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2 愛如長風(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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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失望透了……

六年前,他不曾對她溫柔相待。六年後,他依舊對她惡語相對。他想起從前的她總習慣低垂著眼簾,默不作聲咬著唇的模樣,眼底頓陣陣酸澀。

因為他,她受的委屈已經夠了,他有什麽資格對她發難?

沈彥柏強迫自己壓下心中張牙舞爪的小獸,不敢去看她委屈的臉。他煎熬地等待時間一分一秒逝去,他的手想握住她的找個依靠,在目光觸到她臉上的冤屈後,訕訕地收回了手,扣在膝頭。

一旁的桑雪眉頭緊鎖,心情沈重。人是她看著掉下水的,如果有什麽閃失,她真的沒有辦法原諒自己。

終於有醫生從急救室裏走出來,沈彥柏立刻上前與他交談。

桑雪的英文聽力水平終於恢覆了正常,她神情緊張地捕捉著醫生說的每一個字,在聽到醫生說“He’llbefine,don’tworry”的時候卻依舊不敢松一口氣。

她聽得心有餘悸,雙手不自覺在胸前交握成祈禱的姿勢。

原來沈旭是早產兒,心肺功能本就發育不全。這次溺水事故,如果不是沈彥柏及時采取了急救措施,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沈旭還需留在醫院監視四十八小時,以防有並發癥。桑雪主動提出要留在醫院陪護沈旭,終於松了口氣的沈彥柏回神打量了她一眼,眼神微慟。

此時他才註意到,從酒店到醫院,她只穿了一件連體式泳衣,肩頭披一條彩虹色吸水巾,光著腳跟在他身後走了一路。也不知磕哪了,一只腳趾頭流起了血。難怪一路醫生護士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又覺得滑稽,又覺得憐憫。

她被他盯得有些局促不安,下意識地理了理貼在頰邊淩亂不堪的頭發。

她擡起手時,他猛地看到她虎口處的血痕。被指甲嵌出一道觸目驚心的月牙狀傷口,傷口是新的,仍在往外沁血。

眼眸驟痛,他不忍地皺了皺眉,微微傾身,由不得她抗拒,將她橫抱起,往護士站走去。

美屬醫院沒有碘酒,只能提供酒精棉片。他問護士要了些,半蹲在她跟前替她處理好手上的傷口。他又捉起她的腳查看,才發現她腳底心也有傷,細長的一道口子,傷口處的血已經凝成黑色。

酒精棉片擦拭過傷口略有刺痛感,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腳,卻被他及時握住腳跟。

“別動,一會就好……”

他的語氣重回柔軟,對待她像哄小孩一般。仿佛那個在泳池邊對她厲聲厲色的沈彥柏,剛剛在急救室門口不聽她辯解的沈彥柏都只是她的幻覺。

他檢查過她的腳,沒有骨折的痕跡。腳底的傷口看著滲人,其實並不深。

他又柔聲問她,記不記得是在哪傷的。

桑雪正疼得倒吸氣,突然聽到他發問,那一段踩上手機的記憶仿佛被人從腦海中的偷走了般。她只記得沈彥柏抱著沈旭往外走的時候,走得很急。他腿長,一步抵她兩步,她一路小跑才勉強跟上他的速度。這一路,她的心思都在沈彥柏身上,全然沒覺得疼。

她偏過頭,又回想了一下,仍是什麽都沒想起來,於是她茫然地搖了搖頭。

沈彥柏輕嘆一聲,處理好傷口,又反反覆覆地檢查了一番,確認傷口裏面沒有異物,才稍稍舒了口氣。

有護士上前詢問是否需要幫忙,沈彥柏微擡起攝人心魄的眼睛,禮貌回應。

“Thanks,Icanhandleit.”怕小護士不放心,他又補充道,“Iwasadoctor.”

