親要的,又豈是這般?

每個才貌兼備的女人都自以為能栓住男人的心,癡癡的投入全部的芳心暗許,得來的,卻是可悲的拋棄。

記得那時,母親日日以淚洗面,對我百般告誡:“夢馨,母親對不住你,只能靠你自己。你是個女孩子,你明白······”

我明白她話中之意,我是女子,自然不如兒子受寵,所以我開始學習琴棋書畫,精益求精,贏得無數人的誇口賞識,贏來父親的讚許寵愛——正因如此,我也是唯一一個,雖是偏門小妾生的女孩兒,卻在徐府獲得優待的人。

我的一切,都是依靠雙手得來。

而正因為如此,母親也被父親再次寵愛。

想象著當初,母親憔悴不堪的神情,眼看著現在,父親又信誓旦旦的模樣。

你叫我如何相信?

情愛二字,本是最天真的笑話。

高駱途:

我初見到徐夢馨時,她正站在湖邊,雙手緊攥衣角,滿臉淚痕。

合著腦內淅淅瀝瀝的小雨聲,她的面容與那久遠的圖景相互疊合——湖畔中央的一葉扁舟,擱置一桌,上放棋盤,黑白對弈。女子長發翩然,雙眸倘若千尺的潭,嘴角的笑輕蔑無常。

被譽為陰謀詭計,被稱作心狠手辣。

她曾說:“這世間,唯獨‘愛’是萬萬信不得的,人們千萬種的心傷,無非就栽在這一個字上。事後成了‘恨’,也不過是這個字又作祟了一番。”

那女人,真是多疑多慮。

朱湫。

深潭千尺的水,無淚無情的魚,暗流洶湧的心,蘊含了多少秘密,積攢了多少故事的傷悲離別。

徐夢馨。

分明已不再是那久遠紙上,深邃懾人的一筆。卻仿佛命運弄人,再次踏上了與朱湫相仿的路。

不讓她錯的再度離譜,就是我在她身邊的唯一目的。

從以前的郝燁古,到如今的高駱途。

我一直在等,她的答覆。

“郝燁古,”白衣女子道,“許久不見了,你竟然會來,想必紙鳶已經收到了。”

她的身邊,站著的黑衣男子,無非是上官陌,手臂環胸,無意識的眼也只停留在陸茗依一人身上。

沁園還是這般,美得不像是人間,卻總是少了幾分生氣。

他們變了,變得更加清冷、殘忍;他們沒變,細微彈指之間,流露而出的神態。

而我,想來還是變了吧,高駱途身上有郝燁古的影子,卻再也不可能擔得起“郝燁古”這個名字。

我向徐夢馨引薦他們二人,引薦朱湫曾經向郝燁古引薦的人。

她規矩有禮卻一臉防備,瞅了瞅我,再望向他們。

“朱湫的轉世比我想象中的要纖弱許多啊,”上官陌打量了徐夢馨,揚起眉毛,話頭卻是指向我的,“當然,我知道你絕不會認錯——過孟婆橋的時候,沒喝下一滴孟婆湯,你倒是也辛苦啊。”

“你們在說什麽?”徐夢馨問,瞇起雙眼,我知道她的指縫間一定都是毒針,說不定還會從什麽地方掏出毒粉。

徐夢馨學醫的原因很簡單,是藥三分毒,醫術與毒術只有一線之差,她能在徐府安然無恙地長到現在這個年紀,當然練就了不會任人宰割的本領。

“我們在說,一件與我們,也與你有關的事,”陸茗依做出“請”的手勢,淡漠地回答,“這邊來,茶點我已經備好,客人已經到齊了。”

徐夢馨:

這個古怪又詩情畫意的地方,名叫沁園。

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陸茗依將我們帶領到一座亭子內,裏面坐著的,還有兩人。

——再次看見殷璃珞和左瞭宇,雙方的表情都是千變萬化,豐富多彩。

我和殷璃珞四目相對,不免回憶起曾經。

和這個不受殷府待見的“妖物孽障”成為摯友,還真是誤打誤撞,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那時,父親帶我拜訪殷府,琵琶彈奏了一曲後,嘖嘖誇口不絕,後又顏色黯然,陰狠道:“唉,要是我也有這樣個女兒多好,可惜······”

我知道他所言為何,殷府有個“妖女”,早就是市井間的風言風語,傳聞四處了。

察言觀色地適時退下,在殷府內漫步,想要尋個僻靜的地方,就恰巧走進她的住所,說起來,她一個閨秀占著這樣冷清的地方,本就是個委屈的事故。

舞劍刺戳風,動作行雲流水般自如,用的卻是一根樹枝。

四目相視。

“我是······”

“我知道,你是徐夢馨,昨天聽這裏人講了許多遍了,”話還未說完,便被她搶了白,她只是笑,笑得很燦爛,“我是殷璃珞,啊,就是那人人口中要避諱的妖物。”

我想自己那時是有些吃驚的,這女孩長得還沒有母親或父親妻妾半分媚骨,既不傾倒眾生,也不面若桃李,只憑一副小孩子聰明伶俐的模樣,何來的“妖”字?

