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 阮郎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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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人眼中,謝氏夫婦二十餘載情深意篤,恩愛如初,長子蕭景睿是兩姓之子,出類拔萃,文武雙全。次子謝弼人情練達,年紀雖輕卻足以獨當一面,女兒嫁給了天泉山莊少莊主,就連幼子謝緒也都飽讀詩書在外游學,金陵城中豪門貴胄不少,但是像謝家這樣堪稱完美的高門大戶卻是打著燈籠也難找!

所以,到了如今,作為女主人的長公主,似乎也不會再有別的煩惱愁緒!即便是有,多半也都和同齡的母親一樣,盼著兒子們早點成家抱孫子吧!說起來,謝家小姐謝綺如今已經有了身孕,等到明天夏天,就該抱外孫了!

原本以為就是打個盹的功夫,卻不知道怎麽就睡著了,這一覺倒是睡的香甜,蒞陽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榻上,身上還蓋了一床薄被!

她揉了揉眼睛,看到榻沿上坐著一人,穿著層層疊疊的醬紫色朝服,正背對著她低頭看什麽東西!

“醒了?”大約是聽到了動靜,那人忙放下膝頭的文書,轉過身來,俊雅端正的面上帶著溫暖和煦的微笑,雖然已經不再年輕,但是挺秀的五官和溫潤的氣質卻讓人覺得很舒服!水潤潤的雙眸凝神望過來的時候,能讓周圍一切光華黯然失色!正是蒞陽長公主的駙馬,寧國侯謝玉!

見她要起來,他忙伸手去扶,她含笑問道:“下朝直接過來的?”一面不露痕跡的躲開,自己撐坐了起來。他伸出去的手有些尷尬,下意識的落在了被子上,輕輕拍了拍道:“聽說你回來了,我就趕忙過來瞧瞧,這不,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

“不用了。”蒞陽公主擺了擺手道。

此刻正是掌燈的時候,路邊上的下人們見夫人回來,都放下手中的活上前見禮!

剛過了側院夾道,忽聽頭頂一聲悶雷滾過,接著便聽到了刷刷刷的落雨聲!

“哎呀,怎麽這麽快就下起來了?”紫曦和紫苑忙過來擡起袖子替蒞陽公主遮著頭頂的落雨,扶著她小心翼翼的往前走。

相較於侍女們的慌亂,長公主本人就鎮定多了,雨落下來後,空氣中的窒悶感就沒有那麽強烈了,路邊上的晚桂已經雕謝的差不多了,雨水落在葉片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

這個時候,她忽然好想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或許她可以完全不顧形象的在大雨中奔跑呼喊,末了卻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低低的嘆息掩沒在了雨聲中!

手臂忽然間被人抓住,她擡起頭,看到一個人撐著傘沖了過來,正自發楞的時候,看到身邊的侍女們都退到一邊去行禮,這才發現來人竟是謝玉!

他伸手攬住了她的肩,在她耳畔說著什麽,可是嘩啦啦的雨聲讓她聽不真切,還沒有作出回應就被他帶著往前跑去!他撐著傘,袍角盡皆浸入雨水中,卻是絲毫也顧不得,只是護著她往前面屋檐下跑去。

想到他一把年紀了卻做出如此輕狂的舉動,若是被孩子們看到了,以後怕是再也端不起嚴父的架勢了!蒞陽有些好笑的想著,耳畔雨聲漸弱,這才發現已經到了屋檐下。

謝玉握著簾幔的手僵了僵,眼神如同一片飄絮般落在蒞陽潮濕□□的玉肩上,竟像是膠著了一般!

她散了發髻,正將身上的衣裳一件件脫下來搭在衣架上,謝玉進來的時候,她正將雙臂背在後面摸索著去解貼身小衣背後的束帶!她微微側著身子,所以從這個角度看到的是優雅纖細的玉頸和上臂扭到背後後潔白圓潤的肩頭!黑發如瀑布般蜿蜒而下,直沒腰際,遮住了整個後背,以至於她的手指要從秀發中穿過去摸索混入發絲中的衣帶纖纖十指瑩潤如玉,穿梭在烏黑的發間,猶如夜色中盛開的蘭花!

