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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蘭因絮果(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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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雪心頭一凜,生出不好的預感。

暴雨沖刷著山體,泥石俱下。渾濁的泥漿水沒過山道,看不清來時的路,亦斷了要去的方向。

她毅然回身,逆著石階上滾落的泥漿水,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上跑。道兩旁的樹被冰雹砸得有氣無力,半垮著橫擋在路中間。她草草推開,跌跌撞撞地往前狂奔。樹枝和葉片擦過她的臉時,變得異常鋒利,在她臉上劃開一道道細長的口子。她的臉被雨水和冰雹砸得麻木了,感覺不到傷口在流血,更感覺不到火辣辣的痛感。

“桑雪!”

風聲嗚咽,雨聲蕭蕭,桑雪疑心自己是幻聽了,竟會在這極端天氣的山野之中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那聲音摻雜著急促的呼吸,由遠近及,直逼耳畔。

“桑雪!”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自身後出現,抓握了桑雪的肩膀。她嚇了一跳,尖叫著閃躲。那只手卻似與生俱來便與她的身體粘連著的,怎麽也掙脫不開。小腿發軟,膝蓋無力地彎曲,快磕上石階時,肩上的那只手迅速挪移至她的肋骨下方,小臂肌肉繃緊,將她穩穩地固定在了懷中。

頭頂一方雨傘將如瀑的雨和密集的冰雹隔擋在外,桑雪恍惚回神,被雨水打濕的視線裏,映入影影綽綽的一張臉。他的胸口貼著她的後背,心跳此起彼伏,有節奏地律動著。

鼻尖一酸,她囁嚅著雙唇,轉身急切地抓住那人的手臂。熟悉的名字旋繞在唇邊差點沖口而出,懸在睫毛上的水珠滴落,漫過眼球,洗凈渾濁的視線,思緒亦變得清明。

是沈彥殊,不是他……

她失落地垂眸,觸電般地縮回手,無所適從地往後退了半步。

她將那個名字吞回肚子裏,焦灼地指著山上古寺問道:“你剛剛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

那一聲巨響,如地動山搖,沈彥殊自然是聽到了。

桑雪上山沒多久,沈彥殊收到氣象局發來的暴雨黃色預警信息,說局部地區會有短時強降雨和冰雹。他拿上雨傘,千趕萬趕地往山上去,至山腰時,雨勢竟兇猛起來,一度寸步難行。隆隆的巨響突然傳來,起初以為是山上的古寺出事了,他的心不由地漏跳了一拍。他暗暗後悔沒有陪同桑雪上山,提著一顆心,沖破雨幕,往山上沖去。沒跑出多遠,他見山頂的古寺檐角完好無損地掩映在蒼翠之中,猜想那聲響應是源自山體滑坡,這才松了口氣。

沈彥殊正要安慰她,山林間驀地響起渾厚悠遠的敲鐘聲,雨聲頓寂靜了幾分。那鐘聲蒼白而荒涼,不似為喚醒眾生,而似為超度亡魂。

桑雪怔了怔,疾步沖出傘下,幾乎一口氣跑回了山頂的古寺。她跑得急,好幾次,腳下踏空,險些摔倒,回回都是沈彥殊及時出手,扶了她一把。

寺內已亂作一團,桑雪踏進寺門時,住持正緊急疏散寺裏的人。空曠的院落中央,有幾個姑子打著傘戰戰兢兢地站著,口中念念有詞:阿彌陀佛,菩薩保佑。

桑雪胡亂逮住個姑子問,發生了什麽事。桑雪見姑子顫抖著手指向寺院的偏角,心頓涼了一半。待聽到那姑子說,禪室坍塌了時,桑雪兩眼一黑,幾乎暈過去。

“你在這等著,我去看看。”

沈彥殊將傘塞入桑雪手中,獨自往姑子所指的方向去。桑雪哪肯坐以待斃,邁開步伐,緊隨其後。

禪室已塌陷成一片磚瓦堆積的廢墟,斷裂的橫梁斜指向天際,形成一個哀嘯的姿態。幾個年長的姑子束手無策地站在倒塌的禪室前,徒勞地撚著佛珠,向神明禱告。

桑雪丟了傘,失魂落魄地上前,抱著一絲希望,抓著那幾個姑子的胳膊問:“伯母呢?伯母呢?”

姑子們悄然紅了眼眶,哽咽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桑雪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眨了眨眼,溫熱的液體從眼底汩汩而出,與她臉上的雨水交融。她不顧一切地跪倒在廢墟旁,徒手清理磚瓦,沈彥殊卻將她拉離了廢墟。

“為什麽阻止我?底下埋了個人,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桑雪歇斯底裏地吼著。她梗著脖子,蠻不講理地質問道:“你不是醫生嗎,怎麽可以見死不救?”

沈彥殊做出一個要她理智的手勢,解釋道:“桑雪,你冷靜些聽我說。我知道你迫切地想救人,但這件事需要專業的救援人員。你的心急如焚可能導致廢墟下塌方,對裏面的人造成二次傷害。”

桑雪渾身一凜,捂著嘴癱坐在泥水裏。她怔忡地望著鋪陳在眼底的狼藉,想起莊雯璟交給她的那條相框吊墜,顫著肩泣不成聲。

莊雯璟明明可以親手將東西交給趙牧的,卻托她轉交,莊雯璟是不是……是不是對死亡的到來早有預感?

暴雨導致山路泥濘,救援隊上山需要一段時間。在等待救援的過程中,桑雪一言不發地坐在廢墟前,反覆摩挲著手中那枚相框吊墜。

雨漸漸停了,烏雲散去,天空恢覆明凈,甚至諷刺地出了太陽。雨後的南山,籠罩著一層薄霧,恍如仙境,而桑雪的心,卻是如墜地獄。

突如其來的死亡接二連三在她的生活中上演,疾病,意外、意外,死神如影隨行。她睜睜睜地看著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人在眼前死去,不得不懷疑那些厄運,都是她帶來的。

她才是那個罪孽深重的人,戴著偽善的面具,步步為營地將周圍的人都算計在其中,只為圓滿她曾經的遺憾。如莊雯璟所說,“這一生罪孽深重,怕是要輪回幾世才能洗凈業障。”

可死神一次次從她身旁擦身而過,不給她一個痛快。他要她睜大眼看清楚,這些人都是因她一念之差而死。用這噬骨的痛,叫她夜夜難安。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救援人員將莊雯璟從廢墟中擡出來時,她手中緊緊拽著的一串菩提珠子突然斷開。珠子彈跳著,零零散散地滾落在廢墟之中的法像上、桑雪的腳邊。桑雪低眉望了一眼,爾後滯滯地收回目光,起身緩步向寺外走去。

佛主胸懷慈悲,為何不能保莊雯璟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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