如此相識。

之後,我暗示她,少吃那些仆人端來的飯菜,便犯傻,她父親根本沒想讓她活過成年。

可惜話剛起頭,便被打斷。

“我知道。”她一字一句地回答,笑得如初見般燦然。

驚訝的倒又成了我,那時的她,已經有些病根了。

其實說來奇怪,熟讀醫術的我早該知道的,一般人哪能撐這麽久,殷璃珞卻死在成人禮前夕。

“夢馨,好久不見。”她笑著對我說。

我終於也笑:“嗯,好久不見。”

當我這個多疑的人的友人,應該也是件辛苦的事吧,虧她笑得出來。

——在我記憶裏,她笑得時候總是最多的。

左瞭宇:

七日時限已到,再次到沁園,沒想到成了做客,而且客人還不只我們。

徐夢馨和那個高駱途倒沒有什麽異言,不至於惹得人不快。

亭子的對面可以看見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泛著剔透的白玉色,顯得蒼老而神聖。圍繞著亭子的是一湖明鏡般的池水,沒有養魚,幾株白色的蓮花零散地布羅在邊緣。

“聽說過‘前世因,後世果’嗎?”陸茗依緩緩開口。

我聽此,當即皺起眉頭:“你的意思是,那個畫面,是我們前世的因果所致?”

她點了點頭。

“所以那又如何?”我頓時不耐起來,“我可不想與我的前世有所牽扯——就像我祖爺爺做了什麽事,我根本不需要知道!”

“你確定,那麽你恐怕就不會和殷璃珞相遇了。”上官陌飛來一筆打得我措手不及。

好吧,若是我前世做的是這種搭橋的美事,貌似也沒什麽不對。

陸茗依搖手一指,落在那棵年歲已高的樹上,道:“這是‘緣木’,已是一千多年的古木了,吸收了日月精華,是通靈的聖物。它允許有緣人向它許一個願,但是一願一劫,許下願望就會受到一次劫難——你們的前世,包括我們,都許過各自的願。”

“那麽,我們之所以在這兒聚首,想必就和前世的願息息相關了?”徐夢馨問,嘬了一口茶,仿佛事不關己,“而你們,與我們前世也關系匪淺。”

“沒錯,”答話的是上官陌,他朝白蓮池擡了擡下巴,示意,“這池水也非同小可。把信物投進去,就能看見前世的真實。”

“信物?”殷璃珞反應極快地擡起手,上面的瓔珞發出沙沙響聲,“你說的,莫非,是這個嗎?”

“頭腦倒是靈活——你手上的那串瓔珞,儲藏著莫紗濃厚的靈力,正是信物一件。”上官陌沖我們所有人道,“你們也思索一下,什麽是只第一眼就讓自己觸動的。信物大多是隨身之物,與你們前世交情不淺的我們,一眼就能核實。”

我當即拿出匈奴短刀,往桌上一拍。

“是了,解貉獗的妖刀。”上官陌皮笑肉不笑地說,又望了望剩餘兩人。

徐夢馨眉頭輕蹙,搖了搖頭

“嗯,不奇怪,朱湫做事向來不留破綻,你再好好想想,不是第一眼有所觸動,但卻情有獨鐘的物件。”

這回,徐夢馨一挑指尖,只見她一手五指的指縫插著的銀針,平放於桌面:“這是我學醫時,師傅贈給我的,與普通銀針不同,是特制之物,我向來愛不釋手,舍不得用,不知是否是你口中的信物?”

陸茗依用手拿起銀針,端詳片刻,又放下:“錯不了,這銀針比普通的更能吸毒,也更容易刺入肌膚,幸虧你還尚未用。”

“我的信物,還得勞煩你。”高駱途看向徐夢馨,如此說道。

徐夢馨一楞,會意地掏出一紙咒符,上面的咒文極其繁瑣。

“郝燁古的降妖咒符——現在萬物具備了。”

上官陌將他的洞簫拿出後,陸茗依也取下手腕上的一根琴弦。

那白蓮池在此時光芒大盛,白蓮也朵朵的綻開花蕊。

桌上的屋舍像被磁石吸引般,依次墜入池水中,登時,池水白光一閃,竟然逐漸浮現出影像來。

原來,從一開始,我們就——

命中註定,在劫難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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