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慶祝與Soul公司簽下大單，言溯游大手筆地包下墨城近郊有名的度假山莊，組織兩天一夜的旅游。

度假山莊依山傍湖，風景秀麗，又建有馬場、室內箭館、小型游樂園等多種室內外娛樂設施，晴雨皆宜，老少同樂。因著能帶家屬，不少同事拖家帶口地前往。桑雪帶著宋清珊出現時，以Marry為首的沈彥柏太太粉絲團個個吊著眼稍，臉帶譏誚地望了過來。幾人甚至一路刻意高聲談論沈彥柏與徐洛洛的緋聞，指桑罵槐地嘲諷桑雪異想天開。

背後嚼舌根也就罷了，當著桑雪的面說這些，分明是要她難堪。宋清珊聽得牙癢癢，憤憤不平地站起來要駁斥，桑雪卻搖頭示意她沈默。

“桑雪！”已經捋起袖子，準備舌戰一番的宋清珊不解地瞪圓了眼睛。

桑雪虛虛一笑，低聲道：“她們說沒錯……是我癡心妄想。”

後半句，被桑雪吞咽入喉間，變得含糊不清。她轉頭望向窗外，連綿的茶園在眼底延展而開。天氣並不好，茶園的墨綠與天空的鉛灰均是沈悶的暗色調。那墨綠仿佛是天空倒扣下來投落的陰影，晦暗而壓抑。回想起來，她的人生一直被這樣色彩所充斥著，偶爾有明媚的亮色調，卻俱是一閃而過的假相。或許這世界原本是流光溢彩的，因為她出現了，因為她本身是種不幸，連帶著這世界一同陷入了灰暗……

桑雪沮喪地吸了吸鼻，爾後勉力勾唇，逼回眼底的潮濕。

宋清珊將這一切看在眼裏，悄然摸出手機，發了一條短信。

短信很快發送到趙牧的手機上，他目光微痛，發狠地緊捏著手機，用力到指腹發白。

“她不好。”

宋清珊並未多說，但這三個字足以讓他心如刀絞。他狠狠將手機往地上擲去，胸口隨這扯開一陣劇痛，仿佛他摔的不是手機，而是他的心。他捂著心口的痛跌跪在地，不住地粗重喘息。

“老板！”一旁的阿星被他灰白的面色驚得倒吸涼氣，疾步上前，手忙腳亂地擰開時刻備好的藥瓶。趙牧粗暴地撞開他的手，藥瓶飛出，白色藥丸撒了一地。他生生承受著胸口的痛，不忍不避，似要讓這痛隨血液流向身體各處。他給不了她幸福，也看不到她有幸福的跡象，他恨自己沒有堅持把她留在身旁，只得用撕心裂肺的痛懲罰自己。

藥瓶滾落在竹屋前的臺階上，一記輕重不勻的腳步聲頓了頓，爾後慢條斯理地漸近。

“生這麽大的氣，是為了女人？”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一只腳踩上竹屋的臺階，發出啪的一記重響。緊隨其後另一只腳隨著提胯的動作落上臺階時，如貓一般無聲無息。

趙牧抿了抿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唇，輕笑道：“彼此彼此，將軍不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

立在臺階上的男子放聲大笑起來，他彎腰撿拾起腳邊的藥瓶，憐憫地望了一眼趙牧。趙牧的愛情，和趙牧的心都在奔赴死亡，無藥可救，他不過是在垂死掙紮罷了。

“相同，卻也不同。”被喚作“將軍”的男子慢慢悠悠地笑道。“我愛的尚在眼前，而你愛的，一個在黃泉，一個在天邊。”

趙牧支起身體，在阿星遞過的蒲團上歪坐著，似笑非笑地擡眼。“如果僅僅是得到了人，缺乏心與心的共鳴，和愛一具行屍走肉有什麽兩樣？”

兩人打暗語一般，你一言，我一句，空氣漸繃緊，如滿弓之弦，一觸即發。

男子嘴角的笑意略沈，眼眸卻始終保持著微笑的弧度。他輕晃著手中的藥瓶，裏面的藥丸撞著瓶壁發出喀拉喀拉的聲聲，似危險的預警。阿星不動聲色地將手按在了腰際間的槍上，屏息註視著男子的一舉一動。

