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敏說起桑雪為了湊學分，某個學期選修了游泳，可整個學期，她都只在岸上圍觀，沒下過一次水。到了期末，老師威脅她，要是連水都不下，這門肯定當掉。桑雪唯唯諾諾地走到游泳池，整張臉即刻煞白了。她說她有恐水癥，老師哪會信，擡手便將她推到水裏。想著讓她嗆兩口水，說不定就學會游泳。哪知桑雪不僅是個旱鴨子，還只個沒應變力的旱鴨子。

那天，桑雪直挺挺倒入水中，也不撲騰，也不呼救，如一塊鉛塊直往水底裏沈。老師見狀，覺得不對勁，把她從水裏撈出來時，桑雪已經缺氧昏過去了……

沈彥柏的眉心緊蹙，急切地打斷她：“桑雪怕水？”

“是啊，我聽說是因為小時候差點淹死的緣故……”林佳敏抿了口咖啡，不經意地嘖嘖兩聲，一臉不以為意。

她怕水……

然而那一天，她從墨江大橋上一躍而下時，卻那般果決……

橋那般高，秋水的江水那般涼，如果不是絕望到極致，萬念俱灰，哪來莫大的勇氣驅使著她克服無窮無盡的恐懼。

沈彥柏不敢往下想象，喉間泛起陣陣澀意，他艱難地吞咽下口水，定了定神繼續問道：“你記不記得她身上有沒有特別的記號，比如胎記，黑痣之類？”

林佳敏忍不住輕聲咦了下，愈發不解沈彥柏為什麽這麽關心一個陌生人。不過美色當前，短暫困惑後，她托著腮幫，認真回想著，向沈彥柏獻起了殷勤。

追究起來，她雖與桑雪是同寢室四年的上下鋪，關系卻並不親近。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林佳敏好動，喜歡關註穿衣打扮，而桑雪好靜，喜歡看書聽歌。她同桑雪談論時尚話題，如雞同鴨對話。再加桑雪沈默寡言，回應永遠只有“哦”、“嗯”、“還行”這幾個聽來相當敷衍的詞。幾番下來，林佳敏便失了興趣，同窗四年的交集僅限於抄作業。

所以就算桑雪身上真有什麽特殊記號，她也不會記得。

見林佳敏搖了搖頭，沈彥柏不禁失落地捏緊了拳心。

線索中斷，他不知是遺憾還是慶幸，微不可聞地嘆了一聲。

沈彥柏擡腕，望了眼時間，已經臨近籃球比賽開始的時間，Jacob想必等急了。他起身要走，剛離桌，猛地想起什麽，頓駐足旋身。

“上回在機場，你說有同學說謠傳桑雪和誰誰誰去美國了，你說的那個人，還記得他叫什麽嗎？”

林佳敏擰眉，眼珠轉了好幾下，猛然發出一聲嬌媚的輕呼。“記得，記得！叫程迦楠！”

血液被凍結，涼意自四肢擴散至全身。沈彥柏僵怔在原地，渾身動彈不得，只剩眼珠驚愕地瞪大，再瞪大。他倒吸一口涼氣，說服自己一定是聽錯了，抑或是同名同姓的人太多。

“他長什麽樣，你……還記得嗎？”他緊繃著某根神經，聲音發顫地問道。

“戴眼鏡，高高的，瘦瘦的，看上去斯斯文文的。”

“還有嗎？”沈彥柏屏息。

“他有時會來找桑雪，我們宿舍的人都認得他。不過沒跟他說過幾句話，大概記得那人說話時總冷冷淡淡，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聽說是她的哥哥，可桑雪姓桑，她哥哥卻姓程，不說兄妹倆的姓氏不一樣，光說兩個人的長相，口眼鼻沒半點像的，我們都不相信他們是兄妹……哦，對了，他比我們高一屆，是醫學院的……”

說起程迦楠，林佳敏倒是想起曾有一段時間，她對程迦楠頗有好感，甚至心存幻想。她也想起了她和桑雪明明是上下鋪，大一入學時，關心還算可以，最後卻形同陌路的真正原因。

記得那段時日，她總是留心著觀察程迦楠什麽時候來找桑雪，僅僅因為不經意的一瞥，那張禁欲系的冷漠臉不知怎的就成了她的魂牽夢縈。她本想經由桑雪傳達她的心意，沒想到桑雪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她。桑雪借口說她和程迦楠雖是兄妹，但她不好插手程迦楠的事，還說程迦楠暫時對談戀愛沒興趣。

後來林佳敏按捺不住，厚著臉皮去找程迦楠告白，程迦楠的態度和說出的話不僅讓她心碎，更是讓她受到了奇恥大辱。程迦楠竟說他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並且讓她不要再糾纏他！

桑雪說他對戀愛沒興趣，而程迦楠卻說有喜歡的人了，這兄妹倆的說辭互相矛盾，林佳敏氣憤之餘，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要麽就是他們兄妹聯起手來要看她難堪，要麽就是他們的關系有古怪。林佳敏私下同幾個關系不錯的同學談論起這事，說來也是巧，知情的人竟不約而同地認定是後一種緣由。

