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起身，站到太極殿的中央，心中很不平靜，他的眼神並不集中，游離在整個太極殿中，思緒更在宮外。那雕欄玉砌的巍巍宮殿，只怕要染上不少鮮血了，那留在外面的軍隊，現在應該已經動手了吧。

皇帝直直的看著他，道：“開始吧。我想你應該有很多話要對朕說。”

太子回過神來，道：“是啊，的確是很多話要對你說啊。父皇，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你真的愛我的母妃嗎？”

皇帝心頭一顫，想起了當初第一次見到宣妃時的場景，那是在戰亂區找到的一個小女孩，被自己帶回京城之後，對自己的依賴，她的單純可愛，是那麽讓自己著迷，之後的生活更是稱得上自己記憶中最溫馨的日子。他的聲音略微的有些顫抖，“愛，當然愛。”

或許是想到了甜蜜的事情，皇帝的嘴角掛上了一絲微笑，“無論什麽時候，她都是我最愛的女人，沒有之一。我當初甚至想過，不要做這個皇帝，只是做個閑散王爺，和她一起好好的享受生活，不去管這些紛亂麻煩的事情。可惜啊......”他的神態有些惋惜，有些心痛，“有些事情，一旦開始就無法停止。”

太子能夠感覺的到，皇帝說的都是真的，他的語氣，他的神態，都不是裝出來的，這卻讓他更加憤怒。太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強忍住要咆哮著喝問他的沖動，咬牙道：“那你愛我嗎？你有真正的把我當成自己的兒子嗎？”

皇帝的語氣中有些奇怪，也有些順理成章，“當然，你是朕的長子，朕當然是把你當成兒子來看待的。你為什麽會這麽想？就算朕最後做了皇帝，有些疏忽你們，可是你始終都是朕的長子。當初朕剛剛登基，雖然迫於局勢，不得不提前立太子，朕也是立你為太子。本來想讓你多經歷些事的，更成熟一些才能是一個好太子。”

說到這裏，皇帝有些欣慰的笑了笑，道：“就像現在，你成熟了很多，也更像一個太子了。如果有可能，我多麽希望當時能夠不立太子，你能夠以大皇子的身份過這二十年。這會再立你為太子，肯定比當時倉促的立太子要好得多。”或許是心中不平靜，他的稱呼也變成了“我”，而不是“朕”，這是他在沒有登基之前的稱呼，他對兒子，從來都不會自稱“本王”。

太子眼中閃過一道淚光，強忍著自己的心思，不讓自己去回想當初的時光。那也是他心中最好的記憶啊，在父親還不是父皇的時候，在他十歲之前。那個時候家裏只有兩個孩子，就自己和英豪，父親也只有一個妻子，我們一家人和和睦睦的生活。父親雖然在外面有很多的事情要忙，可是在家裏他只是一個父親。

他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二皇子，發現他也正好看了過來，兩人對視一眼，又各自分開。當初的英豪是多麽的活潑頑皮，當時兄弟倆一起出去闖禍，回來一起被父親責罰。這種生活是同樣由母妃所生的老五完全理解不了的。

只是後來父親做了皇帝，成了父皇，自己也成了太子。剛開始也還好，大家都還是一樣的生活，直到父皇娶了韓家的女兒，並且立為皇後，還生下了老三之後，生活就已經完全不一樣了。母妃受到了冷落，自己和英豪的身後，也總是跟著一個什麽都要搶一下的小屁孩。

太子喝問道：“那麽為什麽，為什麽你要冷落母妃！那麽多女人後來居上，都比母妃位份高，她在宮裏處處顯得低人一等！受盡欺負！為什麽？你告訴我為什麽？”

二皇子面無表情，眼角卻有些濕潤，自從他的腿斷了之後，他就什麽都不關心了，整日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沈悶度日，脾氣也越來越差。當李小白治好他的腿之後，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和哥哥，和父母一起說一下這個好消息。可是，哥哥被禁足，母親已經亡故，這對他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打擊。他沒有去找父皇，在他眼裏，那已經不再是當年的父親，他隱藏了自己的腿被治好的消息。

五皇子有些好奇的看著太子，他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是皇子，可謂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從小被父皇和長兄寵溺著長大。性格有些跋扈，也從來不想太多的東西，反正天塌下來有哥哥和父皇擋著。