那瑩白的手指終於摸到了衣帶,卻在抽了一半的時候忽然頓住了!很久以前的時候,只要他看過來她就能察覺,可是後來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他的眼神漸漸沒有了年少時的灼熱和癡狂,而她也已經習慣了那歲月沈澱下來的似水柔情,所以即便他在身邊,她也常常會忽略甚至忘記了他在身邊!

她沒有想到謝玉會在此時突然回來,正自怔仲的時候,後背忽然撞入了一個溫暖幹燥的懷抱!她驚呼了一聲,手指順勢抽出了那根帶子,潮濕的褻衣直直墜到了腳下,她頃刻間慌了神,下意識的緊緊抱住了肩!

也許真的睡著了吧!他蓋好火盆,將水壺重新放了上去,起身坐到榻前,倒了杯熱茶暖著冰冷的手掌。今夜事出突然,他竟有些不安起來。蒞陽出入宮闈,那樣的事一旦發生,遲早會傳出風聲,她會否又想起昔日不堪的過往?

當年霖鈴閣外兩天兩夜的守望似乎已經熬幹了他半生的心血,即使過去了十多年,可是回想起來,依舊心膽俱裂。蒞陽終於還是出來了,可是他卻覺得仿佛會永遠失去她。提心吊膽了這麽多年,一切終於塵埃落定,他幾乎已經相信蒞陽會永遠和他在一起,無論發生了什麽。可是,宮裏那事一旦傳到她耳朵裏,怕是……

他皺著眉頭,臉上的皺紋似乎又深了幾分,嘆了口氣,放下杯子,用捂熱了的手掌輕輕撫著她的肩背,像是在安慰蒞陽,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蒞陽微微動了一下醒了過來,“雨停了嗎?”她揉了揉眼睛問道。

“……停了!”謝玉楞了一下,沒有想到她會突然醒來。

蒞陽一個人睡的時候,都會在妝臺前留一盞紗燈,這個習慣從新婚之夜開始已經二十多年了。他覺著夜間睡覺有光不好,所以每次回去都會熄了燈再睡覺!

可是如今轉念一想,留一盞燈也挺好,至少他夜半歸來不至於黑燈瞎火。

輕輕走到錦榻前,只見帷幄深處那人果然已經睡熟了,一頭青絲拖與枕上,映的半張臉在微明的燈火下泛出幾絲暖黃。雖然如今已經不小了,但是她偶爾睡覺還是會習慣把手臂擱在枕上像抱著頭一樣。謝玉記得當初看到孩子們小時候那樣圈著腦袋睡覺忍不住笑過她好幾次!

這樣睡的後果就是早上起來喊肩膀疼或者手臂一片冰涼!那時候她還笑著把冷冰冰的胳膊往他火熱的懷裏蹭,他便在起身前將她摟著用溫熱的手掌給她揉肩膀,再反覆把手臂搓熱!他抱著她的臂膀在懷裏的時候,她的手經常會不安分的亂動。鬧的他心猿意馬快動情時卻又喚人進來侍候洗漱……

那都是多麽久遠的往事了?久到他甚至忘記了原來他們也曾真正的恩愛纏綿如膠似漆過,久到他甚至以為二十多年都是相敬如賓舉案齊眉般過來的!

一時間心潮起伏,眼眶也有些潮濕。這幾日都在忙著朝堂上的事,都沒怎麽見過她,偶爾碰面也沒有好好說過話。他知道蒞陽定然是不介意的,她不早就習慣了他出門一年半載也不會抱怨一句嗎?

兩人並肩而行,隨行的侍女們都心照不宣的落後了十餘步,緩緩的跟著。

“蒞陽啊,你還記不記得……”謝玉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們並肩走在悠長的宮墻夾道間時溫馨幸福的情景,但是轉念一想又有些淒然,不由得搖頭苦笑著嘆了口氣。果然,他們之間任何回憶都是一把刀,說不得,提不得,念不得!