小護士發出一聲驚嘆,趁機跟他搭訕了幾句。她望著那一雙含笑的眼睛,頓散去了七魂六魄。

沈彥柏問護士能不能提供一條薄毯,醫院的冷氣有些足,情況緊急,這位小姐沒來得及換衣服,怕是會著涼。

他稱她為“這位小姐”,自始至終都未提及他們的關系。

小護士偷偷瞄了桑雪一眼,似在確認什麽一般,隨後兩頰緋紅地跑去拿毯子。

“呵。”桑雪垂眸,勾勾唇發出一聲輕蔑的笑意,心中存有的愧意頓時蕩然無存。

然而她並不知道自己在惱什麽。興許是今天的意外,讓她惱恨自己太遲鈍,興許是因為沈彥柏對她的冤枉與指責,讓她憤憤不平,興許是……

是因為她親眼看著他用言語和眼神就不費吹灰之力地讓一個女人臣服,頓心生反感。

巧言令色是這個男人的慣用伎倆,桃花爭先恐後地往他懷裏紮,陷在這甜蜜的圈套裏,任誰也逃不過始亂之,終棄之的命運。

都是匆匆過客,她也不例外……

她真是愚蠢,差一點就芳心微動,信了他的花言巧語。

沈彥柏並不知自己小小的舉動觸到了桑雪的底線,她鄙夷地望著他,恨不得將他觸過的皮肉都剜下來,好與他徹底撇清關系。

桑雪固執地從沈彥柏掌中掙脫,剛一從長椅上站起,腳底心的傷口繃開,鉆心的痛襲來。她咬著牙,不甘願在他面前示弱,倔強地挺直了脊背仰視他。

“沈先生,既然醫生也說小旭沒什麽大礙,我也該準備回國了,葉教授還在等我返工。醫院這邊有那麽多美女護士願意照顧您和小旭,必然是萬無一失的。麻煩您的助理幫我訂一張回國機票,錢等我回國後定然會補上,我就不留下來會壞您的好事了。”她深吸氣,下巴微擡,形成一個優雅的弧度。“另外,這次的事,我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所有的醫療費用我都會承擔。請到時把賬單寄給我。”

沈彥柏難以置信地窒著呼吸,啞然地望著她,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明明前一秒氣氛還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怎麽一眨眼,她突然換了張臉孔,像只刺猬,句句紮心帶刺。他更不敢相信,對於發生在沈旭身上的意外,桑雪的言語中竟無分毫疼惜,更沒有分毫愧疚!

差一點就是一條人命,她卻比外交官還官方地商討著解決方案。

似觸了他的逆鱗,幾分鐘前才懺悔著自己不該對桑雪發脾氣的沈彥柏,此刻將拳頭捏在身側咯咯作響,猝然失態地瞪著眼睛吼了起來:

“桑雪,你怎麽能這麽狠心?”

他的聲音震耳欲聾,恨不能將她的剖出來,讓全世界的人看看,她是個怎樣黑心腸的女人。

桑雪惱羞成怒,梗著脖子,理直氣壯地沖他一字一句回吼:“他又不是我的兒子!”

似有萬千支針紮入他的眼底,他疼得睜不開眼。他用力閉了眼又睜開,猝然擡手緊扣住她的肩膀撞向身後的墻。

她可以否認與他的相識,可以否認他們的曾經,可她怎麽能不認沈旭!那是曾經與她血脈相連的骨肉至親,是她懷胎十月,甚至在生死邊緣走過一遭才生下來的。她怎麽可以……

桑雪被肩上突如其來的力道弄痛,她輕哼,卯足了氣力掙脫。

她愈是掙紮,他禁錮得愈是用力。她的肩被狠狠抵在墻上,她往哪逃都逃不掉,只得下意識地擡腳攻擊他的下身,卻被他眼疾手快地制伏住。

“小旭是你生的……你怎麽能……”

桑雪疑心他是氣糊塗了,把她當成了另一個人,竟胡言亂語起來。

她擰著眉,咬著肩上的痛,正對上他通紅的雙眼,大聲吼道:“沈彥柏,我再說一遍,你認錯人了!”

他僵住,瞪大眼睛凝視著桑雪的臉。她倔強地昂著頭與他對峙,額頭暴起的青筋突突躍出怒火,控訴著他的暴行。

不……不是的。

這一張臉魂牽夢縈了六年,她眉眼的笑意,她鼻梁的輪廓,她嘴唇的弧度,早已爛熟於心,他不可能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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