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南渡

關燈
謝玉回府後,徑直去見了父親謝忱。

“聽說近日太後召你進宮,所為何事?”謝忱也正有事要問他。這些日子謝玉進宮太頻繁了,他有些擔心。

謝玉恭恭敬敬侍立在一邊,道:“孩兒正要向父親稟明,”他走上一步,在書案前跪下,神色有些凝重,道:“但請父親萬萬莫要動氣!”

謝忱心中生氣不好的預感,放在案上的手不由得微微握成了拳,道:“說來聽聽!”

“太後有意讓兒臣尚公主!”謝玉垂下眼睫,低聲道:“孩兒已經應承了,如果不出意外,過幾天大約就會傳來指婚的聖旨吧!”

謝忱臉上神色驟變,書案上的手舒展了又握起,握起又舒展,反覆了好幾次,緩緩嘆了口氣,聲音中不辨悲喜,道:“你如今愈發長進,這樣大的事也敢擅自做主?既然應承了,還來同為父說什麽?難道還有轉圜的餘地?”

謝玉自知理虧,畢竟此事來的太過突然,一點兒預兆都沒有,別說父親,連他自己都是回到家裏才慢慢緩過神來。

“你向來就有主張,如果不是有了打算,也不會輕易應承。但你可知道尚公主以後,咱們謝家,怕是再難躲開朝堂上的紛爭了!多年來持身中立得以自保,可以後的命運誰也說不準了,你要拿謝氏百年的榮耀去賭一場未知的將來嗎?”謝忱聲音凝重,卻是帶著一種少見的頹唐和疲憊。

謝玉知道,這麽多年了,父親其實也累了,無論正邪,都比中立要來的輕松。謝家得以在這麽多的風雨中屹立不倒,絕對不可能是真正的中立。但是父親從未讓他參與其中,他便也不好過問。

“孩兒不及父親思慮周全,竟沒有想到那麽長遠!但孩兒覺得,咱們這些世族大家,既然享著普通百姓難以企及的榮耀和富貴,自然就該承受相應的危險,成時萬人敬仰,敗時落入塵埃,半點怨不得旁人!謝氏的將來,孩兒自然會去拼一場,可成敗尚未可知,父親怎可過早下定斷?”謝玉義正詞嚴的說道。

謝忱沈默了一會兒,開口道:“你如今年少,血氣方剛,做事難免沖動了些!你只看到尚公主帶來的眼前利益,但是你想沒有想過,以陛下的性情,怎麽可能容忍兩位長公主都下嫁赤焰軍?這些年你雖然未深入朝堂,但以你的聰慧,不可能看不到赤焰軍的威望無人可及,假以時日幾乎……”他頓了一下,低聲道:“可以重整河山,再建王朝!”

謝玉楞了一下,他的確沒有想這麽多,無論什麽事,只要和蒞陽沾上邊,他的腦子就會變得遲鈍起來。

“那,父親的意思是?”謝玉挺直了身體,認真的請教道。

“為父也不知道陛下作何打算,”謝忱皺了皺眉,思索了片刻道:“從你第一次進宮覲見太後,為父就覺得事有蹊蹺,之後便是調入赤焰軍,而你也開始頻繁進宮,前幾天更是承蒙太上皇召見,莫非……皇室早有打算讓蒞陽長公主下嫁謝家?”

謝忱的話令謝玉渾身一震,回想起那些日子發生的一切,未免太過巧合了!他心頭忽然有些忐忑,依稀覺得好像落入了一個巨大的羅網中,想要逃脫卻無從著力。

“這……未免太過匪夷所思。父親知道的,這些年孩兒都是依照您吩咐韜光養晦,低調行事,就連當年與林帥和言兄長等人相交的事也少有人知,不可能突然間引起皇室註意啊!”

“你再想想,”謝忱捋了捋胡須,瞇著眼睛道:“真的沒有一點跡象嗎?”

謝玉跪得久了後面傷口處被腳後跟蹭的有些疼,便悄悄站了起來,見父親也沒有在意,這才松了口氣,走到窗前吸了幾口氣,遠遠看到母親院子那棵果梅樹冒出了頭,他心中忽的一動,腦海裏迅速回憶起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

神情起源於大年初五他在街上無意沖撞了蒞陽害她落馬,太後也是因為調查那件事才知道了他這個人,他清楚的記得太後當時問過他對蒞陽的印象,以及很好奇蒞陽為何回來沒有告狀等等。想必那時候太後誤會了,以為蒞陽對他有好感,便說給了陛下,可是為何陛下會將他調到赤焰軍?依然是百思不得其解。

謝玉走過來,重新跪下道:“孩兒實在想不通!”

謝忱卻似乎已經有所得,苦笑道:“為父苦心孤詣經營一生,終究,謝家還是淪為了陛下的棋子!”

