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麽落在臉上，羽毛般柔軟，卻帶著潮濕的涼意。寒氣侵透入每個毛孔，爾後鉆心入肺，桑雪不自禁打了個寒顫，霍然睜開眼來。

頭頂灰沈的天幕壓得極低，幾乎緊貼著她的眼睫和鼻尖，壓抑得令人窒息。她仰躺在天地間，似怕天穹突然塌陷，雙手在小腹前交握出一個保護的姿勢。

雪花悠然跌落，直直地撞上她的眸心，雪化之後，針刺般的痛擴散開來，頃刻令她淚眼婆娑。淚湧出眼眶，從她臉上滑過，無聲地沒入雪地，化作一星似血的紅，如美人額上的一粒朱砂痣。那抹紅如藤蔓般，迅速向四周蔓生，將她身下的瑩白的雪染成一片妖異的紅。地面陡然顫動，一朵巨型食人花自她身下拔地而起，張開的血盆大口將她囫圇吞下。長有鉤刺的花瓣緊絞往她的身體，釋放出粘膩的毒汁一點點腐蝕她的肌骨，分崩離析的巨痛滅頂而來。

恐懼擁堵在她喉嚨口，叫喊不出聲。她並不畏懼死亡，她只是怕保護不了肚子裏的孩子。她可以死，但她的孩子必須活。

她一手牢牢地護著小腹，一手攀著紮手的花瓣壁，掙紮著向上爬。頭頂微光正漸漸收攏，她絕望地仰起面孔，發了狂般抓撓著滑膩的花瓣壁。指甲蓋翻開，鮮血淋漓。指尖的皮肉被汁液腐蝕，露出森森白骨。她全然不覺得痛，發狠地摳著，似要將厚實的壁掏出個洞來。

“小雪……”

溫柔的輕喚隔著花瓣，飄渺地傳來。她怔了怔，心頭一陣雀躍，身體裏似被灌輸了元氣，指尖力道猛增，終於掏出了一個臂腕粗的洞。手臂滑出洞，一只寬厚溫暖的手握住她的。霎時，如魔咒解除，食人花晃了晃，迅速枯敗。桑雪隨著噴湧而出粘膩的汁液一同被拋至半空中，隨後身體穿雲破霧地一路下跌。以為要跌得粉身碎骨了，卻被剛剛那雙手穩穩地托住了。

“小雪……”

睫毛顫了顫，桑雪緩緩睜開眼來，夢境如霧般散去，一張布滿皺紋的臉落入眼底，是沈仕旬。視線微移，落在她被握著的手上，沈仕旬正安慰似地輕拍著她的手背。眼珠轉了一圈，房間裏除卻沈仕旬和李管家，再無旁人，她臉上頓浮現難掩的失落。

她掙紮著起身，卻被沈仕旬急急地按回。但她還是看到了，小腹那一處，被子並無突兀地隆起。她惶恐地瞪大眼，急切地望向沈仕旬。雙唇狠顫，含混不清的聲音似嗚咽破喉而出。

沈仕旬的目光微避，輕聲說道：

“子彈打中你的脾臟，醫生做了脾切除手術。放心，不會對以後的生活有影響。”

他頓了頓，努力克制著喉嚨口的哽咽道：“先養好身體，孩子的事……再說。”

桑雪敏感地捕捉到，他的聲線中，藏著一絲微不可聞的嘆氣。她張了張嘴，依舊說不出話來，只得頹然地大睜著眼睛，顫著肩，無聲地流淚，濕透了半邊枕巾。

沈仕旬看著心疼，忍不住紅了眼眶。

流到淚腺幹涸，她似累極了，疲憊地閉上了眼。沈仕旬見她面色逐漸安祥，以為她睡著了，輕聲出了病房。

剛邁出病房，他眼底的怒氣再難忍，沖一旁的的李管家厲聲低吼道：“找到沒有，出了這樣大的事，這混賬東西還有心思在外面鬼混！他知不知道……”

後面大約是李管家勸了幾句，沈仕旬的聲音嘎然而止。

桑雪撐開眼皮，盯著頭頂雪白的墻頂看。靈魂似被鬼怪吸幹了，她滯滯地凝視了良久，眼皮都未曾眨一下。驀地，她勾了勾唇，滑出一抹淒清的笑容。

他是在童淺霖那裏吧……

也許，他已經忘了她的存在……

她失去了他們的孩子，再無鉗制他的理由，他終於自由了……

桑雪出院的那天，沈彥柏終於露面了。

在醫院門口，她正要上車，他恰從一輛紅色瑪莎拉蒂上下來，一見著她，便朝她狂奔而來。

他的下巴長出了青色胡渣，劉海蓬松地搭在額前，不修邊幅的模樣與他一貫的形象相去甚遠，她險些沒能認出那是他。心頭莫名一怵，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他已經將她擁在了懷中。

“桑雪……”

帶著鼻音的聲音輕顫，他吸了吸氣，卻又不知該說什麽，只得愈發用力地擁緊她。

令人窒息的力道壓迫著她的五臟六腑，傷口被扯出難以言說的痛。桑雪不禁想到夢中的食人花，她驚惶地顫抖著，突然地發狂地捶打起他的胸口。他吃痛地低哼一聲，環著她的手臂不自覺松了松，她趁機閃躲開。

兩人拉開一段距離對立而站，風從他的方向吹來，送來陣陣勾人的幽香。她微怔，目光不自覺地向不遠處那輛尚未離去的瑪莎拉蒂望去。一眼便看到戴著墨鏡的童淺霖正倚身車門，鮮艷欲滴的紅唇微勾，揚起了一抹勝利者的笑容。

桑雪啞然失笑，她這才清醒地意識到，童淺霖才是手握重金的莊家，而她不過是個一無所有、盲目而瘋狂的賭徒。她輸掉了唯一的籌碼，輸掉了餘生的幸福。

從醫院回來之後，沈彥柏並沒有冷落她，相反，他變本加厲地對她好。他對她的好刻意而又賠著小心，像是贖罪。然而對她來說，這種好卻是種負擔。

她不斷地夢見桑鶯，夢到她尚未出世的孩子。他們沖她招手，虛幻飄渺的聲音遠遠傳來：一起走吧，去追尋屬於我們的幸福。可每一次，當她全力以赴地向他們奔跑而去，快要牽上他們的手時，夢境便會碎裂成無數細小的玻璃渣，刺入她的眼瞳，割破她的皮膚。她尖叫著醒來，睜眼便看到守在床邊、神情緊張的沈彥柏。

她沒有因此覺得欣慰，反倒愈發患得患失，生怕哪天醒來，他站在床邊，冷冷地下逐客令。與其這樣，不如她先放手。

這世界對她來說已經是舉目無親，生無可戀，死亦何哀。

沈彥柏似乎覺察出了她想輕生的念頭，妥善收好家裏的一切利器，目光寸步不離她的身。他以為萬無一失，最終還是防不勝防。

她絕然地從墨江大橋上一躍而下，以為自此便能解脫了，命運卻不讓她如願。她跌入墨江，被葉守布在實驗室外的巡江機器人偵測到，救回了隱於江底的實驗室。因墜江時嗆水，意識一度是混沌的，等大腦恢覆清明時，她已經成為了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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