而其他的皇子也沒有經歷過那段時光，此刻就像是外人一般，看著人家的家事。

皇帝似乎是楞了一下，皺了皺眉頭，道：“她位份不高，這是我安排的。你不知道後宮裏頭的明爭暗鬥有多麽的激烈，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只有讓她完全避開，才能最好的保護她。你娘的性格你也不是不知道，單純的就像一張白紙，她被卷入鬥爭的後果只有一個，那就是粉身碎骨。我能保她一時，但因為政務繁忙，總保不了她一世。”或許是心中有愧，他破天荒地解釋了很多。

“至於她受人欺負的事情，朕並不知道。”皇帝眼中閃過一道寒光，很明顯在這後宮之中，發生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以前從來都不在乎，因為除了宣妃，其他人鬥得你死我活他也不在意。心中暗暗一嘆，宣妃啊，你是朕最愛的女人，要不是迫於局勢，朕一定立你為皇後，為什麽你受了欺負都不跟朕說一下呢。

又想起當時自己幾次去見宣妃，她的神情，似乎是有些話想說又不敢說，也明白了很多。傻女人，對我，你還有什麽不敢說，不能說的？

太子也沒有想到皇帝會這樣解釋，仔細思索之下，發現說的也有道理，母妃的性子的確不適合和人爭寵，而且這麽多年來，母妃的賞賜也都不少。他心中對皇帝的怨恨少了很多，只是......

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廝殺聲，太子慘然一笑，“那你為什麽不跟我解釋一下？非要讓我們的誤會發展到這種無法挽回的地步你才滿意？”

喊殺聲已經越來越響，太極殿中的眾人也都聽到了，有幾個膽小的皇子公主甚至已經坐立不安，想要逃離，只是皇帝還在，他們也只能陪著。

皇帝凝聲道：“不是朕不跟你解釋，而是在朕看來，這種事情，應該是你自己琢磨，你將來會繼承皇位，也會有你自己的後宮，你應該自己學著理解朕的做法，學著保護自己最愛的人。何況，朕很多次隱晦的跟你提起，只是你還是有些浮躁，聽不進去。你好好想想，你找人對朕下毒，若是朕真的無情，有豈會僅僅一個禁足了事？”

皇帝嘆了口氣，道：“收手吧，現在收手還來得及，真正不可挽回的事情還沒有發生。”

太子低著頭，先是苦笑，然後變成哈哈大笑，很久才收住笑聲，道：“你為什麽不早點勸我收手？沒有發生，呵呵，不可挽回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太子的聲音嘶啞，像是瘋了一般，指著三皇子說道：“在你把這個雜種扶持起來，平衡我的時候，就已經發生了！”

“在我找森羅殿暗殺你的時候，就已經發生了！”

“在母妃死的時候，就已經發生了！”

太子淒厲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然後你才在這個時候，跟我說，一切都還可以挽回。哼......呵呵......我告訴你，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他從衣袖裏摸出一把短劍，隨手將劍鞘扔掉，一步一步向著皇帝走去，懾人的氣勢甚至讓其他的皇子沒有勇氣前來喝問一句，更不要說是阻攔了。

太子慢慢的走上高臺，而此時，被他所控制的軍隊也已經殺進太極殿，一個如巨熊般威武雄壯的將領面無表情的砍殺了兩個勇敢阻攔的太監，吩咐手下人守住門口，他一人孤身走進了太極殿。

將領厲聲喝問道：“陛下，請讓位與太子殿下！”他沒有試圖傷害其他的皇子公主，這些人對於此番行動沒有一點威脅，而且身份特殊，還是等太子殿下自己來處理吧。

皇帝沒有理會下面的將領，只是呆呆的看著自己的長子拿著短劍靠近龍椅，猙獰的面目是那麽的陌生。

朱智新輕輕擡起左腳，他的實力不是太子能夠抵擋的，能夠保證皇帝萬無一失。卻看到了皇帝陛下一個隱秘的手勢，擡起的左腳又收了回來，這是陛下的選擇，他只需要遵從。

太子站在皇帝面前，他看上去就像是皇帝年輕時的模樣，在蒼老的皇帝面前，顯得無比的英俊壯碩。他輕輕的說道：“父王，我所做的一切都已經不可挽回了，如果有來世，我還希望能做你的兒子。”

父王，這是他小時候對父親的稱呼，當時的父親還只是一個親王。

皇帝身體一震，淚眼婆娑，喃喃道：“英雄......你是我的好兒子，永遠都是我最好的兒子。”

太子輕輕的舉起了手中的短劍，皇帝淒厲的大叫道：“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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