“父親何出此言?”謝玉有些驚恐,很是詫異道。

“當今陛下龍章鳳姿,聰慧睿智,思慮無人可及。你呀,竟然能入的了陛下的眼,呵呵,為父真不知該喜該憂?”謝忱緩緩閉上了閉眼睛,將兩手合並放在膝頭道。

謝玉還是不懂,有些困惑道:“莫非父親已經想通了這其中緣由?孩兒到底陷入了怎樣的局面?”

“罷了,罷了,你現在問這又有何益?果然天命非人力可及,為父真是枉費了半生的心血,還不如當初放手一搏,也好過最終陷入兩難的境地,進也死,退也亡!你只需要記住一句話,永遠別想欺瞞陛下,他讓你做什麽,你便做什麽,唯有如此,才可真正的保住謝氏!”說完這些話,謝忱反倒像是輕松了許多,擺擺手道:“事情沒到眼前,你也無須多想。去吧,去吧,對了,去跟你母親請個安吧!”

謝玉不敢再打擾父親,只得躬身退了出去,走下臺階時天色已經有些昏暗了,謝玉走到謝夫人的院子時侍女們正在掛燈籠,見他過來了忙行禮。

“夫人現在做什麽呢?”謝玉問道。

“夫人在後堂給錦榮梳毛呢!世子需要奴婢去通報嗎?”當先那侍女道。

“不了!”謝玉擺手,徑直穿過庭院,過了堂屋,往後堂走去。早有侍女飛快去稟報了謝夫人,謝玉剛登上臺磯就有兩個大丫鬟迎了出來,福身道:“給世子請安!”

謝夫人如今已年過五旬,平素端莊持重,不茍言笑,因此謝玉自小就很知禮懂事,不會因為什麽事沒做好就去跟母親撒嬌求情。無論先生打手板還是打屁股,謝夫人從來沒有流露過任何心疼。

她甚至比謝忱還要嚴厲,從謝玉十歲後便禁止他往丫鬟女眷集中的後院跑,怕染上脂粉氣!也是因為幼年時的他生的唇紅齒白清秀可愛,常被交好的長輩們當成女孩子打趣,謝忱年輕時南征北戰夫妻聚少離多,算是中年得子,且後來再無所出,因此謝夫人對此很是忌諱。專門讓謝忱從當年的舊部中找了武藝精湛的老軍人養在府上教謝玉習武騎射,以此來培養他的男兒氣概!

反之父親謝忱則是熱衷於請知名的先生來教他讀書習字明理知事,正是賴與父母的用心良苦,所以謝玉少年時便是同齡人中的翹楚,也因此以文識得言太師之後言闕,以武會的赤焰軍少帥林燮,以及一個同樣優秀的貴族子弟和躊躇滿志的當朝皇子。

“孩兒給母親請安!”謝玉放輕手腳,恭恭敬敬的走到謝夫人座前跪下磕頭。

室內紅燭高燒,映的謝夫人平凝肅端莊的面上有了幾分柔和之意,她穿著絳色織錦三重衣,挽著家常的隨雲髻,正逗著膝上一只胖乎乎的小狗兒。

在民間有一種說法,犬生四子,取黃子養之;生五子,取青子養之;六子,取赤子養之;七子,取黑子養之;八子,取白子養之。白犬虎文,畜之可取萬石。白犬黑頭,令人得財。白犬黑尾,令人世世乘車。黑犬白耳,畜之令人富貴。黑犬白前兩足,宜子孫。白犬黃頭,家大吉。黃犬白尾,令人世世衣冠。

謝夫人懷中這只,正是白犬黃頭,名喚錦榮。是上個月從禦史臺薛中丞府上抱回來的。

“聽說你這些日子夙夜在公,竟然還有時間來我這裏問安?”謝夫人不冷不熱的挑了挑嘴角道。

謝玉有些愧疚,忙磕了個頭道:“孩兒不孝,疏忽了母親,還請母親見諒!”

“這道不必,你今日來可有什麽事?”謝夫人眼尖,從他一進來就看出他有事要說。

謝玉不敢同母親打馬虎眼,便如實相告道:“孩兒近日入宮見太後,得到一件喜事,太後欲將蒞陽長公主下嫁與我們謝家!”

“什麽?”謝夫人一驚,手不由得抖了一下,懷中的小狗兒受驚,嗚嗚叫了兩聲。可謝夫人此時卻顧不上安撫寵物,直直盯著他道:“此話當真?蒞陽長公主是什麽人?她的駙馬那可是要照著赤焰軍林帥的資歷選得,怎麽也輪不到我們寧國侯府!”

跪在一邊侍候的丫鬟斟了茶遞給謝玉,笑著道:“論資歷或許輪不到咱們世子,可是論人品才幹,咱們世子也是當之無愧啊!”

謝玉接過茶水,啜了兩口放下,道:“如今還不太確定,要等明天過了才知道!孩兒前來同母親知會一聲,以免到時聖旨突降府上沒能來得及做準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