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報紙、雜志給新人的稿費基本上都是千字一毛錢左右, 低一點的一千字只能拿到五、六個銅元。

林燈發表的這篇文章兩千多字, 拿到了三毛錢，可以說是一個很不錯的價格了。

當然對於林燈來說，以這樣的方式賺錢還是有點慢, 畢竟構思、動筆、潤色、抄寫一篇文章的時間，她賣電器都能賺上好幾倍的錢了。

不過林燈還是決定繼續寫下去。因為現在她寫文章不光光是為了賺錢, 還是想要養好“夜雨寒燈”這個筆名。

她倒不用非得有多大的名氣, 只要手上能握有一些作品，將來她找工作的時候，應該多少能派上一些用場。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 這還是林燈第一次在正兒八經的刊物上發表文章。

收到《中華工業志》寄來的樣刊時, 林燈很激動。

她很想向親人、朋友分享自己的喜悅，像蕭凱那樣送他一本發表了自己文章的雜志。

可是現在還不行。

她沒有辦法向別人解釋, 自己為什麽會知道那麽多東西，有那麽多超前的想法。

林燈只好寫日記，將所有的喜悅都以書信的形式, 和另一個自己分享。

她在日記裏稱呼對方為林小姐。

“林小姐，不知道你現在過得好不好？和你分享一個好消息吧, 我的文章在《中華工業志》上發表了！看著自己寫下的文字被印成鉛字，這種感覺真的很神奇……”

林燈現在已經習慣手寫字了，寫完一篇日記之後, 她的手也沒有很酸。

她好像開始漸漸適應了這個時代。

林燈微微牽起嘴角，將日記本鎖在了抽屜裏。

……

十月份的一個周二，林燈一放學便沖出校門, 叫了一輛黃包車載她去覆旦。

蕭凱果然提早和門衛說好了，林燈自報家門之後，便順利地進入了校門。

和震旦相比，此時覆旦的規模要小上一些。不過一想到這裏的老師和學生大多都是為了光覆震旦精神、從震旦獨立出來的愛國青年，林燈就覺得他們好了不起。

走在這樣一個充滿愛國熱情的校園裏，林燈覺得自己好像都變得熱血了起來。

林燈事先不知道蕭凱所在的教室，便隨機地朝路過的同學打聽了一下。

對方是什麽系的她不知道，不過蕭凱在學校裏似乎挺有名，她一提蕭凱的名字，對方立馬就準確地報出了蕭凱所在的教室位置。

林燈道了聲謝，正想離開，卻見對方好奇地看著她說：“這位小姐，你是蕭老師的親戚嗎？怎麽會進來我們學校？”

這個時候，還沒有男女同校的大學，男學生和女學生都是分開上課的，最多也就是像風華女校和風華中學那樣挨著，平日裏男學生和女學生是不能到對方的校區“串門”的。

林燈本想解釋說自己是蕭凱的朋友，不過話到嘴邊，她臨時改了口：“我是他妹妹，說好了來蹭一節他的課聽。”

這是一個既開放，又保守的年代，人們既可以開放到為了爭取著裝自由，在大街上袒胸露乳，又可以保守到男女之間稍微走近一步，就懷疑他們有私情。

林燈想起蕭凱說的，去學校找她時會以哥哥的身份自居，林燈便隨口編了個妹妹的身份出來。反正她現在的年齡確實是比蕭凱小嘛。

林燈本以為自己這樣說了之後，對方就可以放過自己了，誰知那男生聽了忽然變得激動起來：“原來是蕭老師的妹妹！那我來領您去階梯教室吧。蕭小姐，這邊請！”

林燈有點心虛地說：“不用麻煩了，我自己去就好了。”

沒想到對方卻很堅持：“不麻煩的，我順路！蕭小姐，您真的不用客氣。您怕是不知道吧，我們學校的人都可崇拜蕭老師了！他為了保護學生，爭取國家主權，毅然決然放棄了在震旦大學的職位，加入我們學校，當初可是引起了轟動的！……蕭老師當真是我輩楷模！”

林燈本還想解釋自己不姓蕭，不過想到和這個男生肯定不會再見面了，就沒有多言，認真地聽對方誇了蕭凱一路。

等到了地方之後，男生卻站在門口，不再往裏走了。

林燈好奇地說：“你不是順路嗎？怎麽不進來聽他的課？”

男生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我不是文學院，而是工業系的……而且……蹭蕭老師課的人太多了，裏面肯定沒地兒了。”

林燈笑了笑說：“好吧，那今天謝謝你了，我先進去了哦。”

男生點點頭，怔怔地看著林燈的背影，喃喃道：“果然是蕭老師的妹妹，長得都這麽好看……”

……

走入文學院的教學樓後，林燈發現階梯教室的大門開著，門口正站著兩個背著書包的學生。

她走過去後才發現，不僅是門口，裏面的座位和過道上，竟然全都擠滿了學生。

這……這蹭課的人也太多了吧！

講臺上的位置倒是空著的，蕭凱還沒來。

林燈掏出自己的二手舊懷表看了一眼，發現上課時間還沒到。

她正想著蕭凱在哪呢，就聽背後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林燈？”

林燈聽了連忙回過頭來，將蕭凱拉到一旁，用手指堵住自己的嘴，輕輕噓了一聲：“噓，我現在是蕭燈了。”