“是這個人嗎？”沈彥柏從手機裏調出一張照片，聲音發緊。

程迦楠除了更清瘦些外，這些年幾乎沒什麽變化，林佳敏幾乎第一眼便認出了他。原本還懸著一絲僥幸的沈彥柏，頓覺得頭頂天光收緊，世界頃刻沈入一片暗無天日的黑。

林佳敏好奇沈彥柏怎麽會有程迦楠的照片，她又絮叨了不少陳年往事。沈彥柏只覺得耳膜鼓脹，嗡嗡聲不絕於耳，思緒恍惚，再也聽不進一個字。

在知道程迦楠是桑雪的哥哥後，居繞在心頭的思緒讓他五味陳雜。

喉間湧起陣陣酸澀，在他之前，竟有個男人參與了她大半輩子的生活，而他與她僅走過了短暫的八個月。

感傷片刻，他忽覺得哪不對勁。如果程迦楠真是桑雪的哥哥，那程迦楠的反應實在讓人匪夷所思。且不說程迦楠和陸姵瑤在一起的那麽多年，從未聽他提起過還有個妹妹。如今有個一模一樣的人出現了，程迦楠沒道理表現得如此平靜。

眸色頓沈，下頜緊繃，沈彥柏反反覆覆地回想著近一個多月以來發生的事。從桑雪誤闖婚禮，到他們來美國之前，將桑雪從程迦楠的車上帶走……

她明明和程迦楠未正面見過，可她卻坐上了他的車。而那天的程迦楠看起來也有些不對勁，他說要去陸姵瑤家，卻開向了相反的方向，他想把桑雪帶去哪？

或者……他們隱瞞了他什麽。

脊背發涼，沈彥柏止不住渾身一顫，失足跌入一團迷霧之中。

他的桑雪明明不可能回來了，為什麽另一個同名同姓，甚至面容相似的人在同樣的地方也有兩道傷？如果是他的桑雪回來了，先不論六年前墨江浮起的屍體是誰，此刻與他朝夕相對的桑雪有著完整的過去，除非她會分身之術，否則怎麽能說通在同一時間她出現在墨城，又出現了在加拿大。

她是她嗎？

她們如此相像，只是巧合，還是有別的緣由？

原本已經偃旗息鼓的希望，此刻重新嶄露頭角，噴薄欲出。他躍躍欲試地想揭開真相的面紗，又膽寒心驚地止步不前。

恐懼如一根長針，戳破那只填充了勇氣的氣球，他洩盡渾身氣力，頹然垂下雙肩。他已不想確認她是不是他記憶中的桑雪，抑或是她的出現是不是有所圖謀，他的心裏需要一個人，他既然已經認定是她，他便要將她留在身邊。

他收起濕涼的掌心，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然而桑雪不冷不熱的臉孔浮現在腦海時，呼吸間連帶著胸腔隱隱作痛，讓他痛不欲生。

他已經使出了渾身解數，軟硬兼施，而她並沒有往他的方向邁來。他心中急切，等不及她有所回應的那一天，恨不得將桑雪的心刻上自己的名字，再塞回她的胸膛。

沈彥柏丟下一臉沮喪的林佳敏，倉促地往餐廳外走。他焦灼地給他的技術團隊打電話，哪怕全世界都反對，哪怕他手中的芯片只是個半成品，孤註一擲才是唯一的出路。他如久旱的沙漠，等待她的愛來澆灌，甘霖遲遲未至，他只好用些手段了。

團隊的負責人未料到沈彥柏突然下了死令，一時接不上話來。良久，他才唯唯諾諾地告訴他，情況並不樂觀，有一部分專家質疑手術與倫理道德相悖，正要退出了團隊，一旦退出，人手必然不夠。即使餘下的專家勉強能完成芯片的植入，但由於是首例，又是極其覆雜的手術，沒有人敢拍胸脯保證手術會成功。再加上，眼下芯片的功能還未完善，也沒有臨床數據證明其有可觀的成功率。在總體評估過手術的風險後，團隊建議他放棄。

熾熱的陽光覆上他的肌膚，他卻覺得跌入一片冰天雪地之中，止不住一個激靈。他怔怔地望著遠處大樓的玻璃窗反射出耀目的光線，眼眶酸脹，喉間苦澀。

這不是他想聽到的答案……

沈彥柏瞋目裂眥，怒不可遏地吼了起來：“當初你們是怎麽答應我的？現在告訴我不行？我告訴你們，不行也得行！”

負責人為難地吱唔，沈彥柏不容置喙地命令道：

“準備好手術必要的一切，我一回國，就動手！至於人手問題……”他微擡唇角，彎出一個陰鷙的笑，空氣中頓充盈了沖天的煞氣沖天。“誰要是再說退出，我就送他去見老爺子。”

技術團隊集體噤聲，良久有個微弱聲音不確定地提議，解鈴還須系鈴人，不如找葉爵銘試試看。芯片是葉爵銘研發的，他一定有把握能成功植入。

沈彥柏聞言，煩悶地松了衣領。

他何嘗沒想過，可葉爵銘從一開始便拒絕了他。而這些天，葉爵銘人間蒸發了一般，斷了聯系，即便他想求助，也無處可求。

沈彥柏對著空氣擺了擺手，稍稍斂起怒氣。“我考慮一下……”

他心裏清楚得很，無論葉爵銘肯不肯幫忙，這個手術始的風險性是不可忽略的。他並不希望她身陷險境，卻又無可奈何。他的耐心已在崖邊搖搖欲墜，特別是從林佳敏口中聽到程迦楠的名字後，他不安得近乎發狂。他不敢去想，如果時間無法扭轉她的心意，他是不是真的只剩“放她走”這條路可走……

不，他不可以放她走。他不願再回到孤身一人的生活，他會讓她愛上他，如果按部就班行不通，那就走捷徑。總之，她是他的。她的心，她的人，都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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