男子鷹隼般犀利的目光掃過阿星，鼻息間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看在我們合作多年的份上，我送你一份大禮，如何？”

男子揚手一揮，將藥瓶拋入趙牧懷中。“好戲還沒開場，你可不能死。”

趙牧眉心微皺，未待問個明白，男子已轉身離去。時輕時重的腳步聲漸遠，空氣中危險的氣息漸散，趙牧卻愈發不安。

“去墨城，務必保護好桑雪。”話音剛落，尖銳的痛在胸口炸開，痛得他幾乎休克。心臟如引力坍縮後的恒星，只剩一個絕望的黑洞。

阿星欲言又止，別過頭去，隱忍地咬了咬牙，低聲應了句“好”。

墨城那邊，桑雪一行人乘坐的旅游大巴正沿盤山公路緩慢前行，拐過幾個彎後，大巴突然熄火。司機檢查過車況後，回覆說一時半刻修理不好，車廂裏頓響起此起彼伏的抱怨。由於旅游大巴是桑雪訂的，Marry趁機將這過錯歸咎到了桑雪身上，暗諷桑雪為了拿回扣，找了家不靠譜的大巴公司。

桑雪充耳不聞，掏出新買的智能手機，迅速規劃出到酒店的步行路線。桑雪舒了口氣，這裏離酒店不過二十分鐘步行時間，與其等車修好，不如步行前往。

Marry自然是不願意的，懶洋洋地往座位上一靠。“我們是來度假的，不是來受罪的，要走你自己走。”

宋清珊忍無可忍，當即擡高聲音反諷。“有些人那一身肥肉，就是懶出來的！”

Marry咬牙切齒，正要還擊，只見言溯游從宋清珊前面的座位上站了起來，咬著生硬的中文道：“難得有機會親近大自然，走兩步算什麽受罪？”

大Boss都這麽說了，Marry自是不能駁斥，只得悻悻地將氣咽下肚。

一行人從車上拿了行李，或哀怨或憧憬地往度假山莊去。待宋清珊快走到度假山莊時，才發現桑雪沒有跟來。得知桑雪正陪著司機修車，宋清珊不禁對著電話低聲埋怨：“怎麽不和我說一聲？”

回想起當時的場景，桑雪不禁無奈又不可思議地笑了笑。她連聲喚了宋清珊好幾遍，奈何宋清珊的魂已被勾走，正沈浸在幻想出來的粉色氣泡中，全然沒有聽到桑雪的聲音。而勾走她魂的，正是言溯游。

正修車的司機大叔抹了把額頭的汗，轉頭對桑雪說道：“小姑娘，這車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修好，你在這裏陪著也幫不上什麽忙，先去酒店安頓吧。”

“酒店人多，一點都不安靜，還不如在這裏待著。”桑雪說笑著，不急不躁地倚車而立，舉目望向遠處的連綿山脈。山谷間鳥鳴婉轉，微風清涼，一切都有著能治愈傷口的神奇魔力。她貪婪地享受著這片刻的靜謐，心間卻陡然躍出一絲不安，在閉眼的瞬間，她預見了未來的動蕩不安。濃雲翻騰，暴雨即來。

司機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聊著，桑雪見他累得滿頭大汗，折回車上拿礦泉水。一輛白色SUV駛過，桑雪無意掃了一眼，頓僵怔在原地。

那輛車，她雖只見沈彥柏開過一回，甚至連牌照號都是模糊的，但坐在車裏那兩個熟悉到令她窒息的身影，讓她萬分確定，那是沈彥柏的車。沈彥柏和徐洛洛並排而坐，也不知他們在談論什麽，只見徐洛洛眼稍眉稍沾滿了笑意。

桑雪後知後覺地勾唇而笑，這次度假是為了慶祝與Soul公司簽約，言溯游定然會請沈彥柏，她怎麽會沒想到。她失魂落魄地從車上下來，司機見她臉色不好，以為她是等累了。司機望了眼絕塵而去的SUV，遺憾地嘆了聲：“那輛車十有八九也是去酒店的，剛應該攔下來的，也好帶你一程。”

桑雪聽罷，下意識地往車的陰影裏縮了縮。她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時，雙手顫得厲害，指腹在屏幕上劃了好幾次，才點開打車軟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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