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睫微顫，眸子惶恐地緊縮，夢境中那些不辨真假，混淆了虛實的畫面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一剎那，她的靈魂分裂出對等兩份，一個是現實中的她，一個是夢境中的她。兩個她本是在同一個軀殼中和平共存的，此刻卻想要分出個高下來。在大腦的最深處，那兩個靈魂如雄心勃勃的武士，犀利的目光刺穿對方的身體。

兩個靈魂同時一躍而起，交手的那一剎那，桑雪捏緊了濕涼的拳心，指甲嵌入掌心，鈍痛襲來，那些紛亂的畫面如霧散去，兩個靈魂跟著各自往後退了一大步。她們似達成了某種秘密的協議，掌心交合之際，彼此消融，最後渾然一體。

太陽穴處針刺般的痛隨之停止，桑雪擡起已經清明的目光，見那棵樹下並沒有人影，失落之餘舒出了一口長氣。

“怎麽這麽不小心？”沈彥柏慌張地靠近，嘴上嗔怪，目光卻是心疼。

桑雪掩飾好臉上的情緒，撇撇嘴，又原地跳了兩下道：“大驚小怪。”

落地時，腳踝又一扭，疼痛鉆心，她整張臉皺成一團。

桑雪生氣地瞪著鞋尖，索性脫了鞋，拎在手上。

“背你，或者抱你，二選一。”她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他突然擋在她身前，薄唇抿出霸道的弧度。

“多謝沈總關心，我自己能走。”說話間，桑雪左右環顧著校園裏來來往往的學生，雙頰微熱。

他只當沒聽道，轉過身去，雙膝微屈，在她面前半蹲下來。想了想，又覺得哪裏不合適，調轉頭去看到她身上邁不開一步的裙子，不問她的意見，將她橫抱在懷中。

沈彥柏昂首挺胸地走在校園裏，一路倍受艷羨的目光洗禮。桑雪捂著臉，掩耳盜鈴一般直往沈彥柏懷裏縮。這正中他下懷的小動作惹得他心花怒放，腳下的步子也愈發輕快，幾乎是一路小跑地進了學校書店。

USC學校書店不同於別處，除了賣書，還賣一些印著學校LOGO的衣物。沈彥柏自顧自地替桑雪從頭到腳地選了一套，硬推著她去換上。

待她換好出來，沈彥柏正翻看著書架上的一本雜志，轉頭看到她，險些沒認出。

他替她挑的那件是連帽的衛衣，胸前有很大的LOGO。她臉上本就沒什麽歲月的痕跡，這樣減齡的設計讓她褪去了職場上的銳氣，顯露出幾分稚氣來。

沈彥柏看著眼前的這張臉，微微一楞後，賞識地瞇起了眼。

受桑雪的感染，他心境跟著年輕了許多。此時此刻的他，羞赧得好似一個尋常的大學男生，對喜歡的女生心動卻不敢上前驚擾，只敢遠遠地觀望。

桑雪很多年沒穿過這麽休閑的衣服，站在鏡子前看自己，忙不習慣地調開目光，扭捏地說不合適，要換掉。

“穿這一身，一點威懾力都沒有，怎麽談公事？”桑雪比劃著胸前的大LOGO，眉心擰成川字。

“誰說非要穿著套裝才能談公事，這叫走親民路線。”沈彥柏微微側頭，留戀的目光反反覆覆地打量著親手創造的藝術品。“等我一下。”

沈彥柏將手中的雜志放回，快步走到貨架前拿了件同樣式的男款，飛奔著換上。

衣服略寬松，埋沒了他的好身材。她見過他家的衣帽間，裏面是清一色的西裝、襯衫，就連家居服都規規矩矩的是翻領，一副正派的模樣。

桑雪嘴角微微抽搐，擠出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你有裝嫩的嫌疑。”

沈彥柏摸摸臉，不滿地撇了撇嘴。“本來也不老。”

“沈大叔，做人呢，要正視自己。”

於是他把她拉到鏡子前站定，望著鏡子裏的兩人，的確是正視了。

“我們這麽走出去，準有人以為我們是大一新生。”沈彥柏大言不慚地說道。

桑雪幾乎要翻白眼，怪聲怪氣地開始懟他。“是，是，沈哥哥深受高中老師喜愛，硬被留了十年才畢業。”

沈彥柏聽了這話，愈發笑得傻氣。從“這位先生”、“沈先生”到“沈總”，再到“沈大叔”、“沈哥哥”，她對他的稱呼越來越多，這似乎是個好現象。可他並不確定，他們之間的關系正往好的方向發展。她的情緒變幻莫測，他總是隔了一層厚重的紗看她，想要看清她的真心，太難了。

“芯片……葉爵銘的芯片已經在手上了，何不試一試……”

耳邊有個聲音拼命煽動著他，沈彥柏受著誘惑躍躍欲試，卻又克制地按捺住沖動。

在葉爵銘的辦公室發現可疑物後，沈彥柏一直未能找到機會潛回。爾後他和桑雪來美國，便只得暫時將這件事擱置。祝緯被他從西伯利亞召回後的當日，主動請纓去取那塊芯片。他隨口應了聲好，沒想到祝緯還真辦到了。

那只櫃子上的鎖采用的加密技術極其覆雜，祝緯一時無法解開，他索性將整個櫃子搬走，再暴力打開櫃子。祝緯辦事幹凈利落，自然是沒落下丁點犯罪證據。再加上葉爵銘尚未有歸來的跡象，也就沒人發現少了個櫃子。

沈彥柏聽著祝緯匯報這些時，嘴角不由地一沈，只得在心裏暗自祈禱，葉爵銘不要這麽早回來，否則葉爵銘第一個懷疑的對象，便是他。

那個可疑物是一塊做工精細的膠囊芯片，確實就是他要找的那塊。他的技術團隊在對芯片分析後遺憾地告訴他，那塊芯片只是個半成品，功能設計不完善，如果強行植入大腦，只會適得其反。

沈彥柏一意孤行，團隊中很快有人發出了反對之聲。他們先前只知道這塊芯片有治療腦部疾病的作用，待數據分析結果出來後才知，原來還能控制人類的情感。但這部分功能，沈彥柏卻從未提起過。部分參與人員不滿沈彥柏的欺騙，更不願做挑戰倫理底線的第一人，紛紛要求沈彥柏終止項目。

沈彥柏自然清楚他的做法不合法也不合規，可相較於被千夫所指，他更害怕得不到她的愛。在愛情面前，他可以做一個科學狂人，做一個異想天開的瘋子。

想著，沈彥柏臉上不自覺地顯露出影影綽綽的笑容，帶著對未來無限的憧憬。

熱情的店員見他們穿著同款的衣服，走上前表示要給他們拍合照。桑雪不好意思地往後縮了縮，她要拒絕，已經回過神的沈彥柏卻眉頭一揚，爽快地遞上了手機。

桑雪平常沒自拍的習慣，對著鏡頭笑得異常僵硬。沈彥柏不同，他是常上雜志的，在攝影師的訓練下擺pose早已信手拈來。此刻不知為何，沈彥柏竟表現得比首次上電視還緊張，腰板挺得直直的，臉上的肌肉繃得僵硬，倒像是被強迫著笑出的。

拍好後沈彥柏猴急地調出相機裏的照片查看，兩人恰站在一排紅色的紀念服前，就著後面的背景，並肩而立的莊重模樣倒像是在拍結婚照。桑雪湊過腦袋瞄了一眼，太過嚴肅，簡直是被脅迫的，她不忍直視地扭過頭去。待店員走遠，她強烈要求沈彥柏刪了照片，他卻愛不釋手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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