“啊？”蕭凱不禁露出疑惑的表情來。

林燈吐了吐舌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著說：“剛才我問路的時候，那個學生問我是你的什麽人。我怕別人誤會，就說是你妹妹，結果他叫了我一路的蕭小姐……”

蕭凱聽了，不由好笑地說：“沒關系的，我不怕被人誤會。”

“啊？”這回換林燈迷惑了——蕭凱這是什麽意思？“那，那你要我去找那個人和他澄清一下嗎？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想要冒充蕭小姐的。”

蕭凱搖搖頭，含笑道：“你不用這麽緊張。要是你不介意跟我姓的話，叫你蕭燈也可以啊。”

林燈立馬搖頭：“才不要，太難聽了。”她剛才只是開玩笑的。

“那我叫你小燈，好不好？你現在都是我妹妹了，我總不好叫你林燈了。”

“好。”林燈見蕭凱不介意自己被當做他妹妹的事，悄悄地松了一口氣，笑嘻嘻地說：“我們經理也是這樣叫我的。”

蕭凱拿起銀色懷表，看了眼時間，微微低下頭道：“快上課了，我先帶你進去。”

提起這個，林燈有點擔憂地說：“可是裏面好多人啊，好像沒有座位了……”

“有的。”蕭凱輕輕一笑，“我一直都為你留著。”

林燈聽了這話，只覺心中一熱，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動。

跟著蕭凱走進教室時，她沒敢朝旁邊看。不過林燈能感覺得到，有許多灼熱的目光投到了她身前的蕭凱身上，也有許多人看向了她。

不過她始終沒敢擡頭。

她一個蹭課的小透明，要低調啊低調。

可是讓她沒想到的是……蕭凱給她安排的座位，竟然在講臺邊上。

而且他拿給她的椅子，是屬於講師的那一把，給了她他就沒得坐了。

林燈連忙推拒道：“額，其實我坐了一天了，站一會兒也挺好的，還是你坐吧！”

蕭凱搖搖頭：“不用，我向來都是站著講課的，你不坐也浪費了。”

“那好吧。”林燈扶著椅子的靠背，看向身後，試圖找一個空位坐下，可是……沒有。

過道上都擠滿了人，根本沒有其他地方給她坐。

“你就安心地坐在這裏就好了。”像是看出林燈的心事一樣，蕭凱寬慰她說：“我的學生上課時都很專心，不會一直盯著你看的。”

“那好吧，謝謝你。”

林燈明明沒有說什麽好笑的事情，可蕭凱還是忍不住笑，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假裝出一副兄長的模樣語重心長地說：“小燈啊，兄妹之間還客氣什麽？”

林燈也無奈地笑了，沒想到這個兄妹梗蕭凱還玩上癮了。

不過讓林燈感到有些吃驚的是，站到講臺上之後，蕭凱立馬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他收起了笑容，雖然並沒有刻意保持嚴肅，卻有一種不怒而威的氣場，讓人下意識地便對他心生敬畏，完全不會因為他年紀輕便對他有任何輕視。

今天蕭凱上的這門課是西方文學，講的是英國一位著名作家的生平，還有他的代表作。

林燈一個向來不怎麽喜歡文學的人，竟然都聽入迷了，其他學生就更不必說了。

直到蕭凱宣布下課，開始收拾教案，還有好多學生停留在原地沒有走。

他們還沈浸在蕭凱所描述的那個世界裏呢。

蕭凱給幾個單獨留下的學生答疑時，林燈就坐在旁邊想，同樣都是人，蕭凱的語言表達能力怎麽就那麽強，詞匯量怎麽就那麽豐富？

不愧是載入史冊的大師！

突然之間，林燈感覺自己的書好像都白讀了。

和蕭凱比起來，她簡直就是個文盲！

這種驟然間發現自己很沒文化的感覺實在是太糟糕了。

她現在恨不得買上一千本書，全都塞到自己的肚子裏立馬消化掉。

“怎麽了，是不是餓了？”十分鐘答疑時間結束後，蕭凱走向林燈。

林燈連忙把手從肚子上放了下來，剛說了一句“不是”，就聽自己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兩聲。

林燈低下頭，又開始找地縫了……

蕭凱笑了下說：“要不要一起吃晚飯？我去編輯部叫上明鈞一起。”

林燈驚訝地擡起頭：“談先生已經到上海了？”

蕭凱點點頭：“怎麽樣，去不去？”

民國年間的夜上海，人們的夜生活十分豐富。年輕新潮的女學生玩得晚一點回家，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林燈是真的很想去，只是時間久了她就發覺林修誠似乎有點妹控，老是覺得誰都對自家的兩個妹妹圖謀不軌，看她看得還挺嚴的。所以林燈不敢太晚回去，怕哥哥擔心，下次不讓她再晚回家了。

和蕭凱解釋過後，他十分理解地說：“不好意思，是我這個‘假哥哥’唐突了。還是聽你哥哥的話，早點回家吧。”

林燈不想就這麽和蕭凱他們失去聯系，於是主動說道：“那個什麽，我們能不能約在周日中午啊？我十二點下班後可以去找你們。”

蕭凱默了一瞬，在腦內回憶了一下自己的工作安排，頷首道：“可以。那我們就選在先施百貨見面吧？那邊的飯店很多。”

林燈知道蕭凱這是為了方便她，心裏一暖，接受了他的好意，“那就這樣說定咯。周日中午十二點，我們不見不散~”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掉落10個紅包~

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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