“什麽?”蒞陽側過頭,低聲詢問道。

“沒什麽!”他搖頭道。

蒞陽似乎有些不悅,不動聲色的加快了步伐。謝玉抿了抿唇,快走兩步追了上去,悄悄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蒞陽微楞,下意識的掙了幾下,垂下眸子沒有說話。

謝玉心頭有些愉悅,不由得微微笑了,將她略顯冰涼的手掌攢在了自己溫柔厚實的掌心,長袖垂落遮住了一切。

蒞陽默默往前走,謝玉想說點什麽,但是腦子轉了好幾圈,卻是找不到半點話題。他不由得很是難過,想到他們之間已經很多年沒有好好說過話了。這些年來,他費盡心機百般籌謀,只為了保住當下一夕安寧,他陷身與爾虞我詐間你來我往、談笑風生,似乎都是信手拈來,他生來便擅長此道,唯獨對著蒞陽時可以毫不忌諱的袒露本心,可是這麽多年了,他早已經習慣了戴著面具披著偽裝,唯一沒變的,或許便是當年那殷切的初心。

不知不覺間已經走過了回廊,蒞陽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你要進去坐坐嗎?”

蒞陽剛走到臺階前,就見齊嬤嬤從檐下繞了出來,躬身行禮道:“長公主,侯爺已經過來了。”

蒞陽有些微詫異,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

推門進去後,室內一片溫暖,蒞陽轉到裏面,看到謝玉正坐在燈下看書,聽到腳步聲不由得擡起了頭,沖她笑著招手道:“你快來看,松山書院那邊來信了,說是緒兒這一年進步可喜!”

他雖然在外面不怎麽說,但心裏對這個小兒子還是很看重的,對他的培養也很用心,雖然是武侯世家,但要是謝緒能考取個功名光耀門楣,也是極好的。

“緒兒這孩子,從小讀書就沒有讓咱們費心過!”蒞陽走過坐在他旁邊,陪他一起看了遍那封信,字裏行間都是溢美之詞,只在結尾寥寥幾句提了一下謝緒應該多和同窗交流等。

“這個,你怎麽看?”蒞陽指了指那幾行內容,問道。

謝玉無所謂的笑了笑,收起信箋道:“緒兒並非不識禮數的人,或許是他覺得沒必要浪費時間結交無所謂的人吧!”

既然他這麽想,蒞陽自然也沒有再說下去的必要了,於是起身過去卸妝準備睡覺。

“嗯,孩兒就是提前跟您知會一聲。以後逮著機會,您就在爹爹面前稍微提一點,讓他老人家提前有個心理準備。還有啊,”謝緒又頓了一下,蒞陽不由得提起了心,只聽他說道:“孩兒求學問道的目的並非做官,這一點您也一定要讓爹爹接受。孩兒的志向是做名流千古的學者大儒,受百世敬仰的。”

蒞陽望著眼前一本正經的少年,不由得扶額道:“也好,這樣也算是光耀門楣。好吧,在做聖人之前,還要好好做人!明天就要走了,去看看你卓大哥吧!再跟你姐姐說幾句話,等你下次回來,就要當小舅舅了。”

謝緒點了點頭,起身道:“孩兒這就去。”

“等一下,”蒞陽忽然想起了什麽,囑咐道:“你明兒一早,可是要錯過你大哥的生日宴了,他前幾天還一直在念叨。”

“好,我會提前給他拜壽的。”謝緒點頭道。

蒞陽回過頭道:“你這會兒要是沒事,就幫我個小忙吧!你瞧,窗臺上那盆迎春花開的不錯,給我畫個圖樣吧,就像上回那樣的!”

謝玉扭頭看了眼那邊窗上的花盆,果見那細長的枝條上綻開了嫩黃的花朵,一串串煞是可愛,忙道:“好的,你稍等!”說著放下手中的冊子,牽起袖子自行鋪紙研墨。

蒞陽梳洗罷更衣畢,走過來看到他已經畫完了,正拿著紙張歪頭欣賞,很是滿意的樣子,忙湊過去道:“我瞧瞧!”謝玉微笑著往旁邊讓了讓,道:“你坐下來看!”

蒞陽略微俯身過去,只瞧了一眼,不由得微紅著臉別過頭去,有些羞赧道:“一把年紀的人了,還是沒個正行!走吧,該用早飯了,別讓客人們等久了笑話!”

謝玉含笑放下畫紙,起身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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